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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繁歲月》第5章 新來的客人
  我沒有等來中央軍到廣場上訓練,但是卻來了一位國民黨軍官,帶著一位日本姑娘,進了我們的院子。

  那軍官後來我們都管他叫馬副官。

  一進來就跟我父親說話,說著說著就掏出一大疊錢,要請我父親上飯店吃飯去。

  我父親也是個極其愛顯擺的人,生怕輸了,道:“家裡多方便啊,就在我們家吃得了。”

  於是,馬副官和日本姑娘就留在我們家吃飯,吃完飯就住下了。

  日本姑娘被安排在了我和奶奶的房間,她不會說漢語,就一個勁地哭。

  第二天,我看父親親自上陣,正在拿紙糊西廂房,還讓我打下手,我知道,這是馬副官和日本姑娘要長住我們家了。

  當然這些都是免費的,我父親把家當驛站接待客人也不止是這一次了,這種隨時來隨時免費吃住,長住的事情,我早已經習慣了。

  從我記事起,我們家的客人就不斷。

  有一批客人是窮透底的關裡人,關裡人就是我們原籍來的人,河北景縣。

  我從小就認為關裡人窮,正是因為他們留下的印象。

  他們到我們家來,一個是吃,一個是住,一個是要錢,都要住一些時間,這些人或者是要去東北找生活,或者是去黑龍江大興安嶺伐木。

  我父親慷慨到什麽程度呢,這一類人在我們家吃住完畢,走的時候路費、車票全包,最後還要帶上衣服、被褥以及安家費。

  所以我對老家的印象就是窮困,只要進山海關就窮得不得了,這個觀念不是我一個人有,全家都是這個觀念,就覺得關裡人又窮又落後又愚昧。

  當然這樣的認識未免偏頗,北平、上海、南京、杭州、廣州也是關裡,我們沒有見過這些地方來的人,不懂。

  除了老家來的人,就是我父親的狐朋狗友,以及各種社會關系介紹來的人。

  他都接待,來者不拒,在我們家吃,在我們家住,這些人就是些沒工作的社會閑散,有的是要做買賣而沒錢到處混的。

  我記憶中最深的是一個叫劉景彥的,一個青年人,來了好多次,最後一次吃住了半年多,最後跟我父親說要做生意。

  我父親不僅給他買了大批的貨物,還給了一大筆錢,他就到北京去做生意去了。

  這筆錢,再也沒提歸還。

  1955年,我到北京上大學的時候,家裡實在困難得接不開鍋了,我都打算挖煤去了。

  我父親來找他接洽,兩人算了一下,說一個月給我兩塊錢,等五年後我上完學,也還差一大筆。

  結果我父親來那個月,他給了我兩塊錢,後來就再也沒給過,人也沒消息了,躲起來了,所以我知道借錢的是永遠不會還的。

  我相信莎士比亞的名言“不找人借錢,也別借錢給別人。”

  這種客人,幾乎三兩天就得有一個,非常頻繁。

  為什麽我記得這麽清楚,因為只要客人來,我們小孩,母親以及奶奶就沒資格上桌吃飯,就得等著他們吃剩了,我們才能吃。

  我們全家,除了我父親,陪著客人海吃海喝,十分高興,我們都餓著肚子等著,有時候客人還要喝酒劃拳,弄得跟開宴會似的,多晚我們也得餓著肚子等著,不能吃一口,等他們吃飽喝足,我們才去吃殘羹冷炙。

  為了顯示他的慷慨大度,我父親就昏庸到這種程度。

  所以,請原諒我對來家裡的客人都沒有好感。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解放後,

直到我們家的工廠集體化。  集體化以後換了一種更惡劣的形式,以後再講。

  馬副官住下沒多久,忽然有一天,來了一批人上我們家吃飯,其中有一位20歲左右的姑娘,他們喝酒,我爸陪著,當然他是業余的,他的專業是炒菜下廚。

  這姑娘挨個兒勸酒,把大家都喝倒了,她也沒醉。

  那天晚上之後,別人都走了,她就留在我們家了,當然照例也被安排在了我和奶奶的炕上,我不知道她是幹什麽的,也不知道她是從那兒來的,奶奶讓我叫她姑姑。

  這位姑姑自從住下之後,就不停地召集周邊的姑娘,包括我們鄰居小丫、小換頭、小珠子,十多歲的姑娘們,整天跟她們講一個女英雄的故事,說是她挽救了北京城。

  八國聯軍侵華時,本來德國人說要把北京城燒了,把北京人殺了,由於那女英雄的現身精神,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就放棄了行動,把北京人民給救了。

  這是姑姑給小丫們講的女英雄的故事,長大後我才知道,她講的是賽金花。她把賽金花當成楷模,讓那些女孩子都要學習。

  說賽金花去世的時候,風光無限,各國的公使都來送行。

  這姑姑識字,隨身帶著一個四角號碼字典,她有支自來水鋼筆,每天都要寫字畫畫。

  但是因為她沒有繪畫基礎,畫不好,每次拿出自來水鋼筆在紙上,先畫出一個側臉的女人,像古埃及壁畫上的那種,每次都只有側面。

  我知道她是想畫個站著的女人體,但是往下就畫不出來了。

  草草幾筆,極其概念,不過她是真努力,沒見過那麽努力畫畫的了,不厭其煩,一天一天地那麽畫,想畫好,一畫到頭以下就失敗,所以紙上都是人頭。

  然後她就改為寫歪詩,寫得跟神經病似的。

  她念給我聽,我六歲那裡懂什麽詩歌,還是歪詩,覺得不通也不懂。

  完全不懂她是在幹什麽。

  有一天,她突然只寫了兩個字,廟上的了乘法師來我家收房租,在我父親那屋說話,她就叫我把那兩個字給和尚大爺送去。

  我還沒上學,不認識字。

  但是那兩個字啊,實在庸俗不堪,即便放到當今,也沒有正經女人會說,男人也不會。

  和尚拿著字,左搖搖頭右搖搖頭,念叨道:“這什麽字呢,上下結構,沒見過啊。”

  了乘法師是廟裡最有文化的和尚了,解放後,大廣濟寺變成了文化館,他就住到文殊庵,也即我們的院子。

  了乘法師否定,姑姑還不死心,又讓我拿那兩個字去找袁玉清,袁大叔。

  袁大叔也是住到我們家的國民黨軍官,比馬副官沒晚幾天來的。

  袁大叔一看那兩個字,臉色就變了,變得極為嚴肅,道:“你去把她叫來。”

  我跑去叫姑姑,姑姑聽到袁大叔要見她了,以為要接納她了,拿起梳子,對著鏡子,梳了梳前鬢,理了理衣裝,然後高高興興地跟我去了。

  袁大叔見我們來了,嚴肅地對我說:“你先出去。”

  我就跑到院子裡去玩耍,他們說了什麽我全然不知,但是從我那姑姑出來時候都快哭了的樣子,我知道,一定是被袁大叔訓斥了。

  袁大叔本來就是一個很正的人,極其講衛生,自從住到我們家,每日都要洗衣服,掛在院子裡晾曬。

  姑姑還不死心,晚上拉著我上街,告訴我:“不要跟別人說這些事,就說我帶你到街上走了幾圈。”

  其實街上早有一個國民黨軍官在等著她,國民黨軍官見到我,在小攤上給我買了一大塊糖,有吃的,我自然是高興的,回家什麽也不說。

  他們一邊走一邊聊各個國民黨官僚的狀況,我知道那些人,跟這個姑姑都有交往,她現在是躲著那些人。

  姑姑約會的這個人其實也比較正,但顯然他們兩個關系親密。

  他們聊聊就告別了。

  沒隔幾天,來了一個氣勢洶洶的國民黨小軍官,一看就是痞子,他要見這個姑姑。

  姑姑不見她,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

  我父親接待了這位小軍官。

  我聽他那氣勢,非得狠狠地打這個姑姑,把這個姑姑打死他才解氣。

  還問我父親,她喜歡什麽。

  我父親說:“她可能是喜歡糖吧,她老帶著孩子出去買糖。”

  我給姑姑充當電燈泡已經不是一次了,每次都給我買塊糖,所以家裡人就以為她帶我出去是買糖。

  這痞子一聽氣呼呼的,做出打人左右扇嘴巴的姿勢,好像他下一次見著那個姑姑非打死不可。

  這可把我奶奶嚇壞了,姑姑回來,就告訴了姑姑。

  姑姑說:“我不會死在他手裡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躺在炕上,半截身上蓋著毛巾,神色陰鬱,極其沉悶痛苦。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洗臉,痞子*軍官又來了,我還以為他來打人來了。

  姑姑不見他,他就拉著我說話,說話的時候還從左兜裡掏出一整打新錢,紙條封著的,一看就是銀行剛取出來的,倒進右兜裡去。

  但是我認識錢,我一看,雖然是一百張,卻都是兩毛一張的零錢。

  他的兜子看著是鼓鼓的,長方形的,分明是一大摞錢無疑,他還生怕我沒看見,時刻用手去摩挲,但是我知道,他那打錢也就可以買幾塊糖吃,物價已經飛漲得厲害,連吃頓飯都做不到。

  不過,他還真帶幾塊糖來了,是街頭買的沒有包裝的塊糖,一進門就給了我一塊。

  姑姑總也不見他,他隻好到院子裡轉悠,一看袁大叔掛著洗淨的軍裝,他來勁了,說明天他們分隊要檢查衛生,要借走穿一下,他來不及洗衣服。

  袁大叔堅決不借,他走後袁大叔憤憤道:“一看就不是好人,要騙走我的衣服!”

  後來又有別的人來找姑姑,不停地騷擾。

  最後她不知道被哪位國民黨軍官給帶走了。

  解放後,她姐姐來了,當時已經是我家工人的媳婦了,但也是這樣,不停地和男人產生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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