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輕塵坐在一間酒樓的二樓。
他叫了五個菜,靠著窗戶,看著對面的陳府。
太陽落山,酒樓的生意好了起來,二樓上也多了幾桌人。
易輕塵掃了一眼,沒有什麽特別引起他注意的人,他的視線又投向了窗外。
夜幕降臨,街道兩旁的燈籠亮了起來,對面陳府裡的燈籠也亮了起來。
他凝神靜聽,便隱約聽見陳府裡傳來的聲音。
“娘,爹是不是又不回來了?”
一陣沉默,“兒啊,想吃什麽娘去給你做?”
“娘,我知道家裡沒錢了……下午你把你最喜歡的那個鐲子都拿去當掉了。”
又是一陣沉默。
“你好生讀書,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
“我就是想問問,他憑什麽可以去花天酒地的花錢,我們母子二人為什麽就應該受苦?娘,你告訴我,他是不是在外面養了一個妖精?”
“別瞎說,讀書去!”
“不,我聽薛貴說他就是在外面養了一個妖精,我還知道就在上林路。”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過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易輕塵聽見了一聲歎息。
“兒啊……你要好好讀書,以後有了本事,娘就算是死了,也才能瞑目。”
“娘……”
母子兩的哭聲傳來,易輕塵便看見一輛馬車停在了陳府的門口。
馬車上下來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融合下境,易輕塵的視線一凝,這人恐怕就是陳西棟了。
他進了門,沒過多久裡面便傳來了他的怒罵聲:“滾,都給老子滾遠點!看見你這婆娘老子就來氣,你特麽就是一個喪門星!”
“不準你罵我娘。”
“小崽子你特麽敢咬我,老子打死你!”
“不要,不要,我的兒,快跑!”
“老子現在就休了你!”
一陣嚎啕大哭聲傳來,“相公,不要啊,相公……”
“這是休書,你帶著這個孽子,滾!你滾啊!”
易輕塵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這個人渣!真特麽該死!
然後他看見府門又開了,裡面丟出了一個包裹,然後一個婦人牽著一個才五六歲大的孩子走了出來,她們在陳府門口徘徊了很久,才撿起包裹一步三回頭的向街道的一端走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易輕塵便看見陳西棟也走了出來,他在門口站了十息,便關上門,向上林路的方向走去。
易輕塵結了帳,下了樓,遠遠的尾隨著他一路前行。
陳西棟走的很快,卻非常警惕,他時不時的四處張望一眼,又時不時駐足在某個鋪子前,甚至易輕塵還看見他買了兩樣不起眼的小物件。
他好像在怕什麽。
就這樣走走停停兜兜轉轉便是戌時,他拐入了上林路的一條僻靜的小巷——桂花巷。
易輕塵沒有跟進去,他依然走在上林路,直到看見另一條松子巷。
他走入了松子巷,然後在一處漆黑的地方禦劍飛向了桂花巷。
他落在了一顆桂花樹上,神識放開來,沒有察覺到異樣,便從樹上落下,向巷子裡走去。
路過了七戶人家,他在第八戶人家的門口停了下來。
他聽見了這戶人家裡面傳來的聲音。
“你真把嫂子趕走了?”
“這幾日總是心神不寧,還是讓她們走了好,至少……給我陳家留一個後。”
易輕塵眉頭一皺,
那是一出戲? “你兒子只怕會恨你一輩子。”
“總比死了好。”
“我說……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一點?既然兩年前陛下沒有殺你,現在再殺你有何意義?”
“你不懂陛下,他不殺我是因為他知道有人會殺我。”
“易王府不是都死光了嗎?”
“易王府沒有死光,至少易王的兒子沒有死。但要殺我的人不是易王府的人,而是他們。七皇子在查易王府一案,他們居然對七皇子動了手。我一聽到這個消息就知道要出事,一群蠢貨!動用了那麽多的人手,偏偏還讓七皇子活著回來了。現在的問題是沒有人知道七皇子究竟查到了什麽,所以這才是最可怕的……”
接著易輕塵聽見了陳西棟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狗急跳牆啊,總有人會忍不住蹦躂起來,這一蹦躂正好跳進陛下的網裡。為了掩蓋那些真相,他們只有選擇殺人,將可能跳進陛下網裡的人都殺了,那麽……陛下收網時就只有一些死魚,他們也才能夠站在岸上。”
“那……你要不要也出去避一避?”
“我就不出去了,明天我回我府上,你這裡我也不來了,會連累到你。”
屋裡沒了聲音,過了許久,易輕塵才又聽見陳西棟說話了:“累了,你去休息吧。”
“你呢?”
“我……再坐一會。”
易輕塵踩著飛劍飛入了院子裡,陳西棟就坐在天井中,他豁然皺起了眉頭, 但很快又舒展開來,然後警惕的四處看了看。
一個感知境的少年,他是誰?來做什麽?
易輕塵也在陳西棟的對面坐下。
他很仔細的看著陳西棟,這家夥其實很帥氣,尤其是一縷長須,頗有一點仙風道骨的味道。
“我姓易,叫易輕塵。”
陳西棟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眉頭再一次皺起。
“你能給我聊聊還有哪些人參與了易王府那事嗎?不方便說寫一張名單給我也可以。”
陳西棟笑了起來,“你急什麽?你才感知境,活著不好嗎?修行到合體甚至大乘境再來報仇豈不是更好?”
易輕塵搓了搓手,也笑道:“其實吧,我也是這麽想的,可我耐心沒那麽好,想著修到大乘境至少也得幾十年,萬一那時候你們都死了……我特麽找誰報仇去?”
“我是融合境。”陳西棟看著易輕塵很認真的說道。
“我知道,所以……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種事本就是天經地義,要不……你自殺可好?”
陳西棟又笑了起來,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也將本來已經進入房間的那女子給笑了出來。
易輕塵瞄了一眼,那就是個尋常的女子。
他看著陳西棟笑,直到十息之後,陳西棟收住了笑,擦了擦眼淚,易輕塵又說話了:“臨死前能夠開懷大笑其實也是很幸福的。”
陳西棟忽然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抬頭望著天,“你走吧,我也不殺你。記得修行到大乘境才去報仇,我要睡覺了,出去的時候記得幫我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