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天泛起冷冽的魚肚白,蒼穹仍然昏冥,黑暗像不肯散去,逼催出一股凝滯的墮力,遏製著即將升起朝霞的黎明。
烈風中,連決禦空疾馳,掠過一裡裡即將蘇醒的懸川疆土,一股滿懷期待又震蕩的情緒,從少年的胸臆迸發。
眼看劃過那株特殊的冰桐樹,連決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突然,連決眼前一亮,冰桐樹下,有一個煢煢獨立的倩影。
連決足下風勢鬥轉,當即俯衝之下,跳上地面一收鞭魂,三並兩步地跑向樹影下,朝思暮想的白衣背影。
“迢夢!”連決從身後一把抱住少女,怡人的幽香嫋嫋飄散,連決已醉不自持!
下個瞬間,連決胸口火辣辣一疼,等反應過來,連決已經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他抬頭一看,虞嫣緊握劍柄,露出一截明晃晃的鋒刃,居高臨下地怒視著自己。
“啊——”連決顧不得站起來,一臉通紅的窘色,低聲道:“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虞嫣淡漠地審視連決一眼,“噌”地一聲合上了劍鞘,似乎不願多費口舌,轉身便要離開。
連決訕訕地站起來,不好再和虞嫣說話,急忙面向冰桐樹,假裝去看樹身的劍痕。忽然,一個輕靈的聲音在身後道:“你刻的?”
連決猝然轉身,發現說話的正是虞嫣,她原本要走,卻又轉過身來,望著十道劍痕,輕輕道:“這株冰桐樹很特別,一抬頭,就是星河。”
面對少女柔美無雙的容顏,連決惴惴不安,不由得仰頭去望玉帶般的銀河,見連決這副傻呆呆的樣子,虞嫣暗暗一笑。
連決恍過神來,正瞥見虞嫣幽然的笑意,明白她在笑自己,更加面紅耳赤,腦中一亂,沒頭沒尾地找了個話頭:“那、那伏虎蓮花是什麽?”
“什麽?”虞嫣笑意一凝,疑惑地望著連決。
連決暗暗地一掐自己,現在的模樣,真夠丟人!連決吸了口冰涼的空氣,才捋清了思路,擺手道:“哦,我在碎裂冰原看到你時——”
“什麽碎裂冰原?”虞嫣迷惑地打斷了連決,反問道:“我們不是只在碎玉峰見過嗎?”
連決一怔,看虞嫣悵惘的神態,並不像是裝的,難道在碎裂冰原發生的一切,她都無知無覺?
連決意識到自己多言了,立刻訕笑道:“我可能又認錯了。”
這下,虞嫣粲然一笑,無奈道:“你總是認錯我呢。”
見這個美麗絕倫又不近人情的少女,再次露出微笑,連決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問道:“你是隨翼德聖君來的?”
虞嫣道:“不,只有我和司空鐸,我們為送挑戰帖而來。”
這話立時引起了連決的興趣,連決問道:“什麽挑戰帖?”
“你還不知道?”虞嫣面露訝色,這件事已在懸川沸沸揚揚,連決竟還未聽說,虞嫣輕聲解釋道:“三個月後,聖古學院就要招新,想進聖古學院,要經過嚴苛的比試篩選。所以,懸川和固國之間,先來一場小試。”
聖古學院威名在外,連決豈能不知,沒想到聖古學院招新的日子將近!
忽然,遠處隱隱閃過一道暗影,連決警惕一眺,那人影乾脆撒腿就跑。
連決汲出鞭魂踏在腳下,駕馭長風衝向那個鬼祟的人影,近在咫尺間,連決從背後鉗住這人肩膀,硬生生地將他扳了個面對面,一個清瘦的少年,瑟瑟發抖地看著連決。
連決眉頭一皺,這不是嚴傑的隨從長竿麽?連決眸中浮起一抹蠻狠,
厲聲道:“你躲在這幹什麽?看我回來,害怕?” 長竿一聽這話,戰戰兢兢道:“沒、沒有...”
“還狡辯!”連決攥著長竿肩頭的手指猛地發力,喝問道:“我剛回來,你怎麽就得到了我的消息?”
長竿的表情頓時苦不堪言,肩骨疼得快要裂開,驚慌坦白道:“是、是嚴傑皇子!他派大都盯著寒水鏡,一有你的行蹤,就派我來看了!”
天羅網、遁世門、飄渺門——三重壁立懸川內外、堅不可摧的防禦結界,由一面亦真亦幻的寒水鏡掌控。寒水鏡嵌於蒼寒宮,盡攬懸川風光。
連決冷冷一笑,哼道:“嚴傑倒是對我挺上心呢。”
長竿縮著脖子,不敢應聲。自從在碎裂冰原,看到連決果勇不顧地救起嚴傑,嚴傑扭頭就恩將仇報,長竿就對嚴傑愈發忌憚,對連決愈發敬畏。
連決一瞟唯唯諾諾的長竿,見長竿脖子上露出一角玉牌,便拎著絲線提出,只見粗糲的玉面上,模糊地刻著“秦安”二字,連決恍然想起這是長竿的本名。
長竿匆匆地把玉牌塞回衣領,訕訕地咧嘴一笑,小聲道:“外號順嘴,就沒人喊我名字了。”
“你姓秦?”虞嫣翩躚而至,望著長竿,說道:“這個姓已經很少了。”
連決見虞嫣若有所指,詢問道:“怎麽回事?”
虞嫣說道:“炎巟大陸極北,原本是萬頃窪地,有過一支秦氏部落,久居其中以漁獵為生,雖然人丁稀少,卻延續了很多輩。後來,一夜之間,秦氏部落突然沒落,那片窪澤也淪為了死地。”
連決聽說過這個地方,遲疑道:“你是指如今的藏屍澤?”
虞嫣幽蘭般的眸子略略一眨, 淡淡道:“現在是叫藏屍澤,在秦氏部落滅絕前,那裡叫大海窪。”
“大海窪?這個我倒沒聽說過。”連決略詫於虞嫣的見多識廣,長竿也聽得一愣一愣的。
虞嫣輕聲道:“如今的藏屍澤,瘴霧千裡,疫癘蔓滋,再也尋不到曾經的蹤跡了,只剩一塊古老的界碑,記載了秦氏部落的一切。”
虞嫣話鋒一轉,問長竿道:“你聽說過那座石碑嗎?”
長竿把臉埋得更低,囁嚅道:“沒有。”
虞嫣點了點頭,幽然的面容若有所思,向連決說道:“我先走了。”便緩步而去。”
長竿也露出淒楚的神色,委屈地向連決說道:“你也讓我走吧,我、我實在不好向皇子交差啊!”
連決松開長竿,推了一把,冷冷道:“走吧!”
長竿沒想到連決這麽痛快,愣了一下拔腿就跑,剛緊跑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遠遠問道:“連、連大哥,你會動嚴傑皇子嗎?”
連決墨黑的瞳仁,逼仄地盯著長竿,長竿的呼吸立時一堵,接著,長竿眼睜睜地看著連決搖了搖頭。
長竿匆匆一瞥,頓時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連決一人矗立雪原,悄然握緊了如血的長鞭,少年之間的小打小鬧,明爭暗鬥,對連決來說,再無關緊要。
攝魂窟的火光如烈焰刀鋒,剜絞著少年的心,連決赫然抬手,狠狠抹去了十道劍痕,從今以後,連決再不需要任何支柱,他要把命扛在肩上,拿命去搏,去掙,去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