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民間大廚

　一看這些小娃子都猴急地圍在外屋，車老板子立刻嗷嘮一嗓子:“今天都沒你們份兒，吃沒了明天怎整，都麻溜回家呆著去。”

　小娃子們也都是鬼精靈，一個個嬉皮笑臉:“胖子叔辦事最敞亮，俺們這兩天都跟著忙乎壞了，怎的也得賞點吃的啊。”

　“這幫玩意還真會拍馬屁，行，都先上外邊等著。”胖子大大方方一揮手，小娃子們就樂呵呵往外跑。

　辦喜事就圖個熱鬧，不怕人多，要是人少了，反倒顯得冷冷清清，在農村，一般都笑話這樣的人家。

　外屋的門就大敞四開，大鍋裡面的油已經翻開，油煙子直接就放到外面，李二大廚掌杓，旁邊十多個人跟著忙活。

　胖子家裡過油的東西比較多，面板就放了好幾個，都是搓豆梗的。這玩意是用白面炸成，不過和面的時候，直接把白糖揣在面裡，另外還要活油面，炸出來之後，趁著熱乎，外面再撒上一層白糖，然後直接端到外面，越冷越酥脆，吃起來嘎嘎香。

　胖子也不顧大夥的勸說，跟著忙活，他主要是想學學手藝，反正啥事也不用他操心，閑著也難受。

　一鍋鍋豆梗炸出來，外面小娃子們就已經開吃。車老板子不時嗷嘮幾嗓子:“吃點就得了，拿它管飽得多少啊！”

　然後就是炸丸子，分成兩樣，一種是乾炸丸子，個頭比較小;一種是四喜丸子，關外叫獅子頭，一個盤子裡面放四個，個個都跟拳頭一般大。

　這四喜丸子是老百姓喜聞樂見的一道菜，先炸後蒸，湯汁十足，所以吃起來滑而不膩，味道鮮美。據說在八國聯軍進北京的時候，慈禧太后逃跑，中途經過一個地方，吃飯的時候就點了一道“四季丸子”。

　老百姓都狠她啊，背地裡都說這樣的老妖婆應該早點“完止”，於是就把這道四季丸子改名叫四喜丸子，以此來諧音“慈禧完止”的意思，所以老百姓吃起來也特別痛快。

　鍋台邊上早就準備好半盆剁好的肉餡，李二大廚往裡面添加作料，另外還有幾個婦女拿著饅頭，往盆子裡搓饅頭渣。

　胖子瞧著稀罕，忍不住湊上去:“這是啥意思，咱們這豬肉有都是，不用饅頭湊數。”

　李二大廚大笑:“炸丸子要是都用肉，炸出來就是一個肉蛋，不好吃，裡面放點饅頭渣、小米飯啥的，炸出來之後比較松軟，你看那邊的乾炸小丸子沒有，裡面還放了不少豆腐渣呢。”

　豆腐渣就是磨豆腐剩下的渣子，白花花的，前幾年挨餓的時候，人也吃。不過這兩年糧食夠吃，豆腐渣都用來喂豬了。

　胖子撓撓腦袋，心裡有點畫魂:這個能好吃嗎?

　餡料調好，李二大廚拿著一把筷子，就開始在盆裡攪和。半盆肉餡，被他攪得跟水似的，在盆裡打旋。

　“最少要攪五分鍾，越攪越黏糊，炸完之後，裡面才會凝成一團，講究個軟中硬，特別勁道。”李二大廚還不時給胖子講解兩句，臉上紅光滿面，油汪汪的直閃光。

　胖子只能一個勁點頭，民間的廚藝和正規的稍微有點差別，但是講究也不少，最大的特點就是一個好吃就成。

　鍋裡的油慢慢涼成五六成熱，李二廚師就開始摶丸子，外面裹上一層雞蛋糊，就下到鍋裡慢慢炸。因為四喜丸子個大，所以不能著急，小火慢慢炸，最少得半拉點。

　趁著這功夫，李二廚師又和幾個副手忙著加工其它涼拚。盆子裡已經有拾掇好的豬小腸，脂肪肌肉啥的都刮下去，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腸衣，幾乎都透亮十分的。

　原理跟灌血腸差不多，只不過裡面的原料有差別，有的是雞蛋腸，有的是剁好的肉餡。胖子算是長見識了:啥東西都能往裡灌啊！

　還有專門做簽子的，不用腸衣，用一張張乾豆腐裹好肉餡，方方正正碼號，上面先用重物壓實，然後上鍋蒸。切出來碼放到盤子裡面，外面是金黃的乾豆腐皮，裡面是香噴噴的餡料，在大飯店裡，絕對吃不著這些，只有農村辦事時候的土廚師，才會這些手藝。

　四喜丸子炸到八成熟就撈出來，明天再回一下油，然後就可以上鍋蒸了。胖子嘴饞，連忙張羅著留出來八個，一會先嘗嘗味。

　農村辦喜事，一般都要鬧哄三天，頭一天晚上，幫忙的以及後廚人員都要先吃一頓，一來試試廚師的手藝，二來犒勞一下，明天都賣賣力氣，別偷奸耍滑。

　那時候來幫忙的都是乾白活，沒工錢，就是大夥熱熱鬧鬧湊一起吃點飯。胖子本來就是好吃好喝，當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李二大廚在鍋裡留了八個大個丸子，炸透之後，調好湯汁就上鍋蒸。四喜丸子的湯汁也最講究，一般都要用高湯，農村就用烀肉的湯汁，俗稱“老湯”。這玩意晾涼之後，都凝成凍子，由液體變成固體，可想而知，裡面竟是好東西啊。

　話說古代的廚子，在東家聘請你的時候，先不用做菜，就看你會不會熬高湯。一般都是用雞鴨豬肉和火腿放到鍋裡煮，然後再反覆澄清，最後弄出來的高湯清亮透明，全都凝成顫顫巍巍一大塊。

　要是這個廚師不幹了，臨走的時候，主人家肯答應他帶走一塊高湯，那就是最大的恩典。因為熬製高湯，最重要的就是要添加以前的湯引子。

　當然，農村沒這麽多講究，但是基本道理差不多，老湯裡面滋味十足，煲湯炒菜的時候放兩杓子，絕對夠味。

　最後就是炸小丸子，這個也是技術活，把手洗乾淨，抓起一把餡料攥在手中，大拇指和食指彎成圓形往出擠，另外一隻手的四根手指彎成半圓，在底下一舀，就舀出一個圓溜溜的小丸子。

　胖子上去試了兩下，弄出來的丸子三扁四不圓，全是不合格產品，結果就被車老板子推一邊涼快去了。

　油鍋旁邊圍了五六個人，都在那弄丸子，也有擠出來之後，用杓子舀的，這些都是技術還稍差一籌的。

　等到一鍋丸子夠數了，再改用大火猛炸，不一會，油鍋上面就飄著一層金黃色的小圓球，不是發出吱吱的響聲。

　小娃子們聽了，都在外面急得直蹦。等撈出來一笊籬之後，胖子剛要伸手嘗嘗，結果奇奇她們仨小丫頭眼疾手快，先把盆子圍個嚴嚴實實。

　“小心點，燙手啊。”胖子栽後面一個勁嚷嚷，終於瞥見一個縫隙，把胳膊伸進去，抓出兩個丸子。

　放在嘴裡一嚼，外焦裡嫩，肉香裡面還有豆子的清香，絲毫吃不出豆腐渣的味道。

　等到忙活完了，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外面的小娃子們也都心滿意足的回家睡覺，胖子家則擺了三桌，這還吃不下呢，用奇奇的話說，就是吃宵夜。

　因為不是正規的宴席，所以也不用太多講究，桌子正中間都擺著一個大碗，裡面放著兩三個大丸子，因為多出一桌，說啥也湊不上大四喜了。

　周圍一圈就是各種涼拚，一盤一盤，五花八門。包括趙連長、林青山、葉海波甚至侯見喜他們這些不經常在農村住過的，都得一樣一樣請教:“這個叫啥名啊?”

　胖子張羅著把酒都倒上，然後站起來:“同志們都辛苦了！”

　因為小娃子們都不在，所以沒人配合喊“為人民服務”。胖子端著酒杯等了半天，最後隻好說了一句:“開吃！”

　在一陣哄笑之中，大夥紛紛動筷。侯見喜和耍猴的比較投緣，倆人緊挨著，不知道的還以為哥倆呢，長得也差不多。

　這家夥的筷子掄得最歡實，夾起哪個都吵吵好吃，說實話，他還真沒嘗過這些純粹是來自民間的飲食。

　“侯大老板，注意形象啊。”車老板子跟他開玩笑。

　侯見喜夾起一個丸子扔到嘴裡:“嘿嘿，俺得多吃點，爭取早日長成胖子這體格，然後也好結婚胖哥，問你點事別急眼，明天入洞房的時候怎整啊，就你這體格，別把我嫂子壓壞嘍！”

　滿屋子的人都哄笑起來，就連車老板子和李隊長他們這些老一輩的，也都十分沒正形，跟著起哄。

　胖子也難得臉紅一次，撓了半天腦袋:“這事不用你操心，堵上你的嘴吧。”說完，夾了一個丸子過去，惡狠狠塞到侯見喜嘴裡。

　侯見喜嘿嘿直樂:“胖哥，明晚俺就聽窗根， 我先看看，屋裡哪塊能藏人！”

　話說在農村，講究個鬧洞房，也有那些不是人的主，趁著鬧洞房的時候，抽冷子藏到屋裡。等到第二天，就把小兩口在被窩的事完完整整都嚷嚷出去，能樂呵好幾年。

　侯見喜這麽一開玩笑，胖子還就真留了一個心眼:等明天晚上，還真得好好查查啊。

　吃晚飯已經將近半夜，老牛隊長喝得老臉紅撲撲:“胖子，你們村的這廚師手藝不錯，明天得叫娘家人多給點賞錢。”

　李二大廚臉上有光，連連擺手道:“不用不用，人家是城裡人，不講究這些規矩。”

　車老板子把大夥都分散到各家找宿，胖子也破例在家住，明天早晨還要起早忙活呢。

　躺在炕頭上，侯見喜還跟胖子一個勁嘮嗑，說著說著，就見胖子沒動靜了。打燈一看，早就睡著了。

　侯見喜算是服了:“胖哥這心可真大啊，要是換成俺，肯定興奮得一時半會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