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原本是不應該說出來的話。
但隻憑借這簡單的言語,便已經可以讓他明白很多了。
當初為了調查武安侯,陳元也是下足了功夫,其中就有一些關於武安侯夫人的消息。
雖說武安侯府內口風緊,但終歸還是又許多的流言傳了出來。
其中有真有假,但這些流言卻儼然將這位武安侯變成了一個有情有義的癡情男子——不管這些是不是真的,但這些正是大多數人都想看見的。
而現在看來,其中有一部分確實是真的。
……
武安侯第一位夫人原本是凡人。
據說是武安侯少時遊歷的時候遇見的一位女子。
兩人從尋常凡人的世界一路遊歷到修道者的世界,最終是武安侯礙於家中規矩不得不分開,但那女子卻憑借著一股毅力,依靠一卷低級的吐納之法,竟是硬生生地擠進了修道者的行列,千裡迢迢地趕來了白玉京。
武安侯家裡的規矩雖然眾說紛紜。
但大抵都是反對這兩人待在一起的。
只不過那些反對的聲音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所有反對的人,如今都已經不在那座深宅裡了。
盡管兩人的愛情如此淒美,盡管兩人都排除萬難地走到了一起。
盡管他們經歷了那麽多——
但那位女子終歸是不適合修道的。
體質若是不行,可以有千般奇珍去彌補。
術法若是不行,可以有萬卷經書去參閱。
武安侯府不是窮苦人家。
她只要伸手,想要的都會由下人遞到她手裡。
她只要眨眼,便有人心領神會地為她打理好一切。
所有的資源都足以讓一個窮苦的凡人從懵懂無知到成為一方大能。
但是卻沒有用處。
她的心,並沒有向道。
從最初的那一刻開始,她的心裡除了那個家以外就再也沒有裝下任何東西了。
對她來說,所謂的修煉只是一種手段,一種方法——可以讓她和那個人待在一起的方法。
如今目的已經達成了。
那麽修煉也就沒有用處了。
一點點地老去。
一點點地無力。
原本的花容月貌,早已經被白發遮蓋。
然後她搬去了白玉京外的別院裡。
為了她,武安侯違抗了七次從天海關那邊傳來的軍令。
為了她,武安侯以一己之力蕩平了白玉京之外方圓萬裡的所有山寇惡賊。
多少日夜的不眠不休,多少日夜的努力,最終……
她失蹤了。
沒有讓任何人尋到她。
隻留下了一件曾經穿過的衣衫,和一個不能出門半步的孩子。
……
結局總不是那麽甜美的。
那個孩子出生的時候,武安侯不在家中——而是遠在關外。
在武安侯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長得很大了。
或許也正是從那一刻起,武安侯便再也沒有離開過家裡——直到自己的夫人失蹤為止。
……
看不清的小徑被野草埋沒。
夜裡深深的霧氣,將方圓五裡之外的幾乎所有景色都遮蓋住。
武安侯沒有多言。
或許是不曾將陳元看在眼裡。
或許是默許了他的存在。
只是走在前頭,直到前方平地上,突兀地浮現出一個小土丘。
土丘前立著一塊碑。
只是這碑上不曾有名字。
“陳捕快……你的家人如今在哪裡?”
武安侯的聲音傳來。
倒是讓後邊的陳元稍稍一愣,片刻才反應過來。
“不知道,應該早就過世了吧。”他只是苦笑,又繼續道,“不過小時候最多的記憶,還是和師尊待在一起的,過去在那裡,也是沒有什麽人願意和我一起玩兒,唯一認得的就只有師姐了。”
“我聽說陳捕快來自道淵?”
“不錯。”
“道淵……聽說那裡有一種傳人是未記事的時候就從家中被帶走,直到長大為止都不能接觸任何同門……不知你可是……”
“過去的事情,侯爺還是不要太在意了。”
他對自己的事情絕口不提。
武安侯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只是借著自顧自地說著話。
“看著自己所愛的人一點點變老,一點點消逝……最後憑空地消失了。”
“呵……我甚至連她最後一面是什麽模樣都不知道。”
陳元皺著眉。
一時間不知道要如何接下去。
隻得拱手道。
“還請侯爺節……”
“那孩子笑的時候常被人說和他娘長得很像,雖說他的身子也越來越虛弱,或許在過一段時間就……不過這是他的命數,雖然我不願去相信,但這就是命數!”
“侯爺?”
武安侯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嚴厲。
他轉身,直勾勾地盯著陳元。
冷冷地說的。
“所以至少,我想讓那孩子直到最後都是笑著的,而你——陳捕快,你做到了我沒做到的事情,所以至少在這點上綿我要感謝你但是——”他忽地話鋒一轉,言語中透著寒意,“我終歸是不喜歡監天司的,你也好,其他人也好,你們所做的一切我都不喜歡,若非你們手裡拿著的定天劍,若非這裡是白玉京而不是關外,你們可別想活著度過第二天!”
原來如此。
原來他是這麽想的。
若是如此,那一切就都明了了。
為什麽當初他會讓自己出入府中。
雖然這般言語或有威脅的意味。
但他將話給講明白了,陳元的心裡也算是徹底安定了下來。
“既然來都來了,給我妻子上一炷香再走吧……想來她在天有靈,也會高興一些。”
“是,侯爺。”
陳元接過香。
眼看著武安侯已經跪在了碑前,手裡一束花放在地上。
眼看著自己插在土裡的那柱香開始散出青煙。
忽地問了一句。
“侯爺可知道,這裡還有人會來嗎?”
“除了我武安侯府的人,誰也不敢靠近這裡……陳捕快還有什麽高見嗎?”
“不,我只是有些好奇……對了侯爺,不知和否告訴我這位夫人失蹤的時候是芳齡幾何?”
“陳捕快!”
“侯爺。”
兩人就這麽互相看著。
陳元的一隻手已經搭在了腰間那把劍上。
沉默了少許。
才聽武安侯輕歎一聲。
“……陳捕快,天色已晚,這夜裡涼,還是早些離開了吧。”
“得罪了,侯爺。”
陳元稍稍欠身。
轉身的瞬間,他的臉上終於是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
薄霧降下。
化作露水粘在野地裡的花草上。
有人在喘著粗氣。
有人在飛奔。
有人用盡了力氣,最終昏厥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