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章節名應為五十於無聲處
第三次模擬考試,李冰一躍到班裡第二名,三次模考總分年級第八。金玲終究是沒進前三名,排到年級第四。老師打印了名單,每人一份,讓家長簽字。李冰是想安慰金玲幾句,以她的實力,參加中考也沒問題,就遠遠看見她落寞地推了自行車出來,李冰大喊一聲:“蘑菇!”
金玲是扎了街霸裡春麗的頭勢,淡淡地說:“你又取笑我。”
李冰說:“別灰心,考西京中學對你不是小意思。我第八名都沒當回事。”
金玲說:“我知道了。以前我也是班裡第一名的,還是落後了。”
李冰說:“大魔王崛起,擋不住的。”
金玲終於笑一下說:“人家那麽淑女,怎麽成了大魔王?”
李冰說:“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她以前表面是佛系,內心裡隱藏著魔的躁動,魔性大發之時,橫掃一切牛鬼蛇神,連嶽超群都壓趴下,大魔王並非浪得虛名。”
金玲被他這番胡扯,逗的咯咯笑,說:“嶽超群這次不還是第一?”
李冰想說嶽才是真正的魔,卻沒有說,隻說了句:“他的君子劍不是白練的。”
金玲卻不知道這個典故,說:“他是君子?現在看誰都一副色咪咪的樣子。”
走過一路,李冰說:“以後畢業了也要常聯系。”
金玲說:“那還用說。”
告辭後,李冰忽然想起來說:“記得放假了一塊游泳!”
回到家,他媽看過成績單,又繼續包餃子,一邊擀皮一邊說:“最後一個禮拜,拋開一切雜念,豁出去一切也要好好複習。”
李冰說:“嗦。”
媽說:“我嗦,誰知道你這幾天在那邊學習沒有,沒人監督你,你才放了羊了。”
李冰說:“放羊能考年級第八?你一天想啥呢。”又暗自想,每天要花一個多小時給席雯講題,自己的重點難點倒沒時間看了。就想找個借口回家住,他說:“我對門住了個老頭,挺恐怖的。”
媽說:“啥老頭?半身不遂那個?那個老頭可憐呢。”
李冰說:“怎還可憐?有幾次嚇得我做噩夢。”
媽說:“看你這膽子,不行就回來住算了。”
李冰對老頭的身世有了興趣,就問她媽,媽說:“這老頭是個老實人,二十年前,那時我才剛進廠,領導扣了他五塊錢加班費,他氣不過,鬧到廠長那,廠長當然是袒護車間主任的,連嚇唬帶罵的,老頭當時就氣的腦溢血,也有說是被領導推倒犯的病,說不清了,人救過來就是半身不遂,說不了話,他是一兒一女,兒子直接拎著煤氣罐就去了廠長家,最後不知道賠了多少錢,但是人已經這樣了。去年那個車間主任死了,他兒子還在家門口放鞭炮的。”
李冰說拿:“他兒子還是個厲害的。”
媽說:“這就是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當年的廠長勢力多大,說收拾誰就收拾誰,可真要跟他拚了命了,他心裡還得掂量。聽說當時煤氣罐都開了,就剩點火了,廠長拉著媳婦娃一家子跪下求饒。”
李冰倒憐憫了那個老頭,不知他兒子這麽多年是否一直孝順著父親。
晚自習他給席雯說了要搬回去住,席雯說:“要走了?還回來不?”
李冰說:“放假了就回來。”
席雯沒有再看他,說:“你走吧,記得回來。”
李冰在第二天就收拾了東西,把房子裡一切都規整停當,鎖了門出來,又瞄了一眼對門的黑漆木門,和那個黑洞洞的貓眼孔。
最後一周已沒了晚自習,都在家裡自學。天悶熱地像洗桑拿,李冰整個下午都感覺頭沉地抬不起來,寫著卷子,一滴汗就啪嗒掉到紙上。
他擦了汗,取出一瓶風油精,聞了聞,又在太陽穴擦了,用手按了幾下。堅持到放學,暈沉的往回走,學生們如一群蜂亂擁著出了校門。李冰倒覺得有點涼快了。方小龍拉他去家裡學習一會,李冰說:“不了,回家躺一會吧。晚上再學習。”抬頭就看見天上有了一片碩大的雲,雲越來越很黑,翻滾著遮住了太陽,天就暗了下來。起了陣風,方小龍說了句:“好涼快,要下雨了。”
李冰說:“熱了這麽多天,也該透透地下一場。”
話音未落,一滴銅錢大的雨滴就砸在地上。李冰喊了句快跑,就往一處樓洞裡躲,再往天上看,一條白色的龍從黑雲裡翻了出來,又倏地鑽進雲裡去。
李冰大喊一聲:“有龍。”
就在同一刻,所有放學的學生同時抬頭看向天,他們都清楚地看見一段龍身就在天上,鋒利的爪和擺動的尾都清晰可見。就那麽幾秒鍾,龍翻騰著隱到了雲裡。
有人張了大嘴愣在那裡,有人使勁地揉眼再往天上看,就只有黑色的雲,和滿天的雨。
有人怕是幻覺,問旁人:“剛才天上是有龍,對吧。”旁人說:“是有龍,我還以為我眼花了。”
方小龍說:“是那條龍,一定是的。”
所有人都一直看著天,等龍再次出現,可直到雨水匯成了河,龍是再也沒有出來。
李冰在雨勢稍小一些的時候,頂著書包跑回家裡,頭還是有些暈,可呼吸了涼的空氣,感覺還是能好一些,就拿出試卷繼續寫起來。
雨又漸漸大了,且雷聲更隆,白光閃亮。他媽穿著雨衣,趟了水回來,李冰想說看見龍的事,又覺得他媽一定不信,還要再嘲笑幾句,就咽了話。
媽說:“晚上這雨再不停,你爸加班就回不來了。”
突然就一聲炸雷,天要炸塌了一般,李冰驚得啊了一聲,筆就掉到地上。
媽也受了驚嚇,說:“大驚小怪的。”李冰去撿筆,就覺得頭一陣陣疼起來,忙喊他媽來捏一下,他媽手一試,就說:“怎麽有點燒?”拿了溫度計量出38c,就把他扶到床上,打了一盆水,用毛巾冰了敷在額頭。又去廚房一陣忙活,做出一碗雞蛋羹和小米稀飯。
李冰苦著臉吃下說:“汗是發了一身,越躺越不能動了,胳膊膝蓋都是酸疼。”
他媽說:“這怎麽辦,眼看要中考了,不能在這個時候病倒。你現在能試著站起來不?”
李冰說:“可以。”慢慢挪動著下了床。他媽一手扶著,另一手打了傘,一步步往醫務所去。夜路漆黑,頭頂又一聲炸雷,李冰嚇得靠到他媽懷裡,幾道閃電又照的夜如白晝。堅持走到醫務所,鞋已全濕了。
他媽讓李冰先在走廊裡坐著,自己往值班室去。不一會出來,又拉了李冰往外科診室。接待的是一個高大魁梧的漢子,媽說:“這是咱單位的蒙大夫。麻煩您給看一下。”
大夫看了舌苔嗓子,又問了情況,說:“病情不能耽擱,急症要下猛藥。打三瓶吊針,早早退燒不耽誤學習。”
媽說:“這樣最好了。可是娃還小,這猛藥?”
蒙大夫說:“這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就龍飛鳳舞地寫了幾張單子,讓拿去交費取藥。媽又忙不迭的去了藥房,提了兩袋子藥過來。
李冰拿了針劑往注射室去,一推門,背對著一女的在打針,護士也沒回頭,說:“在外面等一會。”李冰又看了兩眼,就閉了門出來,想:這身形這麽熟悉。不一會,護士開門說:“小夥子進來吧。”李冰跟他媽都走進去。那女的已站起來,一回頭說:“是你?”
李冰看見是付沁怡,媽在一邊,也不好說話,就說:“是我,感冒了,來打針。”
付沁怡知道剛才是被看見了,故意說:“你也打屁股?我先出去避一會。”路過他媽跟前叫了聲:“阿姨好。”他媽點頭說好,待付沁怡出去了,忙問:“這是你同學?我怎麽沒印象。”
李冰糊弄著說:“那麽多同學你都能記住?”
媽說:“這個倒長的漂亮。”
李冰就不再說話,脫了褲子,打了一針退燒針,護士又給掛上一瓶吊瓶說:“50分鍾換瓶,三瓶總共兩個半小時,注意看時間。”
媽左手抱個瓶子,右手舉著掛瓶就到了輸液室,一切安頓好後,就坐在一邊。
李冰進門就看見付沁怡坐在最後一排看電視,又瞄了他媽兩眼,他媽眼皮似越來越沉,要瞌睡了,
付沁怡走過來說:“阿姨,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一會幫他換瓶。”
媽睜開眼說:“哦,沒事的,我可以等。你是他同學吧,你叫啥名字?”
李冰說:“你操心人家……”
媽說:“問兩句話麽,怎,不行?”
付沁怡說:“阿姨,叫我小付就行了,我看您勞累了一天也困了,我再過半個小時還有一針要打的,沒事阿姨,你先回吧,我一會看著他打完,和他一起回。”
他媽看看李冰,又看看付沁怡,高興地說:“那就謝謝你了,閨女,李冰有你這麽好的同學也不早給我說。”
李冰說:“媽!”
付沁怡把媽送到樓梯口說:“阿姨您慢點下。”又轉回來,坐到李冰旁邊。
李冰說:“好久不見了。你怎麽也來打針。”
付沁怡說:“又是好久不見,不會說點別的?我是天天看見你,你能裝麽,裝著不認識。”
李冰說:“胡說呢麽,我怎能裝,我是整天腦子想著學習了,視力也不行,真的沒看見。”
付沁怡說:“鬼信呢。”站起來說:“我看這個滴得有點慢,要不給你調快點?”就去動調節器。
李冰說:“哎呀,疼,疼,可不敢這麽快。”
付沁怡說:“我都沒動,看來你真的看不見。”
李冰說:“那還有假,剛才進門我就看見個模糊背影,都沒看出來是你。”
付沁怡說:“一天只顧著學習,眼睛都不要了。”又湊上來說:“還記得不,上次給你的那幅畫呢?放好著沒?”
李冰說:“我在床底下壓著呢,除非搬家,我家人發現不了。”
付沁怡冷冷地說:“給你的畫你就壓床底下?”
李冰知道說錯話,忙補救著說:“我經常翻出來看,再壓回去,主要不能被發現呀。”
付沁怡說:“這還差不多。”
窗外漸小的雨勢又要大起來,突然又一聲炸雷,付沁怡啊了一聲就撲到李冰懷裡,燈,卻閃了兩下滅了。
李冰一時僵硬了身子,一動不敢動,半會才說:“沒嚇著吧。”
付沁怡說:“有你在,不怕。”臉已經湊過來,李冰明顯感覺到有溫度在逼近,就在要親上那一刻,燈突然亮了。
付沁怡此時雙手已攬在李冰脖子上,忙松開坐正了,把一縷頭髮往耳後撥。
蒙大夫匆忙趕過來,說打個雷就跳閘了,留下手電,指了開關的位置,交代一會再停電,直接推閘就行。又問了情況,看看有沒有過敏反應,又說剛走時家裡忘關窗戶了,要回去看看,讓他們走時記得鎖門。
待蒙大夫走後,兩人倒尷尬地沒了話。李冰咳了兩聲,說:“你一會還有一針?”
付沁怡說:“這針能把人打的疼死,半個腿都動不了。”
李冰說:“什麽病這麽嚴重?”
付沁怡說:“就是炎症,要打六天。”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說:“你是要上長江中學吧,幫我看看那學校怎麽樣,我明年也上。”
李冰說:“那倒好,又能在一塊了。”
付沁怡說:“你要解放了,我還要熬一年,你的學習經驗給我傳授傳授?”
李冰說:“你也是前幾名的,怎麽還問我?初三嘛,多學少玩就行了……”
兩個多小時很快就過去,三瓶藥打完了,付沁怡也在其間又打了一針青霉素,腿疼得跟跛了一樣,扶著牆走。最後還是李冰攙扶了付沁怡回去,雨仍是沒有停,尋著空走到中一樓下,李冰說:“謝謝你晚上陪我。”
付沁怡說:“光嘴上說就行了?怎麽謝?”
李冰說:“請你吃飯。”
付沁怡說:“別再請什麽葫蘆頭。”
李冰說:“明天禮拜六,這樣,早上8點在這等你,去吃肉丸胡辣湯。”
付沁怡說:“那就說定了。”
李冰他媽一直在床上靠著看電視,聽見李冰敲門,忙披了衣服去開,李冰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媽,給我五塊錢,明天早上去吃肉丸胡辣湯呀。”
媽摸了額頭說:“全好了?開始張狂了?”
李冰說:“好了不得補補。”
媽說:“那也要不了五塊,是不是請人家女娃吃呢?”
李冰想真個是料事如神,故作鎮定說:“我不留點買書錢,你給那點早點錢能夠不?”
他媽扔了五塊錢給他,說:“晚上也就別學習了,早點睡。”剛躺下,又一聲雷炸開,窗戶都跟著晃了一下,李冰就攥緊了被子,盯著窗外黑洞洞的夜。
這一聲雷,也把方小龍從夢裡炸醒,他是在第一聲響雷的時候,就想起六七歲時的那次炸雷,他哥騎著木蘭摩托,帶著他從鍾樓一直向北,穿過鐵道是一大片低矮的民房,舊社會河南旱災,逃荒人一路向西入潼關進西京,就落戶於此。再往北就是田地和亂墳崗。
他記得那天下午和今天一樣悶熱到窒息,他坐在後邊抱住他哥問:“哥,咱這是要往哪走呢?”
他哥說:“就往前騎,騎著有風就不熱了,再往前是渭河,薑子牙釣魚的地方,咱們下去遊個泳再回。”
不知從什麽時候,頭頂也是聚了烏雲, 黑雲翻滾著越來越大。他哥見情況不對,調轉了車頭就往回開,烏雲卻蔓延到天邊,在後面追著他們而來,突然就是一聲炸雷,一個閃電球從天而降,砸中了田地裡的一個草房,房就塌了,地上砸出幾米大的一個坑。
方小龍第一次見識到大自然的恐怖力量,嚇得說不出話,他哥也是嚇丟了魂,硬是把木蘭騎成了賽車,站起來沒命地往前奔,又兩聲炸雷,電火球砸到地上,一片野草就燒起來,風借火勢,順時一片火光。
他哥終於衝回到城裡,騎回卻發現一隻鞋已不知掉在哪裡,兩個人蹲在牆角瑟瑟發抖。過了這麽多年,他哥已從輟學的混混,混成了如今的大老板,可今天的真龍顯身又預示著什麽?聽著一聲聲悶雷,他又想起了被抓的黑子,漏網的王耀興,還有那天在批發市場遊街的卡車,如此高調打黑,真的不會波及到他哥嗎?還是他哥早已上岸洗白了呢?前幾天夢到白龍,今天真的就顯身了,果然冥冥中自由定數。
他調轉過睡到床的另一邊,斜眼看見客廳裡那一尊佛,佛是慈眉善目,低了眉,似閉眼,慈祥地坐在那裡,他看著佛像,心裡也慢慢平靜了,心想不管是龍還是佛,都保佑他一家平平安安,保佑他中考順順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