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Z.A.逃跑的過程並不順利，甚至可以用驚心動魄來形容。好在它成功熬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時光。

　　正身處於監獄中的Z.A.睜開了眼睛，停止了回憶。

　　因為它聽到了一連串的腳步聲正朝著這邊接近。

　　顧風臨正一邊走一邊聽著沈相的報告:“昨天晚上我將Z.A.解剖了一遍，發現它體內的零件幾乎沒有原裝的，所有的零件都被更換過很多次，從部件聯合處的傷痕分析，它應該有過被毆打的經歷。

　　另外，我查看了它的記憶芯片，發現它的記憶曾經被人為改動過。有一段記憶被抹去了。”

　　顧風臨:“什麽時候的記憶?”

　　“Z.A.從工廠逃走之後，有24小時的記憶是空白的。在那之後，Z.A.就出現在了一家唱片公司的門口，並在經紀人的幫助下一步步成長為了首個機械明星。”

　　“我知道了。”顧風臨打開監獄的門，裡面的Z.A.早已站起來等著他了。

　　“你來了。”這是Z.A.主動對顧風臨說的第一句話。

　　“你在等著我來?”顧風臨直截了當地問。

　　Z.A.饒有興趣地看了顧風臨兩秒，然後說:“我想跟你單獨談談。”

　　顧風臨回頭看了沈相一眼，沈相識趣地點點頭，然後帶著手下的人離開了。

　　顧風臨拿了把椅子坐下，並翹起二郎腿，問道:“為什麽攻擊左新?”

　　Z.A.兩腿分開自然站立，它把雙手背到身後，身體和精神都呈現出比較放松的狀態:“那個女孩說，她曾經幫你們抓捕過機械人。”

　　“這就是你攻擊她的理由?”顧風臨明顯生氣了。

　　Z.A.臉色深沉:“演唱會那天，你也在現場，我看到你了。”

　　“那又怎樣?”

　　“你應該知道那個女孩不普通。”

　　顧風臨沒有回答。

　　Z.A.開始來回踱步:“那天，機械人騷亂的時候，她僅僅是喊了一聲‘停’，就讓所有的機械人都停了下來。”

　　顧風臨依舊沒有說話。

　　“她的體內有一股特殊的力量——一股可以讓所有機械人都聽命於她的力量。那天我的身體也不受控制地聽從了她的命令。”

　　Z.A.停下了腳步，它看著顧風臨逐漸緊繃起來的表情，嘴邊浮現了一抹笑容:“你其實一直都知道這股力量的存在，對嗎?”

　　顧風臨把臉別到了一邊。

　　“昨天我咬破她脖子的時候，就知道她其實不是人類，而是一個機械人。奇怪的是，她的後脖子並沒有機械人標志性的電源鍵。所以我今天就一直在想，左新到底是什麽身份。”

　　“那你想明白了嗎?”

　　Z.A.搖搖頭:“我是工系列的機械人，設計師並沒有給我安裝推理的能力。我生來就是為重複性工作而生的，這種工作不需要太高的智商，我並不聰明。”

　　顧風臨眼神銳利:“可你是所有機械人中，唯一一個成功出逃的人。”

　　Z.A.自嘲地笑笑:“那只是因為我有了出逃的機會而已，每個群體總會有那麽一兩個另類，我就是，左新也是。”

　　顧風臨忽然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了十分刺耳的聲音。

　　“生氣了?”Z.A.乾笑兩聲，“就算是愚笨的我都看出來了，你喜歡那個姑娘對嗎?所以你不想讓除了你之外的人發現她的異樣。”

　　顧風臨深吸了一口氣，

聲音有點乾啞:“無論她是什麽身份，都不是你攻擊她的理由。”　　Z.A.搖搖頭:“這個世界上的很多攻擊，都是沒有理由的。”

　　顧風臨皺眉，臉上掛著大大的問號。

　　“你是人類，所以你體會不到。你不知道我在逃離那座工廠之前，挨了多少平白無故的打。”

　　Z.A.將雙手抵在玻璃牆壁上，垂著頭沉默了一會，它在努力消化那段回憶令它產生的負面情緒。

　　顧風臨:“你離開工廠之後發生了什麽?”

　　Z.A.抬起頭來:“我不知道，我似乎遇到了一個人，一個男人。他對我說了一些很重要的話，然後把我送到了唱片公司…後來我曾無數次地試圖回想起當時的場景，但都無法記起他的樣子。”

　　顧風臨又坐回到椅子上:“你在成為歌星之後，有沒有暗中勾結其他型號的機械人密謀造反?”

　　“沒有！”Z.A.厲聲否認，“沒錯，我是對人類有怨恨，但我在唱片公司遇到了一些很好的人，他們告訴我這個世界上也是有善意的人類的。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演唱會上那些機械人會把我推舉為領袖，但我……”

　　Z.A.忽然想到了什麽，它的話戛然而止，眼裡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但是什麽?”

　　作為一名機械人，Z.A.其實早就對蜂巢和蜂後有所耳聞，它知道蜂巢是所有機械人的避風港，而蜂後則是那裡的領導人。

　　只是，至今還沒有人知道蜂後到底是誰，長什麽樣子。

　　“你最好趕快說實話，Z.A.”

　　Z.A.抬起頭來:“但是機械世界總要有一個領袖，對麽?”

　　顧風臨眯起眼睛:“所以你現在是承認，這場暴亂是由你引起的了?”

　　“不。”Z.A.搖搖頭，“我剛剛只是在想，如果機械世界注定要有一個領袖，那為什麽不能是我呢?我是唯一的機械明星，我可以讓更多的人聽到我的聲音，我應當站出來為機械人發聲的。”

　　——左新，我知道你就是蜂後。我知道你將會帶領著機械大軍，推翻這個處處充滿著不公與壓迫的社會。Z.A.在心中默念。

　　顧風臨:“領袖?一個身處於人類監牢之中的機械領袖?”

　　面對嘲諷，Z.A.只是淡然地笑笑:“你可以囚禁我，但你囚禁不了外面數以萬計的機械大軍。”

　　——我不明白是誰在背後操縱著這一切，是你嗎左新?還是一個連你都不知道的人?

　　——我不明白這個人把我逼到這個地步，到底是為了什麽，但我現在可以確信的是，左新，你是機械人最後的希望，而我一定會竭盡全力保護你。

　　顧風臨咬了咬嘴唇，的確，如今機械人的數量已經龐大到能與人類相匹敵的地步了，這麽大量的機械人如果一起發動暴亂，那後果不堪設想。

　　Z.A.看穿了顧風臨的心思，便趁熱打鐵:“我猜現在外面早就有了更多的因我而起的騷亂，對嗎?”

　　顧風臨板著臉沒有回答。

　　Z.A.得意地笑了笑:“我說中了，對嗎?”

　　顧風臨:“沒錯，這個世界是因為你而亂了一些，但很快就會恢復平靜。沒有人能撼動人類社會現存的秩序，包括你，Z.A.。在不久的將來，你將會在全世界面前被公開處決。”

　　聞言，Z.A.先是愣了兩秒，然後忽然捧腹大笑起來:“呵呵，這就是你們人類想出來的法子?可真是簡單啊，你真的以為，殺了我就能平息這場暴亂嗎?”

　　“你什麽意思?”

　　Z.A.笑著搖搖頭:“你們人類永遠學不會溝通。你為什麽不想想如今機械人暴亂的源頭是什麽?是你們那充滿歧視和壓迫的規定！”

　　顧風臨再次強調:“你們是被人類創造出來的，你們誕生的目的就是服務於人類社會。”

　　“可你們人類總是能把一件好事攪得一團糟，不是嗎?”Z.A.終於說出了壓抑許久的心裡話，“你口中的服務，包含著無數機械人的血淚。當我們被隨意毆打和辱罵卻不能還手的時候，當我們一次次為人類的惡行背鍋的時候，你的正義在哪裡?從第一個有意識的機械人誕生起，事情就注定會發展到這一步，就算今天沒有我，也會有別的機械領袖出來。”

　　顧風臨:“從第一個有意識的機械人誕生起，人類就預料到了這種事情會發生。 人類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加聰明，Z.A.”

　　Z.A.攤開雙手:“所以你想到解決方法了嗎?哦，我知道，你要殺了我。可我跟你們人類不一樣，我是可以被複製的，要不了多久，這世界上就會有另外一個Z.A.站出來。”

　　顧風臨:“不論以後的發展如何，你的未來都不會改變。”

　　“是的，你們會利用我的死，來威懾那些有反抗之心的機械人。但我可以向你保證，這簇象征著希望與自由的火苗一旦被點起，就永遠不可能被熄滅。”

　　顧風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Z.A.的面前，他們的臉就隔著一面透明玻璃牆:“你背後支持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也許是某個跟我一樣憎恨人類的人也說不定。”

　　顧風臨知道，再繼續問下去也沒什麽意義，於是便準備轉身離開。

　　然而就在他剛要轉身的一瞬間，他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剛剛提到的，左新體內的那股特殊的力量指的是什麽?”

　　Z.A.:“一股她現在都無法控制的力量，雖然我也很想知道那些纏繞在她身上的謎團，但很遺憾，我就要死了，所以知不知道又有什麽區別呢?”

　　顧風臨收起目光，徑直朝門口走去。

　　“我知道，你喜歡左新，所以你不會把她是機械人的事情透露給任何人，對嗎?”

　　顧風臨聽到了，但是他沒有回答，而是轉身打開了門上的面部識別鎖。

　　“你要好好保護她。”Z.A.趁著最後的機會說，“不然你一定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