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四。

　　明月夜，短松岡。

　　有墳於此，風時來訪，徒添淒涼，夜風習習，人聲戚戚: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裡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荏兒，你說巧不巧，昨夜夢著你了，夢中之景亦是如東坡所夢。”

　　“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東坡於王弗之情，同我於你之情，倒也有幾分相似呢，哈哈。”

　　“荏兒，你應該知道了吧，一方他，他，現在應該在你身邊吧。”

　　“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難過的事便是你的離去，可最開心的事卻也是你的離去，這也是件最矛盾的事啊！”

　　“你知道嗎，你在我懷裡離開的時候，哽咽的那句話，如今依舊歷歷在目。”

　　“為，為了我，活，活下去，因，因為，我，我愛你，我，我不想，不想，你也，也……”

　　“你知道我的，我這人從不虛偽。是以當時我是真的很高興，可看著你的樣子，我卻又很是難過，這真的真的很矛盾，以至於當時我只能沉默不語的抱著你痛哭。”

　　“如今我也依舊不知那淚水是因為傷心，還是因為激動。”

　　“你知道嗎，我看著周圍人在喝酒解愁，我真的很羨慕，我有時也是很想大醉一場的，因為他們說，醉了之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可我卻不能喝，因為我還得為你們報仇。你放心吧，我會讓害你的人付出代價的。”

　　“我還會把那些藏在這清澈江湖陰暗處的廢物清理乾淨的，免得我們這樣的遭遇再現。”

　　恰風過，松葉聲，似人語……

　　“啊！你說什麽?”

　　“哦，你是叫我不說這些了啊。”

　　“好好好，不說這些了，你放心吧，我現在很好。”

　　“你說葉苒那丫頭啊！呵呵，她自從你離去後，便變了個人似的，很是要強。她現在也已經進了忠義堂，而且還很了不起呢。”

　　“好好好，你放心吧，不用你說我也會照顧好她的。”

　　“一方嘛，你放心吧，害他之人，我已經查到了，我會報仇的。”

　　“好了哦，我現在身份特殊，可不能陪你聊太久，我便先走了。”

　　只見墳前一男子盤坐著起身。

　　月光灑在其臉上。

　　這臉很醜，有兩塊大疤。看得出，那是先被燒傷，後再腐爛而成的。

　　一塊在右眼角，可卻也蔓延到了右鬢邊、右額頭。

　　一塊在左臉頰，幾乎整個臉頰皆是。

　　人已去，墳孤否?

　　墳前碑，名葉荏，夜風來，已淒淒……

　　※※※※※※※※※※※※

　　一劍城內，霓府。

　　霓裳閨房所在之院。

　　此院坐西朝東，拱形門朝東，入門見一蕭牆，蕭牆正對霓裳房，兩側皆有三間較小之房，顯為丫鬟所住。

　　月明星稀，院中一片明亮。

　　此時庭院中的台階處，坐有三女，皆是左手抱雙腿，右手托著腮。

　　只見三人正在言語，時而搖來晃去，互相碰撞，顯然很是開心。

　　中間之人，青絲束起，帶一羽形發簪，著一青衣，衣帶為藍，相貌普通，並無出眾之處。

　　她便是霓裳。

　　右邊之人，

青絲卻是用一白飄帶簡單束起，著一粉紅丫鬟衣。　　她是霓裳從小的貼身丫鬟，霓虹。

　　左邊之人卻是樣貌醜陋極其，甚至還可說是嚇人，滿臉的傷疤，臉已不成臉，青絲雖如右邊之女用白飄帶束起，可卻也已及腰，身亦著丫鬟衣。

　　她便是何秋心。

　　這些天來，她終是過著好日子的。

　　她很勤奮，很聰明，也很善良，而霓裳顯然對她又有一些別的情緒。

　　是以她很快便被霓裳帶在身邊當了丫鬟。

　　當時這事不知羨慕死了霓府裡多少下人，可他們也就只是羨慕。嫉妒，也許會有吧，但挑撥離間的事卻是沒人會做的。

　　兩個原因。

　　一是他們不敢造次。

　　二是他們不忍造次，因為霓裳是個很善良很善良的人，是那種善良到有點傻的大好人。

　　霓裳本是想讓何秋心也當她的貼身丫鬟的。因為那樣的話她們便能時常一起出府遊玩了。

　　人在遊玩時總會或多或少地得到些許快樂的。

　　霓裳想讓何秋心快樂，因為她或多或少知道些何秋心的感受。

　　因為她曾經也遇到過類似這樣的一個人。

　　那是一種由於相貌之故，第一眼便讓人產生厭惡情緒的人。

　　這種人往往很可憐。

　　因為一般人是不會與之結交的。

　　無論他們把心性修得極好，如若沒人結交的話，又有何人知曉，這些修養也就只是成了失落無助之際自我安慰的本事而已。

　　可就在霓裳第一次帶何秋心和霓虹二人一起出府遊玩時，出乎霓裳意料的事卻發生了。

　　那天傍晚，夕陽紅得出奇，雲空亦皆紅，又是雨後新晴，天邊還掛著彩虹，此景很是好看，讓人起了遊玩之心。

　　於是霓裳便帶了霓虹和何秋心出門。為了不讓外人看低她們兩，霓裳還特意叫她們除了丫鬟裝，換上了她自己的衣裳。

　　她們三個終是出了府，到外面去走走，手牽著手……

　　霓裳本以為有她在，城裡的人見了何秋心應是不敢嘲笑於她的。

　　城裡的人見了她們三個確實沒有嘲笑何秋心。

　　他們只是在討論今天的霓裳小姐為何會這般好看，甚至連霓虹看起來都好看多了。

　　於是那些自認長相不錯也有些家世的年輕小夥子便都過來和她們套熱乎。

　　可他們談話的對象卻都是霓裳與霓虹，竟是未管何秋心……

　　霓虹本就沒見過這麽多年輕好看的公子哥，更何況他們還是想要與她說話，她一時間竟是既羞澀也高興。是以她也沒有回拒，何況霓裳也沒下令。

　　霓裳本就是個好心人，是以她也無法拒絕他們的“熱心”。

　　可她卻知道何秋心的心裡定是不好受。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

　　是的，那些人會覺得霓裳、霓虹二人突然變好看了，是因為有個醜陋無比的人存在於她二人身旁，做了她二人的“陪襯人”。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女人?

　　而又有幾個女人是不會妒忌的?

　　而伴隨妒忌產生而來的，便是難過。

　　霓裳便是知道何秋心定會難過。

　　是以當晚歸家後，霓裳便帶著愧疚去向何秋心道歉。

　　當時霓裳看到何秋心的眼，有些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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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一刻，何秋心突然歪著頭，撞了霓裳一下，笑道:“我說，霓大小姐啊，你要是個公子哥就好咯，那樣的話我一定死心塌地地跟著你一輩子，至死不渝。我想虹兒定也是的，對與不對?”說到最後，她看向霓虹，笑著挑了挑眉。

　　她的笑依舊顯得她更醜陋，也顯得嚇人。

　　可在場之人卻早已習慣。

　　她們總於無他人在時，常常故意忘了身份，彼此交談。

　　這是霓裳親自下的令。

　　因為霓裳是個好心人，好心到有點傻。

　　接著何秋心看著霓虹繼續道:“看看，你看看，虹兒果然也是，你看，她臉都紅了，哈哈。”

　　霓虹伸出手去打何秋心，同時笑著嬌羞道:“是又怎樣，誰叫我家小姐為人如此之好呢。”

　　霓裳也撞了何秋心一下:“好你個何秋心啊！憑什麽就讓本小姐易性啊，為何不能你是公子哥，我依舊是個乖乖女啊。”

　　何秋心挑了挑眉，賊兮兮笑道:“也行啊，我要是個公子哥的話，我這模樣，老爺夫人他們定是不肯把你許於我的。”

　　何秋心繼續道:“是以那時我就只能在夜裡偷偷摸摸的把你們兩個都拐跑，然後三人再一起洞房，豈不快哉?哈哈哈”

　　說完她便仰頭大笑起來，此時月光正灑下，她眼裡閃了閃……

　　霓虹此時紅著臉頰，低著頭，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沒看見。

　　可霓裳卻看見了。

　　她心裡莫名的心酸，對何秋心很是同情。

　　她知道，有些事情即使你知道了，你卻也不能去道破。

　　是以她並沒有去道破。

　　而是只見她又托著腮撞了何秋心，笑罵道:“好你個何秋心啊，本小姐竟未想到你還是個大色鬼呢。”

　　接著她便站了起來，擼起袖子，似是要乾架，賊兮兮笑道:“呵呵，你敢這樣說本小姐和虹兒，得讓你瞧瞧本小姐的厲害啊。虹兒，一起上。”

　　“哈哈哈……不要啊，不要，癢啊，哈哈……”何秋心的笑聲瞬間充滿了整個院子。

　　過了一會，霓裳和霓虹終是罷手了。

　　用霓裳的話來說是因為何秋心的笑聲太大了，怕吵到別人。

　　用霓虹的話來是她只聽霓裳的，霓裳說停便停，說動手便動手。

　　可何秋心卻是不受好心，反而得寸進尺，朝著霓裳、霓虹二人扮鬼臉、吐舌頭:“略略略，你們能拿我怎樣啊，哈哈哈，還不是拿我沒辦法。”

　　接著她又一手摸著頷，作賊兮兮、色眯眯狀，偽聲成男:“哈哈哈，二位美人且先去沐浴更衣吧，待我換了鴛鴦被，再與二位美人共度良宵。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