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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錄》第120章 頭陀
  看日落天昏,望見隔溪一林那裡,像有個人家,隱隱有火燭亮起。
  欲待渡溪而去,不知深淺,走近灘邊,撿起地上鵝卵石向水中一拋,打個探子,一聲沉悶,誰知水深丈余。
  沿溪走去看時,約莫又是一箭之地,溪面稍狹,有兩根雜木將草繩捆著,橫倒水面做個浮橋。
  顧道全肚中饑餓,見有人家,一時性急,便把雙腳踹上,不提防草繩日久朽爛,這邊身勢去得太重太急,走到木橋中段,左右腳一滑,兩根木頭一腳蹬開。
  收腳不迭,蹋地躺將下去,喜得是個淺水處,剛剛淹到脖頸旁,並不曾吃半口水,隻將衣包都打濕了。左腳陷在深沙裡面,掙得脫時,一隻布鞋已陷入泥沙裡。
  當時無可奈何,不管三七二十一,拖泥帶水走過那一岸去。
  將濕布衫和那褲兒脫下,絞幹了水,依舊穿上,把右腳布鞋一發脫了拋去,罵道:“真晦氣!隻這一隻倒不如不穿了。”
  赤了雙腳,提了濕衣包,遙望著樹林而走。
  約莫離那林子還有半裡之遠,早見有數間茅舍,那燭光卻是暗了。
  近前看時,卻也閉著門在那裡,門外茅簷邊側鋪著一窩亂草,一個頭陀盤著雙膝在上打坐,面前擺一卷經典,左首安放包裹,倚著一根兩頭鐵裹的齊眉短棒兒。
  顧道全去向前叫聲:“老師父,小道是失水逃命的,求慈悲給些齋飯填肚吧。”
  那頭陀只是不睬,面色不變,依然緊閉雙眼,似在假寐。
  顧道全暗罵一聲禿驢,徑自從他身旁走過,想著莫要纏他,我且去敲門,敲得開時,化碗熱湯來吃也好。
  又猛然想道:“這屋內不知有人住沒人住,剛才遠遠雖見有燭光,近了前卻見這和尚在門外,想是投宿也被這屋人拒絕了。”
  夜晚敲門打戶,不知道裡面人心喜怒如何,還是不要自討沒趣,看著天色,周身暖風吹來,歡喜道:“幸好不是個寒夜,這濕衣裳在身上暖過一夜,應該也會幹了,衣包便慢慢的整理也不打緊。”
  把搭膊將腰束緊,也來簷下向頭陀對面打坐。
  那頭陀忽然睜開眼來,見顧道全渾身濕漉漉的,坐下去時,便罵道:“牛鼻子野道!這簷下是老爺要伸腰躺腳的,恁般不識時務,不管濕衣裳胡亂擠來,叫老爺怎得安穩。”
  顧道全叫道:“那裡有這樣的出家人,開口便罵,恁地粗莽,我走還不是?”
  自知理虧,氣憤憤起身,朝不遠林間走去。
  那頭陀又罵道:“野道士,就怕你不回避,你快遠遠的與我閃開,若還近在側時,老爺一眼瞧見休想恕饒。”
  顧道全又饑又餓,懶得與他逞口舌之快,只見一株大松亭亭直上,約有百尺之高。
  心下想道:“這樹乾寬大,倒也可安睡,遠離地面也能避些蟲蟻。”
  向後退回幾步,一個疾衝,向那松樹旁一根小樹跨上去,一手攬著松枝,將身就勢一縱,抓到那棵大松的枝乾,又爬上幾層,揀了個大大的丫杈躺著。
  才剛躺好,忽聽得下面聲響,顧道全眼快,在月光下仔細一看,只見那頭陀提著齊眉短棍在樹林左右晃蕩著,東張西望,口裡哼道:“死道士跑的這般快,這下那裡去了?若是讓他撞見了,豈不破我了我好事。”
  穿過林子又去一段路才轉來,倒拖著棍棒,向舊路徐徐而去。
  顧道全聞言大驚,暗道這禿驢假做和尚真歹人,隻這般林間尋覓自己,只怕絕非好意,定是想打家劫舍又見自己到來,怕我礙眼想要將我打殺了,可見其心歹毒。
  自己雖不怕他,但肚中饑餓,也懶得動手,既然他尋不得自己,自己且在這樹上安歇一晚,明日早起各奔東西,也互不相擾。
  忽然遠遠的聞得號呼哭泣之聲。
  顧道全暗道:“奇怪,這裡又不是鬧熱村坊,此聲從何而來?”
  側耳再聽時,其聲哀急,又像婦女聲音,分明在前面茅屋那處傳的。
  顧道全猛然醒悟道:“莫非哪處有禍事,一定是那賊頭陀幹了不公不法的事出來。”
  欲待不理,且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料心頭氣忿忿的,又想著那頭陀追趕自己,又強害良人,怎生忍得住!暗叫我且悄悄地去探個下落,他若真有手段,我在走也不遲。
  解下後背包袱,縛在樹上,分開松枝,望下踴身一跳,兩腳點地,毫無傷損,將身抖一抖,走出林子,照前路一步一步的捱去。
  約莫茅屋相近,悄悄的探頭去望去,見那茅簷下,略無動靜。
  再走幾步,向前看時,已不見了頭陀。
  走上院門左右細看,那茅屋門緊閉,側耳聽時,裡面哭聲也止住了。
  顧道全心下疑惑,輕輕的推那門兒,原來是兩扇舊白板門,裡面似有東西抵住,左右輕推不動,想著既然到了何必這般謹慎膽小,猛的一用力,撲的一聲便聽那抵門的棍兒倒地,左一扇門兒早開。
  這茅房面首二間,左右兩邊安放些做屋的土磚木料,中間空個走路,左首披屋裡面安排鍋灶。
  頭陀脫得上身赤膊,正在灶下燒火煮飯吃,聽得開門響,慌忙起身來看。
  顧道全一腳踹進門來,正踹著棍兒,便彎腰下去撿棍在手。
  忽聽腳步聲響,知道裡面有人出來,急向木料堆裡一閃躲去。
  頭陀黑暗裡急切不辨,見大門開著,便鑽出門外去探望。
  乘著披屋下有些燈光透出,到對著裡面探頭看去,那裡面暗處,有個老婆婆先已瞧見顧道全,叫聲:“啊呀!又是一位歹人幫凶,隻這下死定了!”
  顧道全聽得聲音,情知有些蹊蹺,卻待進步盤問,只聽大門右扇推開的響聲,是那頭陀作勢推開。
  顧道全慌忙退出,仍伏在木料堆邊,只見那頭陀踏進門內時,轉身向外,發狠的吼道:“哪來的野鬼敢戲弄我,敢出來麽?”
  喊了一聲,便蹲身下去摸那地下的棍兒,誰知這棍落在早在顧道全手上攢著。
  顧道全見背身他蹲下,早壯了三分膽氣,那時看得仔細,見他蹲下去時,抬起右腳對著他屁股一踹。
  那頭陀出其不意,頭皮倒垂磕下門檻,橫身臥地。
  顧道全趁機舉棍又打下去,那邊舉起右手來擋,正迎著棍兒去得重,隻一聲響,打折了兩個指頭,連皮兒掛著。頭陀負痛便叫:“好漢饒命!”
  顧道全已知得了便宜,將腳踹住他胸口,罵道:“先前我再三讓你,你又到林子裡面來尋趁我,你實話說在此做甚麽勾當,惹得他家啼啼哭哭的,快快說來還有個商量,若半句含糊,我也不用棍打,隻將劍刺你心臟好結果了你。”
  說罷,便把棍兒撇下,右手拔出背上長劍,那頭陀心慌,又被蹬緊了胸脯好不自在,盡力叫道:“道爺爺,放俺起來,放俺起來,待俺細說。”
  只聽得屋裡黑暗中有人叫道:“道長與我家伸冤則個!莫放松他。”
  顧道全認得就是先前說話的聲音,定了腳看時,只見個白發老婆婆,腰馱背曲,半蹲半走的摸將出來,到門邊朝顧道全連連的磕頭,隻叫伸冤。
  顧道全道:“老人家不要多禮,你有甚麽冤情,快說來,我與你做主。”
  老婆婆道:“這天殺的,壞了我家媳婦母子兩口的性命。”
  顧道全心頭火起,將腳跟向那頭陀的心坎裡狠力的蹬上一下,右手長劍一遞,直刺往他咽喉刺去。
  那頭陀大叫一聲,口中鮮血直噴出來,捂著喉嚨不停打滾。
  顧道全方才收了劍入鞘,扯起老婆婆,問其緣由。
  老婆婆啼哭起來,指著披屋裡面,說道:“師父去看便知。”
  顧道全還怕那頭陀奸詐,抬腳踹了幾下頭陀,只見他直挺挺的不動,踢他一腳也不做聲了,方才放心。
  走到披屋裡去,那鍋中兀熱氣騰騰的冒著白氣,揭開鍋蓋看時,噴香的一鍋熱飯,是那頭陀才煮下的。
  正好肚中饑餓的難忍,便道:“我且吃他兩碗再說。”
  向灶台旁去找個碗兒來用,剛剛到破廚櫃內取得一隻磁碗、一雙竹筷兒,猛看見牆角頭有一個人睡著,嚇了一跳。
  回身取燈來照,原來是個婦人剝得赤條條的,死在血泊裡面,老婆婆帶著哭也摸了進來。
  顧道全問道:“這婦人是你甚麽人,莫非是那頭陀殺的?”
  老婆婆哭道:“是我家兒媳,是那頭陀殺的。”
  說著拖起凳子遞給顧道全,自己坐著門檻哭道:“請道長坐等,老身慢慢的告訴。”
  顧道全道:“你慢慢說來,我都聽得。”
  便盛著飯一頭吃,一頭聽那老婆婆的說話。
  婆婆道:“老身家姓羅,這死的是老身的兒媳婦,我的兒子叫做羅孝哥,一月前羅孝哥還在家的時節,媳婦患個肚痛的症,急切沒個醫人。
  剛遇這和尚上門化齋,兒子回他道:“現有病人在家,沒心做齋飯給你。”
  那和尚問是甚麽病,兒子回他說道:“媳婦有四個月身孕了,現今患肚痛,只怕小產。”
  那頭陀道:“我叫做杜多,人稱頭陀行者,不但會看經,也曉得些醫理,有個草頭方兒,依我法兒吃了肚痛便會止住,還能安胎養身。”
  兒子也是沒奈何,見媳婦痛的難受,隻得憑他幾味草頭藥煮來灌下,果然肚痛止了,當日便請他一頓飽齋,又不要錢,竟自去了,還當他是好人。
  昨日又到這裡化齋,媳婦回他道:“相公不在家,你改日來罷。”
  他不肯去,聽說我兒不在家,言語調戲我媳婦起來,媳婦關了門進來,也不理他。
  他坐在門首念經,也不離去,到深夜時分,老身睡了,媳婦還在中間弄蠶,那頭陀曉得家裡沒人,趁夜悄悄地把門弄開,進來將媳婦抱住,媳婦不依他惱怒之下便把她打殺了,老身嚇壞了伏在後面不敢做聲,便聽你走了進來,後面的事你也知曉的。”
  顧道全聞言難盡,將碗放下,與老婆婆將二人屍首放在院中,尋了個草席蓋了,一番勞累睡意也濃,與老婆婆討了個空房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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