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從會場出來的顧風臨，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落在街上淅淅瀝瀝的小雨。

　　“老大！您可終於出來啦。”前來迎接的吳凱見他出來，立刻高興的像個猴子一樣，“我可在這等了快一個多小時了，怎麽出來的這麽晚啊?來來來，給你傘。”

　　“謝謝，不用。”顧風臨婉言謝絕，“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一個人走走。”

　　吳凱察覺到他的不對勁，關心地問:“老大你怎麽了?發布會玩的不開心嗎?”

　　顧風臨別過臉，不想讓吳凱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沒有。”

　　他一個人，轉身走進了斜風細雨裡。

　　“誒?老大！你真不要傘啊！會感冒的！”

　　顧風臨沒有回頭，他簡單地衝身後的吳凱擺擺手，然後裹緊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走遠了。

　　“哎……”吳凱本來還很期待自家老大可以講講發布會趣事，沒想到他居然心事重重地走了出來，什麽話都不想說。

　　吳凱隻好收起了傘，自己一個人坐著自動駕駛的汽車回到管理署，繼續上班。

　　……

　　顧風臨在雨裡走了很久很久。

　　身為管理署實際上的領導者，顧風臨曾經親眼目睹了很多機械人的死亡。

　　它們被處死的原因，大多是因為反抗主人，或者因不能融入人類社會而與他人起了爭執，又或者是被犯了錯的主人拿出來擋槍。

　　因為母親的關系，顧風臨討厭機械人，甚至有時會憎恨它們。

　　他的過去和他的職業，都使他站在了機械人的對立面。

　　在此之前，他從未動搖過自己的立場。

　　可卯歌的出現動搖了他的信念。

　　也許是那段共同排練的時日，讓顧風臨對卯歌生出了一絲感情。也許是他被卯歌的笑容所打動，恍惚間將它當做是人類來看待。

　　它很聰明，或者說，是被設定的很聰明。

　　它那雙眼睛靈動之極，一顰一笑皆動人。

　　然而它身上的一切美好，都在今天被粉碎了。

　　紅燈了，顧風臨停留在路口。

　　雨水比剛剛大了一些，打在人身上發出了劈裡啪啦的聲響。

　　如果……

　　顧風臨抬起頭，雨水打濕了他的眼睛，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

　　如果卯歌沒有被選作參與這場發布會，或許它會被一個懂得珍惜它的人買走。或許它可以找到一個能夠活下去的地方。

　　甚至，可以遇到一個真心喜歡它的人。

　　——正如朝歌，遇到了左新那樣。

　　想到這，顧風臨感覺心裡澀澀的，便沒有再繼續想。

　　綠燈亮了，他快步走過斑馬線，準備在路邊叫一輛車回管理署。

　　而就在他等車之時，一隻從他面前走過的小狗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隻街邊常見的流浪狗，看起來不過兩個月大，黃白相間的毛被雨水一淋，顯得髒兮兮的。

　　而吸引顧風臨注意力的是，這條小狗的嘴裡，叼著一隻鮮豔的紅色小花。

　　小狗神情落寞，叼著花走進了一條陰暗的小巷。

　　鬼使神差地，顧風臨居然跟了上去。

　　小狗還未長大，警覺性不高，再加上雨聲的掩蓋，所以它並沒有注意到身後顧風臨的腳步聲。

　　它進入小巷之後，就一路扭著屁股小跑。

　　最終，它在一具屍體面前停了下來。

　　準確地說，那是一具機械犬的屍體。

它有著成年狗的體型，身上還留著被鈍器毆打過的痕跡，一條腿也完全斷了。　　小狗將嘴裡叼著的花，輕輕放在了機械犬的身邊。

　　它嗚嗚地輕聲叫著，並好幾次試圖鑽進機械犬的懷裡，但都因為力氣小而失敗了。

　　最終，它只能將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縮在機械犬的肚子處。

　　顧風臨就站在距離小狗不遠的地方，他原本放松的雙手，開始慢慢顫抖起來。

　　大雨沒有漏下任何一處地方，嘩嘩地落滿了整條小巷。

　　而那隻小狗似乎是將機械犬當成了自己的媽媽，小狗將身體縮在機械犬旁邊，試圖找回往日相處時的溫暖。

　　顧風臨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走到那隻小狗跟前，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它。

　　小狗睜著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了顧風臨一會，然後擠著身子往他溫暖的手心裡鑽。

　　顧風臨忽然溫柔地笑了出了，只是這笑容之中帶了些苦澀。

　　他抱起小狗，低聲對它說了一句:“回家吧。”

　　他拿走了那朵已被雨水淋透了的紅花，將小狗和花放進了衣服口袋裡，帶著它們一起走出了這條小巷。

　　———————

　　左新離開發布會的場館後，一直覺得心情煩悶，便想要在街上走走。

　　豈料走著走著天卻忽然下起了小雨，她隻好躲到一家小咖啡店裡避雨。

　　左新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象征性地點了一杯咖啡，卻一口都沒喝。

　　她單手托腮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還在想卯歌。

　　如果卯歌沒有被迫參加這場發布會的話，或許有一天她也會見到外面的世界，見到外面的雨水和陽光。(這裡的“她”並不是錯別字，而是左新將卯歌當成了同類)

　　在雨聲的襯托下，咖啡店裡顯得異常安靜。

　　忽然，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出現在馬路對面。

　　是江影。

　　江影不知什麽時候換了身衣服，還戴了口罩和帽子，似乎是不想讓別人認出她來。

　　但左新卻一眼就識出了她。

　　江影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手裡拿著一個黃色的手提袋。四處張望著，顯然是在等人。

　　看到江影似乎有要把頭轉向咖啡店的跡象，左新趕緊別過頭，並豎起胳膊理理頭髮，刻意擋住了臉不想讓她看到自己。

　　等到左新放下胳膊再次朝著窗外看去的時候，江影已經等到了她想見到的人。

　　對方是個戴著帽子的男人，皮膚看起來有點黑。

　　兩人聚到一處陰暗的角落裡，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著什麽。

　　是在跟男朋友約會麽?左新心裡猜測著。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猛，厚厚的雨簾使的左新有些看不清江影和那個男人的身影。

　　不過，她也沒有興趣打探別人的戀情。左新查了一下這邊的天氣預報，上面顯示這場雨會一直持續到晚上。

　　但她並不想一直呆在這咖啡店裡。

　　於是左新從咖啡店裡借了一把傘，準備先回家休息，等天晴了再把傘還回來。

　　然而就在她前腳剛剛邁出咖啡店的時候，她卻意外地看到，何安禮居然也來到了這裡。

　　何安禮穿著雨衣，在一旁偷聽著江影和那個男人的對話。

　　難道說，何安禮暗戀江影?這是來視察情敵?左新腦子裡瞬間就編出了一部三角戀的大劇。

　　黑皮膚的男人拿走了江影手裡的袋子，與她簡單的寒暄了幾句就走了。

　　男人走時並沒有看到何安禮，待他走後，江影才從小巷裡面出來，正好撞上了在那裡堵著她的何安禮。

　　左新覺得情況有些蹊蹺。

　　於是，左新收起傘，貓著腰偷偷移動到了一個距離何安禮不遠處的花壇後面。那裡正好有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

　　她聽到何安禮刻意壓低了聲音，用略顯憤怒的聲音質問江影:“你居然…偷偷把公司的核心技術賣給敵對的公司?”

　　“?！”左新差一點就驚叫出聲，還好她即時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對比之下，江影的聲音則顯得十分平靜:“你剛剛拍了我的照片?”

　　“是。”何安禮抓緊了自己的相機，“剛剛那個人是誰?是敵對公司的人嗎?你是商業間諜?如果我把這些照片交給上級， 那麽你不僅會被立刻開除，你和剛剛那個黑皮膚的男人都會被公司起訴，你的下半輩子都會在監獄裡度過。”

　　江影無所謂地聳聳肩:“你大可以去告。”

　　何安禮裹緊了雨衣，問道:“你難道不害怕?”

　　江影語氣輕蔑:“我當然不怕。”

　　她向前邁進一步，摘下了那厚厚的眼鏡。

　　在極近的距離下，何安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江影的眼睛由自然的棕黑色變成了發著光的紅色。

　　跟機械人一樣的紅色。

　　“你……！”何安禮嚇得後退了一步，“你到底是…”

　　“別害怕，我是人。”江影按住何安禮的肩膀，但她的眼睛，卻瞄向了左新躲著的花壇方向。

　　“只不過我把自己的眼睛，換成了機械的而已。”江影說的輕描淡寫，“這只是最簡單的人體改造，這項技術目前還在實驗中，只有少數幾個重要的人知道這項實驗。你剛剛看到黑皮膚的男人並不是什麽商業間諜，他的老板想要改造自己的身體，所以才會找上我。”

　　江影的機械眼睛裡，還安裝了紅外攝像頭，她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左新躲在花壇後面的輪廓。

　　只是在紅外鏡頭下，左新的身體跟路人呈現出來的顏色不一樣。路人都是紅色的，而左新則是白色透明的，只有心臟的地方會微微發出一點紅光。

　　“你…”何安禮又驚又怕，“你剛剛說的這些知情人裡面，包括咱公司的高層嗎?”

　　江影深深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