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賢笙說這些日子他過得很苦。
明明什麽都沒有乾,卻從某一天開始,便平白無故地被一些“號稱”是監天司的人追殺。
如今想來,他說是從自己的師尊消失後不久才出現那種情況的。
每當他從住的地方走到外邊,往往都會遇上那麽幾個凶神惡煞的人,一句話也不說,拿了條鏈子便要將他給捆上,口稱他犯了事,要拿他去監天司。
只是可憐他心裡還一頭霧水呢,見了有人要來抓他,便拚命地跑。
直到把人都給甩在身後,見不到蹤影了才罷休。
對於那些“假扮”監天司的人,他是表示強烈譴責的。
監天司的捕快他平日裡也是見過,哪裡會是這種不講道理的野蠻之輩。
而陳元卻是知曉。
這些對方眼裡“假扮”監天司的人,其真實身份便是監天司的捕快。
他們不會和一個“已經確定了犯罪事實的惡徒”講道理。
因為陳元平日裡也是如此。
在抓犯人的時候往往是先拿下再說。
話多容易出事。
這在許多過往的資料裡已經有了足夠的前車之鑒。
“我隻記得那天師尊說了,要閉關研究一個法術,不便有人在邊上看著,然後我就和幾個師兄弟離開了師尊的房間……
哎?你問有沒有人留在那裡?自然是沒有人的,師尊平日裡性格比較孤僻,雖然和外人說話的時候看上去樂觀開朗,但實際上和我們待在一起的時候卻不然。
教我們法術的時候都是把該教的都教了,然後便將我們放著不管我們,就算我們有什麽問題,也都是讓我們互相研究,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去打擾師尊。”
“怨言的話……自然是有的。
畢竟當初好多同門都是想著能拜師一位強者然後早日成仙,可實際上卻發現拜的師尊根本就不會認真地教什麽,只是……後來我們很多人都知道了,師尊並不是真的什麽都不教,而是有著另外的打算。
如何教人的事情我不是很懂,但有一說一,師尊確實是為我們著想的,他說大道無形,術法隻可學其神而不可學其形,若是天下術法千篇一律,便不合道理了。
這句話常常被他掛在嘴邊,所以有些時候我們雖然覺得這般修煉枯燥難熬,但也就這麽忍著了。”
“啊……實在抱歉,我這人真是……
這麽多天來碰見認識我的都不是打就是殺,可把我憋壞了……能找到個正常聊天的還是這些天來的第一回,那個……是要說師尊的反常之處吧?”
陳元微微頷首。
心裡也生出片刻的愧怍。
還想著沒有帶上捆仙鎖是一大失誤,卻是聽了這賈賢笙如此一說,倒也不好馬上聯系……
不。
還是得聯系一下石天縱。
就算不讓對方帶人過來圍堵。
起碼他本人必須到場,確保此人在掌控之內。
而在他這般心思之下。
這年輕人的話也在繼續。
“師尊倒也沒什麽不尋常的地方……
不對,或者說師尊平日裡就是那般神神叨叨的。
在教我們法術、修煉方面的事情的時候倒是認真,可一旦去做了別的事情,便常常容易走神,有時候走路吃飯這種尋常事情都做不好。
不過這也都是聽其他親手照顧師尊的人說的,我這人說實話……天賦不怎麽好,還沒有那個資格照顧師尊日常。
只是……
師尊在那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後,便再也沒有出來過。
直到某一天,師尊閉關的地方忽然來了一大群人,他們把門撞開,到那時候我才發現師尊早就已經消失了。”
也就在那一段時間。
賈賢笙便一直遭到人的追捕。
最後在精疲力竭之下,才讓自己的外貌發生了些許改變,讓那些人再也無法找到自己。
“哦……你說的是莫雲?莫雲……對了,莫雲!莫雲怎麽樣了,她……她是被監天司帶走的,現在怎麽樣了?”
監天司?
根據現有的情報來看,蘇莫雲難道是被監天司給抓去了?
“你何以見得是監天司帶走的蘇莫雲?”
陳元臉上不露聲色。
聲音也稍稍拔高了一些。
但遲了片刻後,臉上又露出些許笑意。
這在對方的眼裡看了,也便笑著道。
“哪裡不會是監天司的捕快,那時候我才和莫雲見面,和他說了一下近況後便被一個監天司的捕快找到了,我感覺那個人的氣息很熟悉,而且那個人也沒有一上來就追著我亂砍……定然是過去經常見到的監天司的某個人,嗯……一定是這樣,我不會記錯的。”
“你這人還真是……”
聽到這裡,陳元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有些莫名地怪異。
他會在某些方面表現得很謹慎。
但也會在某些方面表現得很天真。
簡直就像是……一隻才剛剛出生不久的小獸。
誰對他好的,他會記得,誰對他不好的,他也會一直記在心裡。
還是最單純,最純粹的那種記住。
“大人您……什麽意思?”
“不,沒什麽,我們繼續說蘇莫雲的事情吧,她來找你的時候……對你說了一些什麽?”
“嗯……”
眼看著這賈賢笙在思考的模樣。
陳元的心底裡也有一道聲音響起。
那是石天縱的聲音。
因為這具傀儡被石天縱煉化,所以他可以在一定范圍內通過神念直接向陳元傳遞消息。
——速退!
只有短短的兩個字。
其中卻帶著焦急、甚至是……驚恐。
就算兩人之間間隔了很遠,也能從對方的這兩個字中感覺到其中的急迫。
但是為什麽要說這兩個字?
退什麽?
這裡會有什麽危險嗎?
還是說……單單指他陳元會有危險?
心中困惑並沒有持續多久,又傳來一句石天縱的話。
——賈賢笙已就范入獄。
等等,什麽情況?
賈賢笙已經入獄了?
既然如此……那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又會是誰?
陳元看著對方的目光變了。
“……然後我們又去了……這位捕快大人,您這……這表情是什麽意思?”
卻是被他給看出了些端倪。
陳元輕笑一聲。
順其自然地換了話題。
“若是道友你不放心的話,不若隨我一起去監天司看看,到時候你心裡的所有疑惑,都能得到解答了。”
“此話當真?若是能解我心中疑惑,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然後便又是一陣長籲短歎。
感慨自己沒有早些遇到陳元雲雲。
陳元倒是有些意外,這賈賢笙居然對他沒有半分懷疑。
在自己說了幾句話後,就老老實實地隨著自己的話一步步走到現在。
甚至到了對自己深信不疑的程度。
這不論怎麽看都覺得有些不尋常。
尤其是聽了石天縱的傳信之後,便越發覺得詭異了。
但不論如何。
自己決斷不了的事情,還是交給其他人決斷比較好。
不管這人到底真的是賈賢笙,還是不過一介冒名頂替的假貨,只要他沒有動什麽壞心思,在路上不亂來,那到了監天司之後還不是任由擺布。
……
去潭郾城監天司的路上,倒是沒有見到一個對方口中所說的“假扮監天司”的人。
一直到監天司門口都很順利。
果然嘛,那種人是不存在的。
作為九黎十二仙城之一的潭郾城,雖說規模比白玉京要小了一些,但終歸是仙城之一……像那種聽上去就是違反了律法的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就算發生,也絕對不會發生得如此頻繁。
在那監天司的正門口,偌大的門扉開了一半,正是石天縱站在那裡,身後還跟著幾個穿著黑色甲胄的監天司捕快。
石天縱朝著身後的幾個捕快招了招手,那兩個捕快便先一步站在了賈賢笙的兩側。
隨即便看石天縱向前一步,臉上的笑容越發正您。
“這位……賈道友,實在是抱歉,讓你受驚了,不過這也是我們監天司的必要流程,所以……請吧,到了裡面說話,到時候你想知道的一切,我們都會告訴你。”
“真……真的?”
賈賢笙的臉上露出些許希冀。
但又有些狐疑地看了看站在身側的兩個監天司捕快,還要說一些什麽,卻已經身子被兩人架著,直接半推半就地走入了那扇門。
監天司的大門,再次隨著一陣沉悶的咯吱聲,緩緩關上。
在關上的間隙。
陳元所化晶珠正要追上去,飛入石天縱的手裡。
卻在那一瞬間。
聽見一道耳熟的女聲。
“人族,你知道‘我們’到底是如何化形的嗎?”
晶珠在半空中一頓。
這聲音……
是那域外天魔!
果然,這域外天魔一直跟著,但不知道她到底身處何處。
要不要就這樣通知一下此地監天司的大能?
畢竟域外天魔算是眾生之敵,不論此地修道者對於他們是有多熟悉,面對這種威脅的時候應當都是同心同德。
只是不知道……這裡的修道者實力幾何,是否能將那域外天魔徹底滅殺。
但是……
還是有奇怪的地方。
為什麽這域外天魔偏偏挑了這時候露面?
她就不怕這邊直接將她的存在說出去?
等等……
有什麽不對勁。
這域外天魔是從這潭郾城附近解開的封印。
也就是說……
說不定她的存在早就已經被人知曉。
那自己這邊將此事說了出來,豈不是一下子暴露了什麽。
正這般錯綜複雜的思緒落下。
即將關上的門扉後邊,石天縱有些詫異地回過頭。
才見晶珠迅速飛入他手裡。
而在那之後。
嫵媚的女聲再次傳來。
陳元能感覺到石天縱攥著傀儡晶珠的手在微微顫抖。
仿佛在壓製著什麽。
看來,那道聲音並非只有他陳元一人聽見。
但他們兩個以外的其他人,卻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自顧自地做著各自的事情。
“你們若是還想活命的話,妾身勸你們不要做這些徒勞的反抗了,嘻嘻……心底裡的那些想想也就罷了,若是當真做出來……你們這兩個有意思的小家夥可就真的得死在這兒了。”
石天縱的心情好不容易平複了下來。
能感覺到他攥著晶珠的那隻手的力道在漸漸地變得普通。
幸好。
事情還沒有到足以威脅他性命的地步。
“‘我們’是三界之外誕生之物,是一切生靈的‘反面’……這些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才是,但你們又是否知道……
‘我們’到底是如何化形的呢?畢竟最初誕生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們’甚至連本身的形體都沒有。
‘我們’的降臨需要宿主,‘我們’的一切都是宿主給的,認知、性格、意識……只有‘奪取’才能讓‘我們’變得更加真實,只有將宿主的一切全都變成自己的東西,直到宿主死去……”
直到那時——宿主完全地被域外天魔吞噬的那一刻。
對方說的便和古籍中記載的那樣,到了那時,域外天魔才可以被算作是一個完整的個體,可以擁有對抗生靈的力量,甚至藏身於這片天地之間,就像一個“普通的生靈”。
對。
某種意義上來說,域外天魔更像是一面鏡子。
祂們本身並不算什麽。
祂們只不過是,通過鏡像某個生靈的存在才得以擁有自我的水中倒影。
那麽……
這又和現在正發生的這件事情有什麽關系呢?
在從石天縱口中得到那個消息的時候,陳元其實心裡便已經有所猜測。
但如今被域外天魔這番話說出來,更加肯定了那個猜測。
沒錯。
若是一切都沒有搞錯的話……
……
“石小友遠道而來,實在是辛苦了……本想馬上迎接,卻無奈如今手中這檔子事情……”正法殿中,一黑白道袍的老人和藹地朝著石天縱頷首,隨即指了指這殿宇中另外一道身影,面色凝重地道,“此人便是當初所說的道玄真人五弟子,賈賢笙。”
“既然他是賈賢笙, 那這位……又是何人?”
石天縱目光一凜。
指著身後被那兩個修道者押解的身影。
在兩人對話結束的當口。
殿宇中相像的兩人,自然也看到了對方。
驚愕。
恐懼。
厭惡。
從雙方的眼神中,諸般情緒毫不掩飾。
伴隨著兩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的呵斥。
“你到底是誰,為何扮作我的模樣!”
“怪……怪物,你這個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