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玄真人未死。

　這是在證實了“因果之術”依然存在之後得出的結論。

　那麽接下來就會很自然地想到道玄真人如果未死，那方才見到的，那個被監天司捕快們轟殺的人究竟會是誰?

　道玄真人……那些捕快們是如此稱呼此人的。

　而那個人也對這一身份供認不諱。

　的的確確就是那位一手策劃了所有的道玄真人。

　根據石天縱傳遞給他的消息，更是讓他心中有些動搖。

　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讓陳元的心裡不免生出煩躁。

　不過好在暫時不會出什麽事情。

　道玄真人已經死了。

　雖然事實或許並非如此，但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如此應該算是告一段落。

　起碼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什麽問題。

　不管是在明面上的人，還是在暗處的不知道的某個……或某些人。

　應該都不會繼續搞出來什麽大動靜了吧。

　畢竟現在是這種可以稱得上是“完美”結果的收尾方式。

　只要再解決那隻逃竄出來的域外天魔解決掉……說起來，那隻域外天魔也不是他能夠解決得了的，原本就不擅長殺伐大術的他若是論鬥法，甚至連一些剛剛踏入修道者行列的新手都比不上，雖然理論上他也不是不能使用那些……罷了，多余的事情不用想。

　這件事情總要有個結果才好。

　蘇莫雲也找到了。

　等到回去白玉京，向眾人解釋清楚之後，就又可以回到安穩的日常裡，心裡要擔心的事情就又少了一件。

　——本該是這樣的。

　——一切本該是想象中的那樣告一段落的。

　——啊啊，真是的，到底是誰，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就不能讓人休息一會兒嗎?

　窗外突然亮起紫色的光柱。

　將夜天瞬間化作一片紫色。

　總共八道光柱，分散於潭郾城四周，雖然其余七個方位陳元還不清楚到底是什麽地方，但有一道光柱所在的位置他卻是清楚得很。

　葬仙谷。

　是所謂埋葬“地仙”的場所，一片貧瘠之地——實際上卻是埋葬了歷史上眾多連名字都不曾留下來的修道者的死地。

　那裡存在一種陣法，凡是進入其中的修道者便會受到壓製無法自由行動。

　空氣中存在某種靈氣，讓身處那裡的修道者在不知不覺中窒息而死。

　不會有痛苦。

　或許在閉上眼睛的瞬間便失去了性命。

　不會給寄宿在他們身上的域外天魔任何可乘之機。

　那裡是監天司所謂“對抗域外天魔”的方法。

　是絕對的禁區。

　八道紫色光柱騰空而起，化作光幕將四野籠罩。

　於天際出現一道道玄奧的符文，排列組合之間，化作巨大的陣法。

　這陣法看上去稍稍有些粗糙。

　擺脫了地勢的限制，不再依靠所謂地脈，反倒是在天空中建立陣法的中樞——這點對於當初建造的人來說，確實是超出了時代的想法，但對於現在來說……還是太過於簡陋。

　看來這些禁地內某些地方確實是一代代得到了翻新，但在某些方面……還是沒有任何的改革。

　不，或許不是不願意去修繕，而是單純地……不敢做。

　維護陣法的前提是有一定的概率需要承擔陣法崩潰的風險。

　像這種不能有停止運轉這種幾率的陣法，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不能有如此風險的。

　但不管如何，看上去再如何簡陋的陣法，也耐不住一點。

　它實在是太大了。

　規模決定了其力量。

　在如何粗糙的東西，都經不住“量”的積累。

　砂礫落在身上或許不曾有感覺，但星辰墜落，便可毀天滅地。

　困陣。

　或者說是殺陣……

　根據陣法的構造來看，是包含了“封鎖空間”與“斬殺生靈”這兩種功能的陣法。

　直接將整個潭郾城覆蓋住，唯一穿透陣法的，便只有那謫仙塔。

　陣法覆蓋范圍，隻達到謫仙塔的第一百二十層。

　是正常修道者，這人間生靈可以達到的高度極限。

　但是怎麽都無所謂了吧。

　“可惜我這裡並沒有什麽幫助我們登上更高區域的法器，要不然倒是可以躲到更上面一些。”

　陳元有些無奈地歎道。

　他價格外邊看見的正在發生的事情與蘇莫雲說了，同時坐在她邊上。

　“這應該是過去人們在建造八座‘墓穴’的時候建立起來的陣法，為了防止災難的發生……此地方圓千萬裡，會有封印被解除而專門設立的殺陣。

　若是此陣當真被催動，千萬裡之內……起碼是這陣法之內的所有生靈，理論上都不會有幸免於難的。”

　說起來也有些無奈。

　雖然陳元看得出這道陣法是如何構造，也知曉其中缺陷、陣樞。

　若是可以的話，他甚至還來得及破除整個陣法。

　但他辦不到。

　此陣的用途決定了他就算是知曉了一切，都不能，也不準去破壞它。

　“所以這就是問題存在的地方了，我們必須先搞清楚，這裡陣法開啟的緣由。

　然後趕在陣法完全啟動之前，將源頭徹底掐滅，當然，在那之前我們還得做好另一手準備，蘇捕頭……你身邊還帶著紙筆嗎?”

　“那種東西……怎麽可能隨身帶著！”

　蘇莫雲皺著眉。

　原本的話語應該是有些呵斥的情緒在內。

　只是面色慘白的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氣無力。

　反倒是沒有了氣勢。

　“怎麽，若是要定什麽計劃的話……其實可以直接說出來也無妨的。”

　“計劃是有的，不過可惜沒有紙筆。”陳元低著頭，略微有些遺憾地感慨一句，在他的臉上不見悲喜，眼中也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波動，“這樣子不久沒有辦法寫遺書了嘛。”

　“……你說什麽?”

　“寫遺書啊蘇捕頭，你該不會覺得……在不能找到亂象源頭、及時阻止的情況下，我們還有活下去的機會吧?

　殺陣的威能其實只是將肉體的存在湮滅那種程度，不過使用玉簡的話保存的信息或許會因為混亂的靈氣而損毀，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通過這種最原始的方法……將遺言寫下來了。”

　“……長老說的果然沒錯。”

　沉默片刻後。

　蘇莫雲抬起頭看向陳元，眼裡竟是閃過一絲……哀傷。

　“我後來看過關於你的報告，陳捕快……你踏入第二步的契機，擁有道心的契機……雖然在監天司提供的報告裡面說你是以道淵《無憂經》作為入道契機，但我還是專門托人在道淵內部問出來了一些端倪。

　果然……你從入道的瞬間開始，便……”

　轟——

　話還未說完。

　就聽見外邊傳來一道轟鳴聲。

　莫非是陣法完全啟動了?

　不會那麽快吧……

　這陣法雖然古舊，但明顯是有人操控的，如此殺伐大陣，若是無人掌控未免是在可怖了一些。

　在掌控陣法之人未曾將所有真相、利害關系全都梳理一遍之前，理應該不會發動陣法才對。

　這可是關乎了千萬生靈的性命，貿然使用陣法將生靈滅殺，其本身也需要做好相當的覺悟——殺害生靈，承受天道降下來業障的覺悟。

　那是已經徹底放棄了成仙，乃至放棄了今後所有的，一心向死的覺悟。

　若當真是如此的話……

　陳元走到窗邊。

　兩手握住窗沿的兩根木頭。

　手情不自禁地微微顫抖著。

　就要結束了嗎?

　可惜這裡的一切都無法傳遞給本體，現在的他終歸不過是身外化身一樣的存在，一縷意識消散了也就消散了，對於遠在白玉京的本體而言，也不過是暫時缺失了一部分存在。

　是無關緊要的小傷而已。

　只是外邊天穹上所見的光景，卻是讓陳元見到了比“死”更加可怖的事情。

　紫色的天穹裂開了一道口子。

　有暗淡的碎屑，如同星辰墜落灑下，卻在降臨大地之前徹底分崩離解。

　這一幕，竟煞是好看。

　只是可惜這幅場景卻是致命的。

　紫色的天穹是陣法，是上古殺陣的外在體現。

　但現在……陣法破碎了。

　所有知道這陣法意義的人，都應該知曉它所代表什麽。

　“外面……又發生了什麽事情?”

　蘇莫雲掙扎著要站起來。

　只不過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來看，實在是有些勉強。

　才扶著牆支撐著沒走幾步，便又迅速坐在了地上。

　但她的視線還是緊緊地盯著能看得見的外界的方寸之地。

　“嗯……是這樣的，把你關著的那個地方你還記得是什麽地方嗎?不錯那是域外天魔的封印，而現在……封印了域外天魔的地方總共有八處，這八處封印現在即將被打破，不僅僅是如此，原本布置在這裡的殺伐大陣似乎也派不上用場了……接下來你很可能會變成域外天魔的宿主……就是這麽一件事情。”陳元側著頭，一根手指伸出，指了指窗外那一片夜天，“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需不需要我幫你一把?”

　“陳捕頭，你還真是把這種事情說得如此輕描淡寫……我若是死了，你又如何?”

　“放心便是，此刻站在這裡的不過是我一道分神，大不了直接散去……唯一的遺憾便是，沒能把在這裡收集到的情況全都傳達給本體那邊了吧。”

　還有……

　或許存在的……

　一點愧疚……可能有吧?

　沒能完成任務，沒能將這裡的人都救出來……

　“就這麽想著我死了嗎……陳捕快，我可還是你的上司！快給我過來——扶我起來！”

　“可是想要找一處好一點的地方葬了?”

　“哼……那是我死後別人要考慮的事情，現在我可還沒死呢。”蘇莫雲冷哼一聲，嗤笑道，“你若是真恨不得殺了我……那等我真的成為了宿主再說，不過我蘇莫雲可不是那種任人宰割的玩意……莫名其妙地被帶到了這裡，莫名其妙地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就連‘他’也……我就算是死，也要拉那個人一起下去！”

　“哪個人?”

　“還能是誰，自然是道玄真人……”

　言盡於此。

　蘇莫雲的臉上悲哀之意更甚。

　陳元想到那位道玄真人在記錄中所做的一切，也是暗暗頷首。

　此人……當真是罪無可赦。

　若是可以直接手刃此人，或許……

　……

　這未免有些荒謬。

　自己這就要結束了嗎?

　石天縱抬頭看著上方有些殘破的陣法。

　陷入沉思。

　不論陣法是否會毀壞，最終自己都逃不過一個死。

　不論是成為域外天魔的宿主，然後被趕到的九黎強者滅殺。

　或者是……被這大陣直接滅殺。

　都不是他想象中自己的結局。

　屬於自己的結局……對，應該在那片戰場上。

　絕對不應該在這裡。

　憋屈?鬱悶?

　或者是……埋怨?

　不。

　並沒有那種情緒。

　雖說將自己叫來此處的是陳元沒錯，一切的起源都是因為別人沒錯，如果沒有陳元在監天司提議，如果沒蘇莫雲悄然逃遁，如果沒有賈賢笙……

　但這些都不是應該怪罪的人。

　對。

　因為這些交織在了一起，才成為了命運。

　雖然是不知不覺間想到了這些，但他還是將心底裡的雜念壓下。

　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畏畏縮縮的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是賈賢笙。

　按照正常的流程，在道玄真人死了以後，賈賢笙是要隨著他一起去白玉京複命的，至於之後此人是死是活，便與他再沒有半點關系了。

　這個人便是蘇莫雲的未婚夫?

　現在看來……

　未免有些窩囊。

　不過現在首要解決的卻是知曉此地正在發生事情的根本原因。

　——去謫仙塔看看如何?

　一道妖媚的女聲落入耳中。

　讓石天縱的腳步下意識地一頓。

　去哪裡姑且不論……

　這道聲音的主人……此刻到底在哪裡?

　該死……

　念及至此，心底裡又下意識地冒出殺意。

　——妾身在謫仙塔等著你們呢，到時候……你可要好好地護著妾身呢……嘻嘻。

　護著你?

　開什麽玩笑……

　不過，謫仙塔?

　石天縱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座塔上。

　陷入沉思。

　或許……就是如此也說不定?

　那裡是生機所在。

　唯有那座塔的頂端，是沒有被陣法覆蓋住的地方。

　“走吧。”他拽了一下跟著的賈賢笙，冷哼一聲，“我們去謫仙塔。”

　“啊?哦……哦！”

　……

　原本是熱鬧的街市。

　是與白玉京並列的十二仙城之一。

　但現在……

　整座城上下皆透著惶惶不安的情緒。

　凡人們早早地回了家，緊閉了門窗。

　徹夜的燭光暗淡下來，大半的區域變成了黑暗。

　不知情的修道者立身高處，憂心忡忡地仰著頭。

　……

　大陣之外。

　某個不起眼的小山丘上。

　一人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方羅盤。

　這羅盤四周環繞著氤氳的光，煞是玄奧。

　“九黎的強者嘛……”陰柔的聲音裡略顯輕佻，談吐之間，在他的面前已經自動鋪開一道畫卷，“發生了這種事情，怎麽想那些人也該有動靜了才對，不過嘛……這種事情可不能讓人來攪和，打擾了我的雅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