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
屋簷撒下的劍光,是偷襲,更是明面上的突襲。
蕭莎和君凌,他們兩個本就是要打配合的。雙劍客的組合,最為普通,卻也是變化多端。劍之一道,蘊含的文化和變化,極為高深;雖然沒有梅風亭的指導,兩個年輕人,稍微交流,也能摸出一點門道。
當然,君凌覺得,最主要是因為,蕭莎是一個傻子,是個濫好人;否則,怎麽這麽容易就把後背交給他?
能夠交托後背的交情,從來不僅是對人品,更是對能力的信任。所以,由他來吸引主要注意力,小傻打配合。
一片劍光裡,西北西不閃不避,短劍一抖,迎著那光芒刺出,就格住了蕭莎的劍!
隻一觸,立即彈開,他不退反進——從兵刃的長度上,向來有“一寸短,一寸險”的說法,所以他從來都秉承“最好的防守就是攻擊”。
一個刺客,本來就很少去防守的。這把短劍,自從到了他手裡,向來是殺伐果斷,一往無前!
蕭莎皺眉,自己這一下,力量上和他旗鼓相當,但是在劍速上卻是遠弱於他。這次偷襲不成,她翻身下來,身前正是空門大露,落地之後,下意識的就是後退;但是她的劍卻往前一送,挽起一個劍花。
這是退有章法。雖然沒佔到便宜,但是在力量對碰上,她也沒吃虧,心裡並不慌。
“當”的一聲,兩人的劍,第二次接觸了。今日自己不是主攻手,蕭莎十分謹慎,毫不猶豫再退一步,卻感到腳下一粘。
“冰凍術?!”蕭莎駭然,什麽時候?他有施法動作嗎?不對,他怎麽預估到自己落腳的地點……蕭莎稍微用點力氣,就能把右腳從地上拔起,但這一下,卻已經落後了一步。
就在這時,君凌大喝一聲,向西北西背後攻去——標準的偷襲姿勢,卻不是偷襲,而是逼他回防!
蕭莎迅速收劍,配合君凌調整站位。她必須拿出像樣的攻勢,否則,君凌應該是逃不掉的……她的目光迅速和君凌對視,後者卻回給她一個“安心”的表情。
要想讓小傻發揮實力,就要保持她的節奏。他們這次是試探,而不是擊傷對方——蕭莎是負責尋找弱點的人,而非對攻的主導。
西北西剛剛轉換目標,君凌就一擰身,從他的頭頂飛了過去,放棄了這次進攻機會。這幾天,他已經習慣了隨時頭下腳上的轉變——他之前坐馬車,因為不習慣,暈車很厲害;但他可是從來不暈3D的。
君凌的這個體質,也算得上是奇葩一朵。在前世的“全息模擬遊戲”中,他最喜歡的,就是飛行模擬器,翱翔藍天,盡情翻滾,擊落所有對手。此刻,若不是腳踝的疼痛,讓他心裡暗自咬牙,他真的想大叫一聲痛快啊!
君凌已經跳到西北西的頭頂,捉住機會,魂切刃瞬間加載了180倍重力,“鏗”的一聲,和西北西舉起的短劍相交。
這一擊的重量,讓他十分驚異。西北西知道,這個力度,靠力量硬抗,他是無法招架的。
君凌的劍,終於在力量這一方面,佔據了優勢。可他並沒有停下,而是趁此機會,從刁鑽的角度,攻出了好幾劍。雖然盡數被格擋、躲避,但也頗讓西北西頭痛——畢竟,蕭莎的劍,雖然中規中矩,卻一直在旁逡巡,如隱藏獠牙的猛獸,虎視眈眈。
180倍重力的魂切,快節奏強攻!他必須全力抵擋,一時竟然沒有偷襲的機會;但是最先支持不住的,
卻是君凌! 他在空中頻繁變向,作為轉向支點的雙腳,一直疼痛難忍。在這之前,他已經用繃帶,包扎得很緊,這才能支持他如此劇烈的打鬥。但是,他開始感覺到,自己的雙腳,痛得麻木,就好像不再是自己的;小腿就像踩著高蹺,雖然魂切依然保持著猛烈攻勢,他的整個下盤,卻不再穩固。
反觀西北西,卻一直是遊刃有余,所有的施法動作,都完美地融合到了劍術中。短劍強擊正面,和君凌對磕,不遑多讓;魔杖輕點,也能阻止蕭莎的企圖,讓她受到冰刃和風刀的阻擋——魔法和劍術,左右分別施展開來,卻是行雲流水,沒有一點多余的動作。施展任何法術,都不會阻礙他劍術的發揮,這全都是無吟唱的元素魔法!
瞬發低階法術,是通過精神力構建魔能公式,強行縮短、甚至跳過吟唱時間——稍微厲害一點的魔導師,都會一些瞬發的把戲,這也是高端魔導師的基本功。但是,能做到像他這樣精細的掌控,在專業的魔法師中,也是鳳毛麟角之數。
蕭莎最明白,這種細微之處的操控,體現了多麽深厚的法術基礎。梅風亭說過,如果能夠把魔法的細節,發揮到極致,那麽魔法在近身戰中,能造成致命的牽製。
西北西,就是一個極致掌控者。他從小就展露了罕見的魔法天賦,極強的元素親和力,讓他在幼年時期,就曾經被一些魔族少年嫉妒萬分。那時候,正是人魔戰爭打響之前,這天賦,差點為他帶來殺身之禍……
苦苦支撐的君凌,選擇堅持到底,但是,遊刃有余的西北西,卻選擇率先破局。
22.2
君凌的堅持,不太正常,一種危機意識提醒了他。就像一個突然的決定,他不再後退,趁著君凌下一個重擊的機會,爆喝一聲,硬碰了一記,堪堪止住了他的攻勢——這消耗了他額外的體力——然後逮到了空隙,整個人都像一道光,閃出了他們二人的夾擊!
他的身法本就以速度見長。這時候,腳尖踩著一點風刃,更是爆發力十足。以大量的風刃為階梯,他爆發出了最高速度,在其中穿梭、往來;君凌不得不緊追其後,兩人將戰場越拉越高,蕭莎在下方掠陣,逐漸心有余力不足。
君凌這種“轟炸機式”身法,十分靈活、跳脫,這確實讓西北西眼前一亮,但是……
“你這路子太野了。”西北西忍不住評價君凌,可以看出,他這兩天是真的很努力,“你的腳,不疼嗎?”
君凌沒有說話,從剛才開始,他一直在咬牙忍耐。
“一定很痛吧。”西北西很是遺憾,道:“所以,還不夠啊。”
君凌終於像一片枯葉,緩緩飄落。
他已經感覺不到他的腿。他沒辦法再維持平衡,為了安全,他只能盡力控制,讓自己回到地上。他也感覺不到疼痛了——用劍柄碰一碰小腿,就像擊打一塊和自己無關的木頭。
西北西比他灑脫的多,甚至用腳尖,輕輕點了一下君凌的後背,才翩然落地。
終於碰到了——勝負已分,君凌苦笑:“師兄果然技高一籌。”
終究,隻逼迫他用出了“冰”和“風”兩種元素魔法。
冰魔法,是水魔法的一種衍生,主要的殺傷力是低溫;而風魔法裡,最簡單、最實用的風刃,很多赫希爾牧師都會練習,當做保命技巧來使用。
逃命兩大神技:風刃、瞬移,只有風魔法,因為成本低,廣受布甲職業喜愛。空間系的瞬移,難以入門不說,更需要對魔能公式的理論,理解極為深刻。這要求實在是太高了……
只是,全程用風刃輔助移動,真的需要很好的平衡技巧,和武者級別的體能。
碰巧西北西也是一個劍客,所以,他從頭到尾,都是駕輕就熟。
“你知道你敗在哪裡嗎?”西北西抬了抬左手,“溫度。”
君凌一楞,他伏在地上,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雙腿——只是稍微有點涼,就像濕冷的,沒有任何取暖的南方的冬季。
西北西知道他不明白,搖搖頭,道:“下次,如果手腳有傷的話,切記不要包扎的太緊。感覺變得遲鈍,其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只要接觸時間夠長,零度以上,也可以凍傷肢體。”西北西說著很玄奧,卻又很簡單的道理,君凌若有所思。
低溫燙傷,指身體長時間接觸高於45℃的低熱物體,產生的燙傷。多發生於感覺遲鈍的嬰兒、老年、癱患者、醉酒者……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使用熱水袋的燙傷。
同樣的,西北西用“不算那麽低的低溫”,凍傷了他的雙腿。
“厲害厲害。”君凌有點想明白了,這可能就是異世界人,對物理常識的運用吧!他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拍打自己的雙腿:“但我還是想問:你怎麽知道,在那裡停下的?”
西北西眨眨眼,看向地面。他和君凌不算熟,今天已經說了很多話,這讓他感覺到非常不適。最後他想了想,只能回答:“是……戰鬥直覺吧?我不知道。”
22.3
君凌的失敗,在意料之中,但是沈靜仙完全沒有派上用場,這就很難受了。
小仙兒在廊下,十分喪氣,拍拍衣服,無奈地站起來。她一直裝作沒有看這邊,卻設置了他們的最後一個陷阱。
只差最後一步,西北西偏偏沒有踩進去!
只要再退一步,他就會踩到一個幻術;效果也並不誇張,而是讓眼前看到的景象,在位置上產生一定的偏移。那是她自己繪製的,可以遠距離投放幻術的靈符——這是沈靜仙能做到的,最不露痕跡的偷襲。
為了不引起注意,她甚至沒有靠近這邊二十步之內,一直遠遠地坐在廊下,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
西北西收了劍,看到一直沒出手的小靈術師,也是很奇怪。他並不知道仙兒準備怎麽出手,當然,現在比鬥已經結束了,他也不會再問。
君凌看見他摸了摸仙兒的腦袋,說了一些什麽,才回屋子裡面去。
他瘦削單薄的背影,在君凌眼裡,越發地神秘和強大。就像一座山,你沒去過的時候,只能通過詩句去想象它的巍峨;而現在,真正地到達山腳下,才算親眼看到了,自己要面臨的挑戰。
這次試探的結果,已經讓他們對這個對手,有了一定的認知。
“整體風格快、準、狠,實力好強!”君凌感慨著,然後又補充:“但是,對空的靈活性上不如我。”
蕭莎指出他落敗的弱點:“只要你能一直發揮出色。”
君凌苦了臉,低頭揉腿。“你相信那是戰鬥直覺嗎?”
他自認,在前世已經打了無數的架,對致命危險,確實會有一些直覺;但是他不認為,沈靜仙布置的幻術,會給一個高手,帶來那麽嚴重的威脅。
只是一個輕微的視覺幻術而已啊!想不通,實在是想不通。能夠從沈靜仙猜到陷阱,在關鍵的地方停下腳步,這真的是匪夷所思的操作。
“仙兒!”君凌招手讓沈靜仙過來,“你的靈符,是不是留下什麽痕跡了?”
“不能,除非他修煉了靈術,否則看不出來!”沈靜仙也過來,檢查君凌的腿,“修煉靈力,需要內循環的。魔法是外循環,根本就不一樣。他肯定看不出來!”
“那就真的奇怪了。”君凌的雙腳已經開始感覺到了疼痛,知覺在恢復。
“其實,他這樣的打法,才是奇怪。”沈靜仙剛才跟西北西聊了幾句,心裡生出了費解。“我從小就聽說,殺手哥哥的法術天賦,是很高很高的。但是,他為什麽不做一個魔法師呢?”
“如果是他這個檔次的法師,在這種空地上,我們根本就沒地方跑啊!”君凌點頭,“但是,這也可能是各人選擇吧?我看他用劍也很有天賦的!”
蕭莎忍不住吐槽:“君凌,劍術天賦什麽的,你有資格評價嗎……”
“咳。 反正劍術比我高,這就很厲害。”君凌大言不慚,“我現在很不理解。咱們師父,從來都是讓我們專精一門,可為什麽沈先生和他的徒弟,卻都是兼修者?那個牧師,也是兼修者啊!就現在看來,兼修者明明就很強!”
“你不能光看強不強。”蕭莎反駁他,“大多數兼修人士,都是有苦衷的。西門師兄的出身,本就是劍客世家,他要傳承自家的劍法。他是為了報仇,才形成了現在的戰鬥風格的。”
“報仇?”
“對,追殺仇人。那時候他還沒有這麽強,仇人的勢力卻很大,他只能千裡追擊,找機會暗殺。”這種事兒不算隱私,蕭莎也有了解:“普通的法師,再強,也沒辦法做到。想對一個勢力復仇,就要依附更大的勢力。”
君凌驚訝:“靈山派的勢力不夠大嗎?”
蕭莎笑了,“那時候還沒有靈山派呢!他的仇恨,是明見年間的事情了。”
君凌點點頭,靈山派是沈魚在明靈初年建立的,歷史才一百年而已。
“行吧,為了復仇……也算是一個理由。但我還是覺得不太對,回頭我再好好想想。”君凌總覺得,這個理由過分牽強,畢竟,復仇什麽的,早就結束了!這麽多年,何苦活在陰影中,一直不放過自己?
為了仇恨,放棄了本能夠專精的法師之路——雖然法刺客也很強,但是,又是何苦呢?
就像西北西對君凌說的一樣,不會痛嗎?
每一個人,都有一些無法被理解的追求,不管在哪個世界,活著本身就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