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六月,烈日炎炎。
知了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聒噪。
煩歸煩,可卻也鮮有人打心眼裡厭惡知了這種生物,畢竟,若將來的某一天,夏日裡真的沒有了知了的鳴叫,那麽,總歸會給人一種失去了什麽的殘缺感。
“謬,路邊的這些白色晶體,就是那種在傳說中,只有極北幽州才能夠產出的冰晶嗎?
果然好生神奇!有了它們的存在,即便如今已是炎炎六月,可卻也讓人感受不到絲毫的熱意,若非還有樹上的這些知了們在不停地鳴叫,恐怕我都不會相信我們正身處夏天。”
一名穿著純白色公主長裙,約莫十六七歲的美麗少女,正一邊好奇地打量著路邊用來製冷的冰晶,一邊頭也不回地對著跟在自己身後的金發少年說道。
“公主殿下,請您切勿太過靠近冰晶,奴婢先前曾聽人說過,這些產自於極北幽州之物其實並不是什麽善類,若是靠的太近,小心會被其凍傷。
還有,陛下叮囑過您多少次了,和靜安候說話的時候,一定得注意儀態,切不可如此的隨意。”
對於婢女的嘮叨,寧笙顯得毫不在意,只是很敷衍地回答道。
“知道啦,知道啦...”
可話還沒有說話,寧笙卻似乎又發現了什麽新奇的事物,快步來到金發少年的身旁,絲毫不顧及公主的儀態,也不顧及自己等人正身處大街,挽起金發少年的手臂以後,便將其拽到了一枚冰晶旁邊。
“謬,你是修士,有靈力的保護,你幫我試試看,這冰晶摸起來,究竟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公主殿下...”
當先前那名婢女剛開口想要說話的時候,寧笙卻是對著她有些不耐煩地搖了搖手,說道。
“我和謬從小一起長大,她才不會在意這些。”
見婢女似乎還想再勸,一直沉默著的金發少年卻突然開口說道。
“寧笙難得來一次黃金城,就讓她好好地玩吧。
反正陛下遠在萬裡之外,只要你我不說,他又怎麽可能會知道?”
金發少年在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隱藏自己真實的聲音。
那種略帶疏遠感的清冷女聲,輕易地暴露了其真實的性別。
仔細一看,被寧笙稱之為謬的這名金發少女,似乎也並沒有想要刻意隱藏自己真實性別的意思。
她此刻雖然身著男裝,可卻並沒有對自己的面龐做過多的修飾,淺淺的柳葉眉,以及那對略帶冷漠之意明媚眼眸,無一不在顯示著,她其實是個比寧笙還要美上幾分年輕少女。
而且,相較於充滿了青春活力的寧笙,謬的身上,還多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英氣,這種英氣,並不會帶給人絲毫的壓迫之感。
這種感覺,就像是,她正以一種旁觀者的角度,淡漠地注視著這個世間正在發生的一切。
當謬為寧笙開口說話了以後,先前那名婢女便不再多言,微微躬身,便重新退回了隨行的隊伍,給謬和寧笙留下的獨自交談的時間。
似乎,在這名婢女的眼中,謬這個靜安候所說的話,竟是比寧笙這個尊貴的公主殿下還要有用。
“這些擺在道路兩旁用以降溫的冰晶,其實都已經過了特殊的處理,即便是你這種沒有修煉過的普通人,直接接觸也不會受到任何的凍傷。”
“真的嗎?”
寧笙雖然貴為一國之公主,可像冰晶這種只有在極北青州才有可能產出的稀罕物件,
卻也是從未見過。 當從謬口中得知自己也可以直接觸碰這些冰晶的時候,寧笙的臉上不禁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喜悅,當下也顧不得再和謬繼續說話,當下便自顧自地研究起了這些罕見的冰晶。
那模樣,絲毫沒有一國公主該有的威嚴和尊貴,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謬對此顯然也毫不在意,只是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而謬沒有開口,這些隨行的婢女和侍衛自然也不敢多言,全都安安靜靜地在原地等待著。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以後。
見寧笙似乎還沒有從見到冰晶的喜悅中恢復過來,謬隻得開口說道。
“我們在黃金城內滯留的權限僅有一天,黃金城很大,你若想要每個地方都去看看,那麽我們便得要出發了。”
“哦。”
寧笙雖然還想要繼續研究一下這異常美麗的冰晶,可相較於去黃金城內的其他地方看一看的這種誘惑,寧笙還是很果斷地選擇了後者。
作為一國公主的寧笙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很是風光,可寧笙其實很清楚,像今天這樣的,在黃金城內肆無忌憚地遊玩的日子,這輩子,也許也就僅此一次。
冰晶雖然美麗,可寧笙卻也不願意在這上面浪費太多的時間。
馬車上,寧笙一邊好奇地打量著黃金城內的一切,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謬閑聊著。
“這些冰晶很貴嗎?為什麽在我們帝都一塊也不曾見到?”
“很貴倒也談不上,不過也確實不便宜。”
因為知道寧笙對貨幣沒有太多的概念,所以謬在思索了一會以後,用寧笙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釋道。
“居住在我們帝都外的那些普通農戶,他們若是省吃儉用十年,應該能買得起一塊原始的冰晶,若是省吃儉用五十年,應該就能買得起一塊這種經過了特殊處理之後的冰晶了。”
“這麽貴啊...”
當知道冰晶大概的價格以後,寧笙的眉毛有些不自覺地皺在了一起。
可對於這些放在路邊用以降溫的冰晶,寧笙實在是喜歡得緊,在猶豫了片刻以後,寧笙試探性地問道。
“謬,若是我將這些年存下來的金幣全部都拿出來,能不能買得起一塊冰晶?”
寧笙略顯天真的言語,使得謬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寧笙這麽多年努力存下來的小金庫裡面,金幣雖然不多,可好歹也是一國公主的積蓄,別說是買下一枚冰晶了,即便是買下百枚冰晶也都綽綽有余。
可謬卻並沒有選擇直接回答寧笙的問題,而是換了一種方式說道。
“你知道為什麽除了黃金城以外的地方,再也見不到冰晶存在的原因嗎?”
“不知道。”寧笙很自然地搖了搖頭。
謬也沒有想要賣關子的打算,只是繼續著剛才的話題說道。
“因為冰晶是神庭專屬的貢品之一,除了神庭的人以外,任何人只要敢私自持有冰晶,那便是犯下了神庭所訂下的大逆之罪。
別說是你了,即便是陛下,也根本承擔不起這種的罪名。
所以,冰晶這種東西,我們在黃金城裡看看就行,千萬別想著將它帶回帝都。”
“哦。”
聽了謬的解釋以後,寧笙乖巧地點了點頭。
雖然在平日裡寧笙偶爾會有些小任性,可她卻絕不是那種嬌蠻不講理的類型,當知道私藏冰晶會犯下神庭所訂的大逆之罪以後,寧笙很果斷地就放棄了想要擁有一塊冰晶這樣的想法。
即便,寧笙真的很喜歡冰晶。
九州大陸,以神庭為尊,超然於九州諸國之上。
而神庭之下,最為尊貴的,便當屬三大帝國。
寧笙,便是三大帝國之一,旭臻帝國的公主,她的身份雖然比不上神庭的那些大人物的那般尊貴,可也足以讓九州大陸上的大部分人只能仰視。
在謬的陪同下,寧笙等人在黃金城內的遊覽進行的非常順利,而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不知不覺之間,已是夕陽西下。
“這座城市真是厲害,很多地方若非是親眼所見,根本就很難想象它們真的存在。”
“是啊,公主殿下,這座黃金城果真不愧是亙古第一城,光是布置那隨處可見的冰晶,就不知要耗費多少的錢財。”
能夠跟著寧笙一起見識下這座傳說中的黃金城,婢女等人顯然也是十分的興奮,很是意猶未盡地附和道。
就在跟婢女等人一起討論了會,今天在黃金城內見到的各種各樣的奇觀以後,寧笙似是注意到了謬的些許反常,有些疑惑地問道。
“謬,你怎麽了?怎麽好像有些不高興似的?難道你不喜歡這座城市嗎?”
寧笙的詢問讓謬感覺到有些意外,可很快地,謬便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跟往常一般有些寵溺地揉了揉寧笙的腦袋,笑著說道。
“也說不上是不喜歡,只是覺得,像這樣的城市,最好還是出現在盛世,否則,總讓人感覺它有些虛假,不太真實。”
“什麽意思?”
謬的話,讓寧笙覺得有些難以理解。
黃金城確確實實地就存在在這裡,怎麽會讓謬感覺有些虛假,而且,這和盛世和亂世又有什麽關系。
謬顯然沒有想要進一步解釋的打算,沉吟了一會以後,便換了個話題繼續說道。
“我們在黃金城內的滯留權限只剩下約莫半個時辰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去只有在黃金城裡才有的百果店內看一看嗎,我們現在便過去吧,時間剛好還來得及。”
“對哦,你不說我差點都忘了,我們快點過去吧,也好順便給父皇挑點禮物。”
寧笙心性單純,很輕易地便被謬轉移了注意力。
當下寧笙的腦子裡,全都是一會去到了百果店以後,要買多少多少的東西。
有著旭臻帝國旗幟的名貴馬車,在黃金城內寬闊的街道上緩慢地前行,在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以後,寧笙等人順利地來到了百果店的門前。
將百果店稱之為一間普通的店鋪也許是有些不太準確,畢竟,由上百間店鋪打通才得以形成的百果店,佔地面積足有近十畝之巨。
黃金城內的百果店雖然以百果為名,可實際上,店內所存有的奇珍異果又豈止百種。
基本上,九州大陸上的所有奇珍異果,在這裡,都能夠找到!
百果店的誇張程度顯然又一次出乎了寧笙的預料,使得這個從小便見過了不少世面的大國公主,不禁再次露出了那副宛如鄉下姑娘進城般的震驚面容。
寧笙興奮地拖著謬在百果店內東逛西逛,只要是沒有見過的果實,寧笙都會忍不住想要買下一些,很快地,隨性的婢女們的手上,都多出了各種各樣的包裹。
直到臨近離開黃金城的最後時限,寧笙才在謬的拖拉下有些不情不願地離開了百果店。
可就在謬等人剛要離開百果店的時候,一群店員打扮的年輕人拖著幾大袋的奇珍異果來到店外,而後,仿佛扔垃圾一般地將這些裝滿了奇珍異果的口袋仍在了路邊。
注意到這一幕的謬不禁眉頭微皺,在攔下了其中的一名店員之後,有些疑惑地問道。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這名被謬攔下的店員雖然有些不高興,可在留意到謬等人的穿著以後,還是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回稟大人,由於這些果子的放置時間過長,導致其中部分可能已經潰爛,為了不讓尊貴的客人們買到這些潰爛的果子,所以我們都會定期將其處理。”
“你們所謂的處理,就是將它們全都扔掉?”
似是沒有注意到謬語氣中的異常,這名店員想也沒想,便繼續說道。
“是的,我們百果店一向都是如此。
因為只要有一顆果子潰爛,勢必會影響它周邊其它果子的口感,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將它們全都扔掉。”
就在這時,一名店主打扮的中年人好似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他在快步地走過來以後,有些疑惑地問道。
“不知大人對本店是否有什麽不滿?”
謬在淡淡地看了這名中年男人一眼以後,並沒有說話,反而是先前那名被謬攔下的店員,迅速地將先前這裡發生的事情和這種中年男子說了一遍。
在聽了這名店員的描述以後,中年男子揮了揮手示意其先行離開,而後再一次將視線看向了謬,有些疑惑地問道。
“不知大人對本店處理垃圾的方式是否有什麽意見,若是有,大人您盡管明言,我們必定會盡可能地改正。”
“垃圾?”
謬在有些小聲地呢喃了一句以後,沉吟了片刻,終是微微地歎了口氣,問道。
“這幾袋果子我全都要了,你報個價吧。”
“您要這些垃圾?”
謬的回答顯然出乎了中年男子的預料,而後,仿佛是猜到了什麽,中年男子看向謬的眼神中不再似先前那般恭敬,反而隱隱有了一絲不屑。
這種不屑,中年男子也並沒有表現得太過明顯。
他雖然不知道謬等人究竟是何身份,可既然能出現在這黃金城內,想必非富即貴,即便中年男子在心裡已經有些看不起謬的行徑,可他還是恭敬地說道。
“如果大人想要這些垃圾,直接帶走便好,只不過...”
頓了頓,中年男子繼續說道。
“我們店內人員並不充足,對於這些散落在口袋之外的垃圾,如果大人您仍然需要,還煩請您自行拾取。”
“大膽!”
面對謬一名隨性騎士的呵斥,中年男子卻是顯得毫不在意。
他身上雖然並無什麽爵位,可他卻是神庭的人,在現如今的九州大陸之上,中年男子不相信有任何人膽敢對神庭的人出手。
果然,還不待中年男子說話,謬便出手製止了這名騎士侍從的進一步行為。
而在做完了這些以後,謬竟然真的親自來到了這幾袋被百果店丟棄的果子旁邊,並且親自躬身拾取這些散落在外的果子。
“鄉下地方來的這些貴族就是丟人,不過是些不值錢的果子罷了,也值得浪費時間去拾取?還親自拾取,真是丟人!”
“像這種人, 神庭就不應該放他進城,簡直就是在給我們黃金城抹黑。”
對於周圍這些貴族們的評論,謬恍若未聞,仍舊只是自顧自地拾取著這些散落在外的果子。
相較於謬的寵辱不驚,從小就沒受過什麽委屈的寧笙顯然就沒有這樣的心性。
她在快步地來到謬的身旁以後,有些小聲地勸道。
“別撿了,感覺好丟人,謬如果喜歡這些果子,我們再進店買些就是,反正這些果子也不怎麽值錢。”
謬對此只是輕微地搖了搖頭,一邊繼續拾取著這些散落在地上的果子的同時,一邊語氣平淡地解釋道。
“這些果子在這些人的眼中雖然是垃圾,可在其他人的眼中,也許是珍貴的寶物也說不一定,我們不該如此的浪費。”
謬的話,寧笙雖然有些不太明白,可在猶豫了片刻之後,寧笙還是選擇了和謬一起拾取這些散落在地上的果子。
在寧笙的眼中,謬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她想要做的事情,無論是什麽,寧笙都會選擇默默地協助。
而在有了寧笙,以及婢女和侍衛們的幫助下,謬很快就將這些散落在外的果子都重新裝回了口袋,然後,絲毫不顧忌周圍人異樣的眼光,將這些裝滿了果子的口袋都裝到了馬車之上。
在周圍這些人的眼中,謬等人已經成了一群徹頭徹尾的,來自於鄉下的土包子。
但只要謬在在意,寧笙很快也將這些不愉快忘了個乾乾淨淨。
有著旭臻帝國旗幟的馬車,如計劃般的,向著黃金城的出口緩緩地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