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你們培訓一下具體工作吧。”
施海棠帶著我們來到了第一個操作間,門牌上寫著“化妝間”。
我們穿上了與她身上一樣的那種白大褂,而就在即將進入前,她卻地對著門說道:“打擾了。”
我問道:“有人在裡面?”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就輕輕地推開門引領我們走了進去。
化妝間內,刺鼻的福爾馬林與消毒水混雜的味道直衝鼻腔,甚至就連眼睛也被這股味道蟄得陣陣酸痛。
這是一個分裡外間的套間,與正常的辦公室差不多,寫字台,文件櫃,衣架什麽的一應俱全,我環顧著四周說道:“這麽大一辦公室就你一個人啊,真是夠氣派啊啊啊啊!”
我又一次被嚇得不矜持地叫出了聲,因為當我轉過頭去時,發現了一顆慘白的人頭就擺在我的腦袋旁,從眼窩處正往外冒著黑色的血水…
施海棠撿起了那顆人頭,對我說道:“對不起…這是我剛才測試遺體化妝油的模型。”
她重新擦了擦這顆人頭模型,自言自語道:“死人與活人化妝是不一樣的,死人有專用的化妝品,所以經常需要用模型來測試一下定妝度。”
原來是模型啊,我心有余悸地圍繞著模型仔細觀察了一番,其實逛商場時我也經常看見一些賣假發的人頭模型,只不過那些模型都微笑又睜著眼睛的,哪像這顆人頭,面無表情閉著眼,像死人一樣。
當我們稍微習慣了混合藥水的味道後,施海棠打開了裡面的小門,我看見裡面有一個金屬製的化妝車,頭頂上還有一個巨大的圓形無影燈。
化妝車上面有一張厚厚的深色防水布,她拽起一角又開始自語道:“您放心吧,我一定會讓你恢復如初的。”
“啊?和誰說話呢?”我們仨左右環顧,沒見其他人啊。
隨著話音落下,她就掀開了蓋布,一股濃烈的臭味刺入了我的鼻腔,比我聞過的任何一種臭味都要濃烈,更加惡心。
如果說僅僅是臭味還不足以令我崩潰,但當我好奇地看去時,我的胃囊頓時鼓起了一種翻江倒海般的翻騰感。
那裡竟放著一具屍體,全身腫脹得像剛充過氣一樣,皮膚因緊繃而拉伸成了一圈一圈的痕跡,因膨脹過度而泛白的皮膚看起來薄的就像即將爆炸的氣球一樣,我甚至擔心隨時都會有爆開的危險。
“嘔…”我們仨忍不住乾嘔了起來。
施海棠用腳尖輕輕勾住了垃圾桶的邊緣“砰”地一踢,垃圾桶準確無誤地滑到了我們的腳邊,我們仨立刻趴在邊緣吐了起來。
“他們是新同事,還不太習慣這裡的環境,您別介意…”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原來從剛才到現在她那莫名其妙的話竟然是講給死人聽的…
我渾身打了個寒顫。
狗蛋和鋼妹都不敢再看下去,直接打開門出去了,但是我卻逞能地深吸一口氣說道:“沒事…棠棠,你繼續講…”
她點點頭,掀開了一張蓋在屍體頭部的黑布,依然不敢直視我說道:“這是要最先處理的地方…”
我順著她的方向看去,看見了一張因腫脹而變形的臉,五官幾乎都扭曲在了一起,甚至就連鼻子都深深陷阱了腐爛的肉裡,而這張臉的耳朵正在往外“滴答”“滴答”地流落著黃色的液體…
我再也忍不住了,抱著腳下的垃圾桶開始了無窮無盡的嘔吐。
從化妝間出來時,我的胃幾乎吐了個空,但她卻見怪不怪地說道:“沒事的,第一次看見溺亡的屍體都會這樣,更糟糕的我都見過…習慣就好了。”
說著她又遞給我們每人一件厚厚的防火服,說道:“我們去火化間看看吧。”
施海棠帶著我們經過了一個狹長的走廊,這條走廊很奇怪,每扇門與每扇窗戶似乎都不是那麽橫平豎直,均有一個微微的斜角對著前方,給人一種走過去就不好回來的感覺,據她解釋,這麽設計的道理是因為在這種地方有句老話,叫“生死不同路,不走回頭路”。
“什麽意思呀?”我們仨一起問道。
施海棠回答:“這是內部員工通道,客戶家屬不會來這裡,只有推屍體的車才走這過,所以叫生死不同路。”
看著這條隧道,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麽曾經在別的殯儀館沒見過推著屍體的員工,感情都是因為這個規矩。
她繼續解釋道:“而且…從屍體送來的那一刻,我們就必須嚴格按照化妝、守靈、吊唁、火化這一整套程序進行,誰也不能往回走,誰也不能重複之前的環節,這叫不走回頭路。”
“為什麽這樣做?”我問道。
施海棠搖搖頭,“一直都是這麽要求的,我猜也許是為了避免家屬再想起之前悲痛的事,也許…”她突然站住了,“也許這樣做可以避免看見一些不乾淨的東西…”
我的背脊又是一陣發涼,頓時更加理解了為什麽那麽多人的在這裡都乾不下去。
她帶著我們穿過走廊來到盡頭,這裡有一扇厚重的大鐵門,牌子上寫著“火化操作間。”
施海棠掏出一張磁卡,輕車熟路地對著電子鎖刷了一下,厚重的鐵門發出“哢噠”一聲,接著他又對著屏幕按下了六位數的密碼,鐵門再一次發出“哢噠”一聲,才算是徹底打開了。
她指著一個像大鍋爐一樣的爐膛說道:“這就是火化間了,正好今天有一具屍體要燒,你們看一下步驟吧。”
她在火化爐的控制板上點了幾下,我聽到一聲巨大的“哢嚓”聲,一個放在“送屍車”(將屍體送入高溫爐膛的一種自動化軌道裝置)上的紙棺在軌道中被緩緩送進了爐膛。
很快的,爐膛內發出了噴水的聲音,我從操作台的觀察口看去,幾個噴油嘴正在往紙棺上噴著燃油,緊接著就聽到一聲電流聲,瞬間火焰高漲。
“再見…”施海棠對著火化爐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拿起一本書就坐在旁邊看了起來。
到現在為止,我已經對她說的這些話見怪不怪了,我知道她是在和屍體告別,只不過心裡還是有點嘀咕,總覺得這個姑娘有點神叨叨的感覺。
“這段時間乾點啥唄?”我問道。
她頭也不抬地回答:“看一會書,過一會去檢查口看看,如果屍體位置偏了就用火鉗子挪一挪。”
“哦…我瞧一瞧。”我好奇地湊到觀察口看了進去,沒想到這麽一看卻把自己給看出了事情。
剛送入爐膛的遺體竟然動了起來,手臂曲卷著護住了胸口,而整個身體卻像被灼燒一般疼痛地跳動了一下,更可怕的是,我竟然隱約聽到了慘痛的哀嚎聲。
“媽呀!”我後退幾步差點倒在地上,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但是當我看到同樣面色煞白的狗蛋與鋼妹時,瞬間明白了剛才那並不是自己的幻聽。
狗蛋連滾帶爬地往後躥著,嘴裡哆嗦道:“動,動,動,動了!那,那,那個死人動了!詐…詐屍啊!”
施海棠倒顯得很鎮定,她邊看書邊解釋道:“這並不是詐屍…人體的肌肉在高溫下會脫水,然後就會收縮,所以你們看起來像是在動。”
“肌肉?脫水?收縮?”鋼妹不解地問道。
狗蛋恍然大悟,“我懂了!”他對著鋼妹解釋道:“給你舉個例子,你吃過燒烤嗎?”
鋼妹點了點頭。
“你烤肉片的時候是不是越烤越卷?”
他的解釋引得我和鋼妹又是一陣惡心。
我又想到了剛才的叫聲:“那我剛聽到的聲音呢?”
施海棠回答:“那是體內的氣體受熱膨脹。”
狗蛋又大喊道:“這個我也懂!”他指了指自己的屁股,“氣多了,就從這…砰的一聲!”
我們仨人笑成了一團,施海棠卻依舊低頭看著書,仿佛像這次談話的局外人。
不到一小時,一具屍體就變成了一堆駭人的骨灰,夾雜著一些大塊的、沒有被燒盡的骨頭。
施海棠拿起一個碾骨錘,跪在地上對著那些大塊的骨頭敲打著,仔細碾磨著,仿佛在對待一件工藝品。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問她道:“殯儀館不是還沒正式開業嗎?這些屍體都哪來的?也沒見家屬呢?”
她一邊碾磨一邊回答道:“他們沒有家屬…他們無家可歸…大部分都是流浪漢或被親人拋棄的老人,我以做社會公益的性質讓民政部門送來的。”
“社會公益?”我納悶地看著她問道:“這也太扯了吧!一分錢回報都沒有?”
施海棠點點頭,手上繼續忙活著。
“那你圖個啥啊?又是化妝又是燒死人的,到頭來一分錢好處都沒有!”
說到這裡時她竟第一次主動直視著我的目光,“難道就因為這樣,這些人就應該被拋屍郊外,做一個直到死都無法入土為安的孤魂野鬼嗎?”
她的眼神也變得明亮了起來,“這些人也許一輩子都沒受到過親切的對待,但我希望能在他們生命的最後一程,替他們找回一點做人的尊嚴。”
我突然覺得這個面相普通,甚至有點可怕的姑娘此時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好像一株最卑微的小草,卻都能發出屬於自己的歌聲。
她又察覺到了我眼中的異樣,趕緊底下了頭去,嘴裡不安地說道:“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