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瑞就沒想過援軍會來。

　　他30歲來到西域，在伊吾做了15年郡守，硬是從一個文官變成了滿手血腥的悍將！

　　雖然多年來伊吾城斷斷續續的被圍攻，但他們與外界的聯系並未完全斷絕。

　　胡人大軍撤退後，會有不少投機商人跑來做生意，帶來他們必須的一些物資，最近兩年，伊吾城不斷派人出去，尋找救援。

　　陽關和玉門關的大唐守將雖然不能直接發兵，卻也暗地裡支援了不少藥草和糧食，不然，他們也不可能堅持這麽久。

　　邱瑞深知，大唐國本初定，剛剛被突厥入侵損失慘重，根本無暇顧及西域，即便現在的皇帝李世民雄才偉略，可也不敢冒險開戰。

　　畢竟，西突厥實力比東突厥還要強大，況且大唐周邊還有吐谷渾，吐蕃，以及南詔等虎視眈眈。

　　即便戎馬半生的李世民是個窮兵黷武的君主，那些大臣們也會阻止，百姓們剛剛安定，更不願意再起刀兵，大隋的教訓還歷歷在目，他不得不慎重！

　　讓辛元凱離開伊吾，只是想讓他活下去，他的三個兒子全部戰死，老辛家已經沒人了！

　　這算是邱瑞作為朋友的一點私心，這樣也能給軍民在心底保留一絲希望！

　　邱瑞心裡想著，邁步踏上城頭，胡人的軍營就在前方三裡左右，望過去盡收眼底。

　　由於軍民同仇敵愾，這座孤城出乎意料的堅不可摧，這些胡人也已經疲憊不堪。

　　最近幾日，攻城的次數明顯少了，力度也小了許多。

　　“辛苦了！”

　　邱瑞拍拍一個士兵的肩膀，笑著和將士們打招呼。

　　那士兵憨厚的笑笑，挺直了身軀，似乎不想讓將軍看到他已經累了。

　　日夜堅守，每天卻只能吃兩頓稀飯，鐵打的漢子也熬不住啊！

　　其他士兵也紛紛直起腰，露出笑容，一個士兵還滿不在乎的說道:“將軍，辛苦什麽呀，昨兒個早晨，有個胡人騎馬在城下嘚瑟，我直接拿尿罐子砸出去，濺了那小子一臉！”

　　“哈哈哈。。。。”

　　眾人一陣哄笑，氣氛活躍了不少。

　　邱瑞也跟著笑起來，轉身離開時，眼角已經濕潤了。

　　盡管大軍圍城，這些兄弟們依舊十分樂觀，士氣高昂。

　　其實他何嘗不知道，城內糧食已經很少了，這些隨時會和敵人廝殺的將士只能吃稀粥加野菜。

　　邱瑞自己都覺得刀越來越沉，身體似乎已經帶不動這套盔甲。

　　他深吸了幾口氣，盡量讓自己顯得精神煥發，不時地與守城將士聊幾句。

　　遇到那些滿頭白發的老兵，邱瑞會多留一會兒，與他們回憶往昔的威風和驕傲。

　　當他來到一夥兒老兵聚集的地方時，發現他們有的沒穿護甲，有的隻掛著幾片孤零零的鐵皮，中間連接的牛筋和獸皮都不見了。

　　“老高，這是怎麽回事?”

　　邱瑞問其中一個老兵。

　　“這個。。。。。。”

　　這些老兵低頭不語，刻意躲避著邱瑞的目光。

　　“為何不穿甲胄?”

　　邱瑞加重了語氣，打仗時，護甲相當於士兵的半條命，關鍵時刻能救命啊！

　　“將軍。。。。。我。。。。。”

　　老高支支吾吾，不敢看邱瑞的眼光。

　　“將軍，您別怪高大爺！”

　　旁邊一個十四五歲的娃娃兵怯生生的走過來，“他見我們餓的難受，就。。。。就把牛皮護甲和那些牛筋什麽的，

煮了。。。。給我們吃！”　　“將軍，要罰就罰我們吧。。。。。。。”

　　又有幾個娃娃兵走過來，惶恐的低著頭，一副做錯事的樣子。

　　邱瑞鼻子一酸，衝他們擺擺手。

　　他怎麽能不明白，這些孩子在家裡吃不上飯，跑來參軍混口飯吃。

　　可十四五歲正長身體的時候，一天兩頓稀粥怎麽能吃飽?

　　老高他們於心不忍，將牛皮護甲，牛筋什麽的煮熟後用刀切碎，給他們充饑。

　　看看這些跟了自己出生入死十幾年的老夥計，邱瑞眼眶紅了，無比自責的喃喃道:“是我無能，我對不起弟兄們啊！”

　　“將軍！”

　　老高等人也忍不住淚眼模糊，削瘦佝僂的身形無比蕭瑟。

　　他們心裡清楚，伊吾能夠支撐到今天，全靠邱瑞的調度和指揮，以及早先留存的武器裝備。

　　當年來到這裡時，正是隋煬帝意氣風發的時候，給軍隊配備的武器裝備，器械都是最好的。

　　所以，他們當年以數千人縱橫西域，令胡人聞風喪膽，不得不臣服。

　　現在沒了護甲，憑他們老邁的身軀如何與凶狠的胡人戰鬥?上戰場就等於送死，所以，老高等人明白邱瑞的心情。

　　他發過誓要帶著老弟兄們在有生之年跨進玉門關的！

　　所以，看見這幾個老兵放棄護甲的送命舉動，情緒失控也就可以理解了。

　　“高大爺。。。。我們。。。。”

　　“將軍。。。。。”

　　那幾個娃娃兵見向來剛強的邱將軍雙眼通紅，以為自己犯了很大的錯誤，嚇的不知所措，有點慌神了。

　　“沒事兒，孩子們！”

　　“有沒有那些破玩意兒一樣殺胡狗！”

　　“對呀！憑勞資的能耐，即便光腚也能殺的他們哭爹喊娘！”

　　老兵們嘻嘻哈哈的安慰著這些娃娃兵，心裡卻異常苦澀。

　　如果不是迫於無奈，哪個父母願意把孩子送上戰場，一邊玩兒命還要餓著肚子，卻沒有一句怨言！

　　邱瑞擦了把眼淚，即便在如此困境下，伊吾城的漢家男兒依舊鐵骨錚錚！

　　他抬頭看向城外密密麻麻的軍營，陷入了沉思。

　　城中快要斷糧了，這次被圍困的時間太久，軍隊防守嚴密，外界的一切聯系都被掐斷了，一粒糧食都進不來，這麽多人坐吃山空。

　　吃不飽，一旦打仗，勇氣和決心是一回事，掄不動刀就只能白白送命！

　　“噠噠。。。”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邱瑞的思緒，他抬頭一看，有十幾匹戰馬來到城下，停在了一箭之地的外面。

　　“哈裡布，我日你先人，你還敢來?”

　　城頭上，一個老兵粗暴的叫罵道，他有幾個老哥們都死在哈裡布的人手下，一看見他自然就眼紅了。

　　“再不滾，勞資扒了你的皮！”

　　“還不滾?等著你爺爺打你屁股嗎?”

　　其他人也紛紛罵起來。

　　哈裡布是於闐的大將，麾下掌管著1萬精銳，是進攻伊吾的主力，手上沾滿了伊吾軍民的鮮血，將士們自然恨之入骨！

　　“哈哈。。。。”

　　哈裡布也不生氣，囂張的大笑起來，“你們中原人不是最講禮儀和規矩嗎?邱將軍還沒說話，你們一個個的大放厥詞，是不是太沒禮數了?”

　　“哼！少要放屁，有種你再往前走幾步！”

　　邱瑞也是破口大罵，早先的斯文早就扔進了死人堆裡。

　　哈裡布神色尷尬，他還真不敢往前走。

　　這些老兵各個都是神射手，上前就是送死，他可不傻！

　　“嘿嘿。。。。邱將軍，我不會上當的，咱們說點有用的吧，你們城裡要斷糧了吧?”

　　哈裡布陰險的笑道，“我們這次將伊吾圍的風雨不透，早先那些明裡暗裡的渠道已經被封鎖了，更不用想著有人來救你們！你們是死路一條！”

　　“是啊，趕快投降吧！”

　　哈裡布身後一人也附和道:“我們將軍和國王都很敬重諸位，你們都是英雄好漢，令人欽佩！”

　　“邱瑞，如果你願意投降，我們國王陛下會封你為侯爺，這個伊吾城就是你的封地，我們絕不會干涉你們的生活！”

　　這個條件很有誘惑力，只要願意拋棄名聲，答應投降，立刻就能擺脫眼下的困境！

　　百姓不再挨餓，將士們不用再拚命！

　　城牆上一片沉默。

　　將士們一起看向邱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