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說的是灶王爺臘月二十三小年上天去匯報各家各戶一年的善惡情況,灶王爺在基層工作一年,也該回去和神仙們敘敘舊嘮嘮嗑,向玉帝遞交工作總結,除夕晚上下屆歸位繼續辛苦行使監督的權利。
李官村的人又給這個神話傳說演繹出一個尾巴,既然灶王爺回來降了吉祥,肯定是玉帝恩準,所以一定要感謝上天。日子就選在初三早上,怎麽感謝呢,和除夕一樣,下水餃放鞭炮,叫做“辭天爺爺”。
貝小藝睡意沉沉,家家戶戶的鞭炮劈劈啪啪一直響個不停,近處的震耳欲聾,站在地上都覺得震動,遠處的沉悶,像一個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這些都沒能把她的睡神趕走,卻被外面的一陣手機鈴聲吵醒,是不是古玳打來的,審訊有結果了嗎?
貝小藝推開裡間門走了出來,辛大明扭頭看著她目光停了一下,說道:“把羽絨服穿上吧,第一次破案的經歷加上個感冒,不是個好插曲!”
貝小藝臉上熱了一下,又回到裡屋穿上大衣,心裡想著剛才辛隊的目光,幽默的話語裡透露的關心,一股甜甜的味道。她不敢多想,重又回到外間。
電話是縣公安局刑警隊長張隊打來的,原來張隊正在參加由市紀委牽頭組織的“亮劍”行動,這次行動由市局統一指揮,對本市各區縣進行的一次反貪腐行動。
“亮劍”從年前就已經開始,各區縣的安安乾警甚至派出所的力量都被抽調部分過去,所以即使今年在本縣發生的命案張隊也不能抽身下來陪同。
張隊說發現一個情況,和李官村正在發生的命案是否有關,需要辛隊確認。所以根據專案組的意見,希望辛隊親自到專案組核實。
“古玳打來的?”竇立勇等辛隊掛完電話,問道。
“不是。這樣吧!今上午我們去縣局一趟,你和小貝把李立銀的媳婦帶上,十幾個小時過去,小古還沒有音信,肯定是不順利。李立銀這個人智商不高但不撞南牆不回頭,是那種死豬不怕開水燙類型的。把他媳婦帶去見見面看看能不能解決問題。”
………………
一輛警車帶著心神俱疲的桂枝駛出了李官村。
車拐上公路不久,辛大明的微信震動了一下,他打開看了一遍,自語道:“今天又要讓我們忙一陣了。”
一到縣城,辛大明去公安局專案組聽取縣刑警張隊的匯報。老竇和貝小藝帶著桂枝直奔縣局的審訊室。
兩人一見古玳,有些驚訝,只見他頭髮亂蓬蓬的,眼珠發紅,嘴角起泡,精神狀態不佳。在案子即將真相大白的時刻,古玳發起了最後的衝刺,自從昨天上午回來開始審訊李傳銀,直到現在根本沒休息,卻一點效果沒有。李立銀要麽不說話,要麽就是說不知道,後來乾脆翻著眼皮看審訊室的天花板。
李立銀這人和辛大明判斷的一樣,頭腦簡單凶狠殘暴,從娘胎裡出來仿佛就這樣,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害怕,別人不敢做的事他一定去做,覺得自豪硬氣。偷雞摸狗這些下作的事從不藏著掖著,當成吹牛的資本。
但他有個底線,殺人放火不做,他知道那會掉腦袋。
這次被抓,他前後細節一想,覺得大事不妙,除夕晚上他在大堤裡的墳頭前把豬打死以後,忽然影影綽綽的從墳頭上爬出一個黑影,黑乎乎的辨不出是人是鬼,情急之下顧不了許多,就用那塊打死豬的壩石對著那個黑影砸了一通,
然後扛著死豬急匆匆的跑回家,到了早上村裡傳言傻祥子在大堤裡被打死了,李立銀嚇了一挑,難道昨晚那個墳頭上的黑影是傻祥子?要是這樣的話,自己豈不成了殺人犯? 李立銀越想越覺得人就是自己打死的,越想越害怕,頭皮發涼,這是掉腦袋的事,堅決不能承認,腦袋掉了這可不是好吹牛的事,再說也沒法吹了。
所以古玳審問時,他上來那股九頭牛拉不回去的很勁,他就說偷豬,除此之外別的什麽都不知道,或者乾脆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
貝小藝說:“就這點事,累成這樣,不是自稱神探嗎?”本想調侃一下,放松放松古玳的情緒,結果說出來的話自己都覺得後悔,明顯說擰了!
古玳舔了舔嘴唇沒說話,一看肚裡還憋一口氣。
竇立勇看著古玳的樣子,又心疼又好笑,“行了,小古,先休息一下,看看我們把誰帶來了?”
古玳一看到兩人身後雙眼發紅的桂枝,心裡有些落寞,為自己沒有拿下李立銀心中難過。本以為水到渠成,沒想到最後一根骨頭這麽難啃。
在路上貝小藝他們就給桂枝陳明利害,分析了眼前李立銀的處境,做好了桂枝的思想工作。桂枝一進審訊室就哭哭啼啼和李傳銀訴起哭來,從談戀愛說起,一樁樁,一件件,把過去的半個人生差不多說了一遍,期間還撥通了春節沒有回家過年在外打工兒子的電話,直到最後李立銀的那雙冷漠殘忍的小眼有些發紅……
趁著李立銀夫妻交流的時間,貝小藝給古玳泡了一個面,拿來兩根火腿腸,一杯熱水,放到古玳的面前,然後把這幾天“跑龍套”的經過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
古玳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聽著貝小藝的敘述,不時聽聽審訊室那邊的動靜,心裡一股焦躁不時衝上心頭。
法醫小王昨晚就已告訴他,李立銀的指紋和現場沾滿血跡的大石頭上的指紋完全匹配,所有的證據都在,就是拿不到李立銀的口供。
辛大明聽完了張隊的匯報,又馬上找到了幾份相關的文件仔細翻看,打了幾個電話,中午隨便吃了口飯,在專案組休息室裡眯了會,然後前前後後開始思索案件,直到下午4點左右,忽然接到了貝小藝的電話,李立銀還是沒有招供!
來到審訊室,辛大明看到三個夥伴一籌莫展的樣子,笑著說:“你們在這等著,我去會會他!”
不一會兒的功夫辛隊從審訊室裡出來,輕松的說道:“撂了,進去錄口供吧!”
貝小藝欣喜道:“真的假的?辛隊你這麽神呢!”
竇立勇跟著起哄,“溫酒斬華雄!”
辛隊擺了擺手,“我先去賓館等你們!”
果然再進去,李立銀有問必答,不僅把那晚的情況竹筒倒豆子詳實的說出來,捎帶著把以前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小案子也交代的明明白白。
去賓館的路上,貝小藝一遍遍過濾李祥案件發生以來的細節,所有的證據和線索都接上了頭,心中暗暗高興,雖說個人沒起多少作用略有遺憾,畢竟是自己的第一個案子。
現在只要把李立銀的口供擺到辛隊面前,等待最後的塵埃落定。古玳腦海裡不停的想著審訊李立銀勞而無功,辛隊進去不知說的什麽,三言兩語就把李立銀洗了腦,問什麽答什麽,真是不可思議。
到了賓館辛大明接過李立銀的審訊記錄仔細看了起來。
原來李立銀在家長排行老二,從小學起就曠課逃學,家長沒少揍他,老師沒少操心。
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在家嫌乾農活太累,整天逮魚抓蝦,到處胡混,父母管不了他,日子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大點以後,到城裡一家小木器廠打工,因為有把子力氣,不知怎的被桂枝的父親看上了,就把女兒嫁給了他,村裡人都說他走狗屎運,就這樣娶了媳婦。
剛開始幾年有些改變,每年出去打工也能掙錢養家糊口,有一年年關因為工頭沒給工錢,他的渾勁上來揍斷工頭兩根肋骨,構成輕微傷,因為初犯,工頭也不想惹這樣的渾人,出具了諒解書,李立銀被處以治安拘留,賠償醫藥費了事。
李立銀出來後就什麽都不願幹了,比原來的胡混更讓村民們可恨,開始偷雞摸狗,鄉裡鄉親三村五裡的都知道,後來這幾年覺得不過癮開始偷豬。
辛大明笑了笑,“李立銀的經過可以寫一本書,《無賴是怎樣煉成的》。”
然後他繼續看除夕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麽。話說除夕夜那晚12點剛過,一陣陣過年的鞭炮扎堆響起,李立銀隔著窗戶看到外面雪停了,想起前幾天趕年集時從鄰村經過,道邊上豬圈裡那頭母豬,又肥又大,今晚是大年夜,何不去幹它一把?
要不怎麽說他這人有點腦殘呢,你要偷就偷一隻當年的豬,何必對一頭老母豬情有獨鍾。
那頭母豬生了好多窩崽了,肉老肯定嚼不爛,他不管這個“說走咱就走”想起偷馬上行動。
豬份量重,又是活的,就是有把子力氣也不好偷,李立銀不愁這些,他有個“法寶”,是前些年打工時那些工友們閑聊時說的,就是用酒泡饅頭,扔給豬吃,豬吃了以後就醉了,任人擺布。
俗話說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發家之道他不學,歪門邪道李立銀卻牢牢記在心裡。通過幾次偷豬的實戰經歷,他自己對這個方法又進行了改進,這一直也是他自覺腦子靈光很自豪的地方。
他用的饅頭是囑咐媳婦加奶和面蒸的升級版,用高度的“悶到驢”泡,泡好以後再拿到爐子上烤,饅頭表面都帶著金黃的硬殼,透著酒香,甭說豬了,人看著就饞。
懷裡揣上5個這樣的大饅頭,穿上原來打工時的膠鞋,這鞋走起路來利索。趁著大年夜路上沒人,在鞭炮此起彼伏的“啪啪”聲裡出了門。真他媽的冷,李立銀哆嗦了一下,但想到那頭肥肥的老母豬,他的心“砰砰”的活躍起來。
踏著雪深一腳淺一腳的來到那個早已踩好點的豬欄圈,那頭豬老老實實的趴著,偶爾哼哼兩聲。
李立銀瞅瞅前後無人,把懷裡的揣的5個饅頭全扔了進去,沒想到大年夜主人因為豬貢獻了好幾窩崽子,特別慰問,今晚是“吃好喝好啊”,這頭豬哼哼著沒怎麽理睬,估計是沒聞到饅頭的香味。
李立銀著急,看看四周從旁邊的一顆樹上掰下一根樹枝兒,從一邊把豬向饅頭那兒趕,豬哼哼了兩聲,來到饅頭邊一聞知道是好東西便大口大口的吃起來,看著豬吃,李立銀流了口水,心想:兔崽子,你吃我的饅頭待會老子就吃你的心肝。
按照李立銀的經驗,豬吃了酒饅頭後,特別興奮,一般都是圍著豬圈轉悠,因為“悶倒驢”酒勁特別大,大約轉悠10多圈就趴下老老實實睡下。
沒想到今天這頭老母豬可能身體壯酒量大,轉悠了快10分鍾還沒倒下,急的李立銀猴一樣抓耳撓腮還不能出聲。
終於快半小時了,那頭老母豬哼哼著倒下睡了。李立銀身心振奮,一跨步跳進了豬圈,他怎麽偷豬呢?其實很簡單,就是背。
要說這家夥確實有把子力氣,伏下身去,兩手抓住豬的兩隻前蹄,頭頂著豬脖子,盡量讓兩隻前腿搭過自己的肩膀,渾身一叫力,把豬給背起來。
豬醉的厲害,只是哼哼著稀裡糊塗的就被李立銀背出了豬欄圈。
李立銀腳下加力,很快來到李官村的村頭,上了村裡水泥路。
他感覺今天特別吃力,生了好幾窩的老母豬將近150斤,能不吃力嘛。
再說這頭母豬體力強壯,經過冷風一吹,慢慢酒醒了,被抓住蹄子的感覺不好受,開始用後蹄子蹬李傳銀的屁股和腿,這下李傳銀抓不住了,三蹬兩蹬從李立銀的後背溜下來,瞅瞅四處都是雪,找不到豬圈,隻好順著水泥路向前跑,李立銀氣的五髒冒火,又不能吱聲,也不能向家趕。
怎麽辦?隻好向大堤方向趕,出了村子再說,這樣一個人一頭豬緊跑慢跑的沿著村西的路向大堤跑去。
“哈哈哈,沒見過這麽笨的賊!”貝小藝開始驚訝於李立銀的剽悍,後來又被李立銀的蠢笨逗笑了。這也是古玳在李官村和鄰村的路上沒有找到任何豬腳印的原因。
竇立勇想起大堤裡中路上留下的印跡,再看看李立銀的口供,非常佩服古玳當初的觀察。
自己當時提出的懷疑,偷豬為什麽跑向大堤裡等等,現在一清二楚。古玳在一旁面無表情的坐著,心中很不平靜。
辛大明仔細看著最終在案發現場的那一段。
“從中路下來,豬跑的很快,俺只有使勁追,很快就到了壩石堆旁,趁著豬被擋了一下速度有些減慢的空,趕緊撿起一塊壩石,瞄準豬頭,狠命砸了下去,豬被打中了後腦,‘嗷嗷’叫著在地上打滾,俺急忙上前,拿起石頭拚命向豬頭打去,直到豬再沒有了動靜。”
“可把俺氣壞了,以前偷豬哪有這麽費勁,這頭該死的豬。最後豬不動了,俺自己也累了一身大汗。”
“正想坐在豬身上喘口氣,忽然聽到好像有人說話,深更半夜怎麽可能有人?俺仔細看看周圍,頭髮直豎,冷汗從後脊背冒出來。”
“原來俺站著的地方就離‘李鬼子’的墳幾米的距離,誰說話?聽說大堤裡有‘守護神’,誰碰到都會被取了性命,不會讓俺碰上了吧?”
“俺瞪著眼四處瞅瞅,沒看到人。忽然又聽到一聲,聲音不大,好像是叫‘二叔’。
“深更半夜黢黑的野外哪能有人,肯定是碰上鬼了。俺本能的向‘李鬼子’的墳頭望去,果然在墳頭上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好像是從下面慢慢爬出來一樣。”
“不好!真有鬼,想來要俺的命!俺一咬牙心一橫,那個當口來不及細想,隻想起那句俗話,猛鬼還怕惡人,敢嚇唬俺!俺敢殺豬就敢殺你們這些邪魔鬼祟。”
“不管三七二十一,俺跑向墳頭,順手拿起那塊壩石衝著黑乎乎的東西砸去,砸了好幾下,見它不動了,又害怕起來,鬼有被打死的嗎?鬼是死不了的,這種鬼祟的東西會不會以後再去找俺?不敢多想趕緊折回身子,背起死豬,從中路向大堤走去,再也沒敢回頭。”
“回到家殺豬燉肉喝酒,心裡卻一直害怕。只是納悶那個黑乎乎的東西說什麽‘二叔’,又無法斷定。到了天亮,聽說祥子昨晚在大堤裡他爹的墳頭上被人殺死了。現在回憶起來,是祥子的聲音,平時他也一直叫俺二叔,俺不知道他為什麽大年夜裡到墳上去,想來真是俺殺死了他……,俺很後悔,當時為什麽沒有仔細看看。”
“領導,俺不是故意殺人的,俺只是去偷豬,不小心打死了他,再說當時俺真不知道是傻祥子趴在那兒。”
辛大明放下卷宗,“李祥果然是李立銀誤殺致死!”
三人對視一下,心裡像放下了一塊石頭。畢竟三天的時間偵破了一場凶殺案,速度之快像坐了火箭。
古玳的精神提振了起來,沒有拿到口供的遺憾逐漸消失,因為他在這起案件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整個案件一直在他的預想之中,他從四行足跡中,敏銳發現了其中的二三行腳印是追豬賊所留,並推理出追豬人是個偷豬賊有重大做案嫌疑,然後到派出所翻閱案宗,按圖索驥找出李立銀有可能就是偷豬賊,這一點使大家少走了很多彎路。
後來經過調查取證,在李立銀家裡找到他做案的膠鞋,偷盜的豬肉,做案的凶器那塊壩石上的指紋,都證明是李立銀因偷豬事情敗露驚慌失措之下打殺李祥,這一切已經形成完整的證據鏈,再加上李立銀現在的口供, 他因偷豬殺人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想到這兒,古玳說道:“李官村李祥年夜被殺案已經偵查終結。大年夜12點李祥酒足飯飽以後,背負10塊青磚深夜探墳,給他爹‘李鬼子’更換墳頭的墓磚,走下大堤在中路上的雪地上留下第一行腳印步伐歪斜長短不一。”
“到達墳頭以後,李祥先把背來的青磚放到壩石堆上,接著到墳前準備拆掉墓磚,因為是在李書記家喝的高度白酒,酒勁上來,渾身發熱,就敞開懷趴到墳頭上睡了過去。”
“李立銀偷豬因為豬掙脫跑到大堤裡來,第二行腳印就形成了。”
“李立銀在壩石堆前用一塊大石頭打死了豬,在打豬的過程中驚醒了醉酒的李祥,李祥喊他‘二叔’。”
“李立銀發現墳頭有人,誤以為是鬼祟,沒有辨別清楚的情況下用那塊石頭把李祥打死,然後背負死豬離開現場,留下了第三行腳印。”
“李立銀家中三大缸淹豬肉中有一條豬尾巴,那是被盜豬的特征。他做案穿的膠鞋,符合現場的腳印特征,誤殺李祥的石塊上能提取到他的指紋,上面有被害人和豬的血跡,現在加上他的口供,李立銀殺人的事實成立。辛隊,可以結案了吧!”
貝小藝長出了一口氣,心裡頓時輕松下來,人生的第一個案子,在辛隊的帶領下,經過夜以繼日的工作,沒想到如此之快就真相大白。
她甚至想到剩下的幾天時間隊裡該放個假,自己正好把這個案件的前前後後,離奇曲折寫出來,當做一個的特殊禮物留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