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結婚第二天就“被”分了家，留給爸爸媽媽的只有一間土胚房和一個大膠盆。媽媽去找奶奶罵了一架，事實證明少了幾十年道行嫩了不是一星半點，奶奶一口氣能罵的人祖宗十八代不重樣，媽媽那時候還是小姑娘，爆個粗口臉都紅，根本不是對手。

　　罵輸了的媽媽回家找爸爸哭訴。爸爸愚孝，不肯說當媽的一句不好，於是夫妻倆在新婚第二天就鬧了矛盾。其實主要是媽媽一個勁罵爸爸窩囊，爸爸不還口，媽媽有氣無處發，越罵越凶殘，然後自己哭了半夜罷了。

　　爸爸是個不指望改變旁人，隻從自己身上入手的人，媽媽則截然相反，她在娘家被爹媽遷就慣了，認為生活本就該事事順心，遇到不順只會哭訴抱怨。

　　爸爸勸不了她，也就不再多說，沒糧食吃就加緊種地，房子不好就自己托磚胚燒磚蓋房子。媽媽心地善良，看爸爸曬得脊梁都垮了皮，也不忍心再抱怨什麽，跟著他一起燒磚，期待著兩年後能把土胚房翻修成磚瓦房。

　　那段時間外公每天夜裡都會挑上一個小挑子穿越兩個村子到媽媽這來，或是送上一擔面，或是送上一擔柴，老人身高不足一米六，上了年紀更加瘦弱矮小，月光照耀著他的身影，瘦骨嶙峋，他走路無聲無息，悄麽悄地去，悄麽悄地推門，悄麽悄地把東西放下，悄麽悄地回，活像一個月夜裡獨行的鬼魅。他還跟媽媽堵著氣，所以從不喊門，家裡窮，也根本用不著上鎖，任由他半夜來去。之所以選在半夜，是怕白天外人看見了笑話閨女過得不好。他就那麽孤零零一人去接濟閨女，夜夜無眠，老父親的一顆心該有多苦多痛，無人知曉。

　　從那時起，媽媽娘家就更加看不上爸爸，看不上他窩囊，看不上他沒本事，剛開始只是背地裡嘟囔兩句，到後來直接當面指桑罵槐，爸爸心知自己家對不住人家，隻裝聽不見，在婆家忍氣吞聲完了換娘家接著忍氣吞聲。

　　到後來人們越發肆無忌憚，大舅直接拒絕跟爸爸坐在一個場上喝酒，場面尷尬到所有人都臉紅，爸爸也沒吭聲。

　　這些事在發生的當下媽媽是心疼的，她替自己男人委屈，氣他軟弱可欺，氣到整日以淚洗面。可日子一旦久了，疼痛和羞辱感輕了，她又會翻出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反過來羞辱爸爸。“你大舅喝酒看見他直接摔杯子，看不上他。”、“他去給人家砌牆，人家直接把他砌的那面牆踹倒了，他沒有敢吭一股氣，悶著頭撿起來接著砌。”……

　　這類素材她積累了無數，為了證明這個男人是真的沒本事，證明自己真的是嫁的委屈，她隔三差五就要翻出來說說，有新認識的人就跟新認識的人說，沒新認識的人就拉著老人一遍一遍重播。外公挑柴火接濟她的那段歲月讓她委屈又心疼，這份心疼漸漸被歲月扭曲了，她心裡埋下了仇恨的種子，她開始恨這個一聲不吭的男人，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

　　可當時她已經懷了我，那年代離婚的人還少，一來丟不起人，二來考慮到孩子，只能將錯就錯下去。

　　在她懷我到將近7個月的時候，不知道因為什麽事跟奶奶吵嘴，吵完回來賭氣仰頭喝了一整瓶白酒，爸爸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這一瓶酒給我帶來了先天的缺憾，之後很多年媽媽總是有意無意跟我懺悔，說當初不該衝動。

　　我出生前後奶奶都沒管過，非但不管，還抱著大伯家6/7歲的哥哥在我家院子裡來回哄，氣媽媽。她在媽媽生我當天跑去跟外人說媽媽壞良心生了一個有毛病的小畜生，

媽媽氣得幾乎吐血，爸爸依舊是不吭聲，只是默默照顧她。我出生第二天，奶奶去我家砸門，說托人給爸爸找了份工作，讓爸爸去幹活，讓媽媽自己起來做飯。　　爸爸直接把門關了，她一敲再敲，爸爸開門，對她說:“我這時候不掙錢。她身體要是毀了，我掙再多錢也沒用。你走吧。”

　　那應該是爸爸第一次直接忤逆奶奶，奶奶氣得直哆嗦，沒料到他會這麽堅決地頂撞自己，一時間找不到話罵他，直接走了。

　　媽媽沒見過小嬰兒，覺得我長得難看，不讓我跟她睡。爸爸就把我抱過去，笨手笨腳但卻小心翼翼地給我穿衣服，喂我喝水，出生第一個月，我都睡在爸爸咯吱窩裡，他精力很好，整夜熬著也不會有一絲累，給媽媽做飯，陪我熬夜，給我換尿布，喂我吃喝，洗衣服洗尿布，收拾屋子，乾農活，一人包攬。

　　我生在冬天，滿月的時候太陽好，爸爸那天很開心，抱著我來到院子裡，媽媽第一次正眼看我，發現真是跟出生時長得不一樣了，雪白雪白的，冬日白亮的太陽一照，跟雪人似的，特別靈淨。我第一次出屋，沒一會兒就打了個噴嚏，媽媽慌忙讓爸爸把我抱回去。

　　那之後是他們幸福的一段日子，我漸漸不再那麽軟軟呼呼的，能丟開手了，媽媽的身體也好了點，地裡的莊稼收回來，吃的吃賣的賣，日子不再那麽艱難了，娘家人見有了小的，日子也好轉了，也就不再給爸爸那麽多臉色。

　　爸爸閑不住，精力騰出來後，他開始用有限的資源布置家。

　　從工地撿回幾片舊木條，敲敲打打就給我做了一個嶄新的木座椅，剩下來的殘片做成一個可以推可以拉的獨輪小木車。用鐵絲擰成小手槍，套上毛線套給我當玩具。撿來捆東西的藤條編成花提籃，惹得同村老少見了都抱著藤條來我家求他編。舊掛歷換下來的時候，他就把紙裁成很長很長的等腰三角形，上面塗上面糊，底邊放在一根細鐵絲上，用手一撮，就成了一顆結實的彩色菱形珠子，放在太陽下曬上三天，把細鐵絲兩端各打一個小勾，一顆一顆勾在一起，就成了一串彩色的珠鏈。一串一串連起來，就成了一掛彩色的珠簾。那珠簾看上去像彩色的實木打成的，精致極了。做一顆紙珠子要兩分鍾左右，他整整做了幾萬顆，給好兄弟家送了兩掛，自己留了一掛，內房原本沒有門，看起來很寒顫，有了這掛珠簾的裝飾，倒成了家家戶戶都要參觀的一景。

　　那珠簾的保質期長到超乎想象，爸爸去世後它們依舊色彩明豔敦厚趁手，被小眼睛的三娘硬順回了她家。我不想給她，但想到爸爸一生不愛跟人計較，不想在他的葬禮上鬧得不好看，也就沒說什麽。

　　爸爸一生不愛跟人計較，很多人看不慣他，覺得他軟弱、不中用，但是少有人看到他這種在泥窩裡也要把日子過好的樂觀，人們總以為幸福就是會爭會搶會享受，敢打敢砸敢出頭，卻很少有人知道，幸福深處的力量，是讓一個人學會消磨苦難，學會寬恕命運，學會在陰晴圓缺之中心懷誠意，迎向下一輪陰晴圓缺。

　　爸爸總能把平凡的生活過出花來，當然並不是次次都能成為經典。有一次他把一個用完的殺蟲劑剪開，敲敲打打做成了一個美觀實用的雞食槽，媽媽難得有一次看中了他的手藝，誇了他兩句，卻不想當晚我家的雞噗噗咚咚全撂挑子見閻王了——他只顧著鑽研技術，卻忘了那盒子本身是有劇毒的。

　　這事後來傳成了一個笑柄，被我們家人到處傳頌。他故去多年後，我又想起這個有毒的雞食槽，忽然感覺那就是他一生的寫照。他一生都在專注自身向上攀登， 奈何生活不斷投下亂石將他砸向深淵，直到他完全失去力氣，脫手墜落銀河。

　　我的周歲宴沒有親友參加，爸爸媽媽殺了一隻雞，燉了一鍋蘿卜雞湯，他們吃雞我吃蘿卜，吃著吃著我就把蘿卜扔了大哭起來，他倆笑得前仰後合。抓周的時候媽媽把算盤、紙、筆什麽的都放在我手邊，我卻越過她爬到最遠處抓了一個雞蛋。媽媽笑罵我沒出息，又把雞蛋收走，把我抱回去，這次我直接撲過去，抓了一根油條。媽媽說“完了，這孩子，鐵定沒出息。”爸爸卻很開心地抱著我:“知道吃就行，至少餓不著。”

　　那天他們抱我去鎮上，留下了那張合影。紙質的假背景上是一排翠竹，24歲的爸爸穿著軍裝，帥氣逼人，22歲的媽媽穿著一件青布滌綸外套，清純可人，小小的我腦門像光明頂，一毛不生，一隻小手背在背後，仔細看臉上還有一行淚，因為被人按在後面的小手上，拿著一隻糖炸饃，我還沒吃完就被抱出來擺拍，所以哭得很傷心。

　　照完那張相片，爸爸去了無錫招待所，他在媽媽懷孕期間加班考了國家二級廚師，去那個招待所做主廚，那裡工資高，待遇好，半年後我們家成了村裡第一家買電視的人家，一到晚上，全村都搬著小凳子來我家院子裡看電視，那場面比看電影還熱鬧。

　　一年後，爸爸回來，大前年燒好的磚可以用了，他準備把舊房翻新成磚房，就在爸媽以為生活終於開始對他們和顏悅色了的時候，卻發現，爸爸渾身曬脫皮，手掌血泡摞血泡，一塊一塊托出來的那8000塊磚，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