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人面對著一份碑文樣稿看了許久。
這幅碑文很短,但很感人,是張愛玲去年一個得了癌症的女客戶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以後留給老公的一封信,因格外感人所以我們掛在了非常明顯的位置。
俊勇,我先走了,我的一生都在與病魔抗爭,但遇見你是我生命裡最美好的光景;如果有來生,我一定補償你一個美滿的家庭,為你生一百個孩子。
這個碑文就像一個催淚彈,平日裡十個客戶參觀九個都會被催下眼淚,但面前這個女人卻有點不太一樣。
她看著碑文,情緒越來越激動,呼吸越來越急促,慘白的臉此時都憋得通紅,最後“咚”的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姐…您沒事吧?不舒服要不要先休息會?”我緊張壞了,別又是個來訛我的。
女人沒有理我,她的手指用力地扣著木製的桌子,發出“嘎嘎”刺耳的聲音,並從喉嚨裡發出咬牙切齒的嘟囔聲。
“姐…您說啥?”
我話還沒問完,她突然又開始猛烈的咳嗽,咳得腰都彎在了地上,當我把她扶起來時,發現她憋紅的臉簡直沒有了人的氣色,這也是我第一次見有人的臉能紅到發紫的程度。
我正尋思著要不要打120,以免到時候這人有個三長兩短說不清楚,但她卻很快就恢復了平靜,自顧自地大口順著氣了,於是我合起電話問道:“姐姐,要不給您叫個救護車?”
她緩了一會,面色雖然慘白,但終究是穩定了下來,“沒事,老毛病了,就這麽一陣一陣的,過會就好了。”
看她沒事,我也就耐心在旁邊等著,許久後,她開口問我:“在哪交錢?”
我一怔,“這,這就交錢?”
前前後後加起來說了不到十句話就交錢?這單子也太簡單了吧?簡單到讓我起了疑心。
該不會又是哪個報社派來探底的吧?我們以前就曾被一些無良小報搞過,當時那些記者裝作客戶來暗訪,之後寫了一片關於“活人墓”的報道譴責我們把墓地賣給活人的事情賺取大眾眼球,自那以後,我就對太容易成交的單子有了陰影。
我前思後想,決定這事不該自己做主,還得請示領導,因為當年在路邊攤的一本高官語錄中,裡面有一句話是這麽說的:拿主意的事讓別人做,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問領導,沒領導可問時,怎麽對自己有利就怎麽做。(注:這句話是我編的,高俅沒說過)
我敲響了許宜娜辦公室的門,她忙得頭也不抬地說道:“忙!”
我趴在桌邊,變出了一副討好臉,“宜娜,你聽我說。”
我給許宜娜講了一遍剛才發生的事,她聽完後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於是與我一起來到大廳,她要親自會會這個客戶。
她倆聊了一會,無非是一些家長裡短的套話,客戶雖然問什麽答什麽,但回答得惜字如金,一句多余的話也不說。
“您身份證帶了嗎?我去給您複印,一會簽合同要用。”許宜娜見沒聊出什麽來,於是就安排我帶著客戶去收錢,但經過我身邊時,卻悄悄對我說道:“拖點時間。”
我帶著客戶去辦公室交錢,開收據,簽合同,填寫製式合同,這些簡單的事情被我來回重複了三遍,然後又告訴她說:“好了,姐,您稍等啊,我去取複印件。”
我來到複印室,對許宜娜說:“宜娜,這事我感覺忒邪門了,你就這麽著把人錢收了?到時候萬一是個記者啥的怎辦?”
許宜娜撇了我一眼,“盡憑感覺!都不動腦子!我剛打電話給派出所的甄哥查了一下客戶的身份證號,沒啥問題,就是個普通的家庭婦女。”
“謔!牛皮!你心思就是縝密啊!”我把眼睛瞪得圓溜溜的,露出一臉討好的笑。
許宜娜不耐煩地推開了我,“沒你心機那麽深,簽合同去!”。”
我厚著臉皮問道:“額…什麽意思啊,我心思很單純的好不?”
許宜娜深吸一口氣,“出去!”
於是我被趕了出來。
後面的手續很順利,女人告訴我墓地是買給自己的,這其實也沒什麽的,我甚至還見過二十來歲就給自己置辦好墓地的年輕人,但我在一個小地方卻發現了不妥。
“大姐,您這地方要這麽寫嗎?”我指著合同,“墓地都是雙穴,也就是說夫妻倆合葬的,剛才聊天時候不是說你有老公和孩子嗎?但使用者這裡你只寫了你自己,怕是不合適吧?”
女客戶突然情緒變得激動起來,“你管我這個幹嘛!我買的東西自己還不能做主了?這不行那不行的算了我不買了,你把錢退給我!”
她一激動,竟然又喘了起來,我嚇壞了,忙拍拍她的背替她順氣,“您別激動…我也就是這麽一說,不是不行,你要堅持這麽做的話我肯定配合!”
她喘了一會,終於把這股濁氣壓了下去,“你確定嗎?沒騙我吧?”
“不會!不會!這合同寫的一清二楚,您怎麽寫,到時候我們就怎麽立!保證與原件一模一樣!”我怕到手的鳥蛋飛了,趕緊對她打著包票。
她把合同翻來覆去看了一會,最後確定沒什麽問題後離開了,許宜娜也聽到了我與她剛才的談話,走了出來把合同看了又看,始終沒看出來什麽名堂。
“這事還是和衛總匯報一下吧。 ”許宜娜對我說,“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之後的幾天,我們在忙碌中這把這事拋在了腦後,但過了大概有一周的樣子,這天下午來了幾個穿製服的男男女女,進門就遞給燕子一張名片,“我們找這個人。”
我正在與狗蛋對著財務室的幾個小迷妹吹著當年在雁北賣房子時的牛皮,不知不覺中背後站了一堆人。
“天南,有人找你。”燕子拉了拉我衣角,小聲地對我說:“你又闖禍了啊?”
我看著面前的這群人,眼睛一抹黑差點一個趔趄暈了過去。
怎麽他媽又是穿製服的,我招誰惹誰了我?
雖然心裡罵著娘,腿肚子打著哆嗦,但還是對面前幾個人笑臉相迎,“您好,我就是徐天南,請問有什麽事?”
這次來的幾個人比較客氣,也沒有那股“牛氣哄哄”的樣子,他們與我握過手,拿出一張相片問我道:“請問,你認識這個人嗎?”
我看了看相片,這不就是那天買墓地的那個女人嗎?
我回答道:“這不是我客戶嗎?怎了啊?”
我抓著相片的手都在冒汗,狗蛋這貨見勢不對立即躲開老遠,一臉“我不認識他”的表情。
與我說話的這個男人沉重地說:“她昨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