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但在實際來到這裡,面對這漫無邊際的白色身影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些戰栗。
那是害怕,或許還有一些興奮。
目之所見的,是曾經毀滅了一個龐然大物的“災禍”。
是一位對仙人抱有怨念的修道者所留下來的執念,或者可以被稱為道心。
那道心已經超脫了那位修道者本身,甚至已經可以“自我演化”,若是長此以往,或許真的可以達成那位修道者生前的執念,讓這世間所有生靈都稱為“道心”的一部分。
不必成仙。
甚至都不會存在自我。
只需要存在,就能獲得永久的生命——但那自然也不會被認為是活著。
起碼對於其他修道者來說,這已經和死了沒有什麽兩樣了,寄生了魚靈後的修道者雖然保有原來修道者的記憶、人格乃至是四象,卻終歸不再是過去的那個人。
這畢竟是不完整的道。
雖然看上去很驚豔,也非常地玄奧,那位修道者在想出這種長生方法的時候,想必是費勁了苦心,但他卻並沒有考慮更深一層——羽化飛升的道究竟是如何運轉的。
那是生命層次的升華,而不是破而後立——魂魄是至今為止修道者都不曾研究透徹的東西,那其中包含的深層次的結構成為如今一些研究魂魄永生方法的難題。
魂魄若是碎了重組。
那個人也就不再是原本的人了。
這是當前陳元從最新研究中得出的結論——而且如今修道者之間研究的主流也大抵是如何成仙,並沒有對於在凡間長生有太多涉獵的人,。
所以如果那位修道者還活在這世上,說不定當真可以讓此世對於在凡間長生的研究更進一步,因為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人想過用“道心”來達到長生這個目的,而唯一想到用這個方法的修道者,其本人連帶著他的成果卻都在過去封存於此。
而今,出現在陳元面前的僅僅是那個人的道。
是道心。
脫離了修道者本人的道心,其不再是“研究成果”,也不是什麽“造福修道者世界的福音”,而是災禍。
是不受控制的,足以毀滅天下萬物的災禍。
“我不會說你們無罪。”
立身於凜冽罡風的最中心。
陳元的面色稍稍有些泛白。
一道道白色的身影從四面八方湧來。
也在靠近他身軀的瞬間,被四散的劍氣攪得粉碎——但這對於祂們來說並沒有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
那些僅僅是傀儡。
是祂們存在的憑依。
或許從前的祂們離開了憑依之後很難繼續存在下去,但現在——這屬於先代修道者的道已經發生了演化,變得更加適合祂們生存。
“因為你們的存在本身,對於我們來說就是罪孽——或許在凡間也可以尋到長生之法,或許不成仙也可以擁有仙人的力量,但我們不允許世間的‘道’只剩下一條,在你們的世界裡,或許萬千生靈皆可得長生,但那萬千生靈之中,卻早已不再是他們本身了。”
“愚蠢!”
一道雄渾的吼聲落下。
那聲音是來自陳元背後的黑色門戶。
從銀色的旋渦之中,黑色的閃電凝聚出一個模糊的人臉。
“逆道者……不遵吾等大道……汝……已無路可逃!”
“原來在這裡!”
陳元回頭見到身後那扇黑色門戶中的模糊人臉,心裡便是一喜。
雖說這人臉看上去頗為可怖,但若是他所料不差,這門戶便應該是“道”的源頭!
換言之,只要將這扇門擊碎了,眼前的危急情況自然就解開了。
手中定天劍的熱度已經到了緊握就會扎手的程度。
他隻覺得自己的手在被烈火灼燒。
想要松開,兩隻手卻已經粘在了劍柄上。
與此同時,一股磅礴的威壓從劍身上迸發——這是定天劍對所斬之物“罪業”的定量——對,眼前之物不能說是無罪,這是字面上的意思,一旦自己認為無罪的話,定天劍也就失去了其大部分的力量。
心要堅定!
這一劍,就要分出生死!
要讓過去殘存的,早已失去了控制的“災禍”在這裡結束!
伴隨著如此心境,陳元便暴起,朝著那扇黑色門戶就是一劍斬下。
便聽見叮的一聲。
他的臉上還帶著即將勝利的笑。
耳邊還殘留著那些魚靈們尖聲的咆哮。
黑色的門戶上,有一刹那間顯現出銀光。
而後便看見定天劍在一瞬間,折成了兩半。
哎?
怎麽會……
短暫的失神後,陳元迅速在祭台上站定,在定天劍折損後的瞬間,身周的劍氣便消散一空,那些白色身影見狀,紛紛大笑著朝著他撲來。
再沒有半點猶豫。
“螻蟻,螳臂當車!”
“成為我們,成為我們吧!”
“嘻嘻,永生不朽,道我常在……”
但見低著頭的陳元,雙眸中沒有一點慌張,反倒是帶著些許冷冽。
在第一道白色身影就要到陳元近前,伸手就要觸及到他的身體的瞬間。
又是一道白光甩出無窮劍氣,劍氣化作劍網,將身周一片白色身影攪得粉碎。
再看他手裡,不知何時卻又是一把定天劍。
“開什麽玩笑呢,永生不朽?你們連自己的存在都不是了,談什麽永生不朽……我承認你們的道有點意思,但終歸沒有考慮更多,只是一味的尋求‘不死’這個狀態,這種道是不完整的——甚至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簡直就是兒戲一般!”
“人力終有盡時……你挨不過去的……”
“那又如何?”陳元忽然笑了,手裡定天劍一橫,擺出防守的架勢,劍光之下,沒有一物可以近他身體,“反正敗的肯定不會是我,我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麽,但還是想與你說一句……時代變了,從前的災禍在現在看來,或許什麽都不是了。”
“將你留下……封印已然……不,這怎麽可能!”
那道渾厚的聲音原本還有些悠遠。
但在某一瞬間,突然話鋒一轉。
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而且話語之中斷斷續續,似乎是受到了什麽刺激。
“不可能的,這……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不可能……”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我還是想說……這就是現在的修道者。”
“……哼。”
……
不可能的。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我們”的道是完美無瑕的。
創造出“我們”的人消失了,但“我們”卻沒有消失,“我們”擁有無限的可能。
吞噬、歸化,再吞噬……
世間的道只需要有“我們”就足夠了。
啊啊……
這隻……不,這群礙眼的老鼠,為什麽要這樣。
“我們”不容許失敗。
“我們”不容許異道。
讓天下無仙是“我們”的目的,讓世間生靈皆可長生是“我們”的宏願——更是“那個人”一生的心願。
不容許。
絕對不容許!
……
三層祭台突然劇烈地顫抖。
那扇黑色的門戶伴隨著崩裂的聲音,帶著石塊升空。
就懸在暗紅色的光圈正中。
這一幕落在陳元的眼裡。
也落在那些手持定天劍的,進入這封印的一眾監天司捕快的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