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上祠堂,與村幹部開了技術培訓會之後,老書記當場表態,明年村上保證完成200畝的良種桑苗。並與各社的社長簽訂了目標責任書。
會後,老書記把向耀斌請到了他的辦公室。
老祠堂,原本是張家人祭祖的,是明清時候的老建築。
百年老柏木,抱大的圓柱子支撐起了六間青瓦灰牆的穿梁架子老木屋。村委會的會議室在堂屋,村書記、村主任和村文書的辦公室是兩旁的廂房。
屋子裡極其簡陋,一張四方桌,幾張條凳,一把鏽跡巴巴的熱水壺,幾個泛黃的文件夾。靠近門的地方,有一個木頭衣架,衣架上掛著毛巾,擺放著白色的搪瓷盆子,盆子上到處是缺口。
走進屋子,老書記連忙推開窗子,屋子一股潮濕的霉氣撲鼻而來。老書記拉開電開關,漆黑的屋子才亮堂起來。
老書記拉過一張條凳,用抹布抹乾淨灰塵,才讓向耀斌坐。
“放心吧,我們村你的老根據地,怎麽著也要給你扎起。”
向耀斌笑了笑,“那是,有你在我肯定放心。”
老書記提起桌上的熱水壺,拿起一個扣在桌子上的搪瓷杯子,給他倒了一杯茶,方才說道,年初,上面下發的《當前農村經濟政策的若乾問題》文件,你怎麽看?
向耀斌遲疑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呵呵笑道,年初,鄉上不是已經組織學習了嗎?你還考我!
“關鍵是‘兩個轉化’。”
向耀斌對這份文件很清楚,“兩個轉化”,是指促進農業從自給半自給經濟向較大規模的商品生產轉化,從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轉化。他清楚地記得八月份,上面有個講話有句話叫“乾光彩的事,做光彩的人”,這話讓向耀斌有了新的生命和新的感覺。個體戶一直被人瞧不起,要低人一等。大家的普遍觀念,乾個體不光彩,連找對象都困難。
他當即爽朗地笑道,怎麽你想吃螃蟹?
老書記嘿嘿點了點頭道,我們家老二退役回來沒事情做,我估摸著是要放開商業經營了。便想著在村上給他開一個小賣部,讓他來謀生。你幫我參考參考!
“有點難度!”向耀斌琢磨了一下,目前商品供應,區上都還是主要靠供銷社。要開小賣部得去區上的工商所辦個體戶手續。
“你在區上的熟人多,幫幫忙唄!”
“你可要想清楚!這不是兒戲。”向耀斌見他一臉的堅持,隻得再次提醒道。
老書記再次點燃了一支煙,屋子裡很快煙霧繚繞。
良久,他才艱難地說道,我覺得這是一個好出路。現在的大環境,我算是看出來了。絕對不會像過去那麽再搞什麽上綱上線的事情了。放開經營,那就是放活生產力。解決了買賣難的問題,農民才有出路啊!
老書記的話,讓向耀東兩眼直冒精光。他當即一拍桌子,高興地說道,你這話讓我茅塞頓開,看來你比我研究得深。
但他很快又擔心,如果都放開了。那麽是不是意味著,將來蠶繭也會允許個體戶收購呢?老書記見他很快又皺起眉頭,當即安慰道,蠶繭這一塊應該不會那麽快。畢竟縣上的絲綢廠才剛剛建起。基本量都不夠,怎麽會輕易放開。
向耀東轉而又一想,放開了也是好事情,往後養蠶的人會更多。
當即他放下心來,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由地調侃道,你不怕將來你家老二討不到媳婦。
“我敢打包票,
我們家老二一定會比你們家老三還早娶媳婦,你信不信?” 向耀東有些無語,這怎麽能與老三比呢,老三是要考大學的。成家立業的事情還早著呢。
“反正我是這麽想的,只要將來能夠掙到錢,娶媳婦都不是個事兒!”
向耀東見他信心很足,當即便答應了下來。“我試試吧,實在不行我找老頭子幫忙。”
“好小子,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從村上的祠堂裡出來,向耀東的腦子還昏昏地轉著。“商品放開了,是不是又意味著遲早有一天糧食也會放開。”
“過去是家中有糧心中不慌,看來很快就會變成家中有錢不慌。”
回到家裡,他跟家裡人打了一聲招呼,從櫃子裡拿出兩袋白砂糖和一袋奶粉揣在懷裡,便去了張家。
張家老爺子破天荒地請他吃飯,他不能不去。
張家老院子,原本在村上祠堂那裡。當年土改之後,張家便從祠堂搬到了五社,在這片繁茂的竹林裡繁衍生息,重新安頓了下來。
原本地主是招人嫉恨,是不受待見的。
但張家的老地主跟別的地主不一樣,他只是個小地主。對人和善,從不壓榨佃戶,誰家有什麽困難,知會一聲他都會幫忙。
因而當年得以善終,保全了張家。
加之他的兒子,抗戰有功,老張家雖然失去了當年的土地,卻越活越有勁頭。
迎著夕陽的余暉,走在平整的田坎上,向耀斌的步子輕快。
金黃的光線,劃過剛剛被收了稻谷的稻田,稻岔子上新長出來的一叢接一叢的新葉,如指甲蓋的綠斑點綴著冬水田的水面上。
三五成群的鵝鴨,見著人來撲騰地張開翅膀飛快地跑開。幾個半大的小屁股挽著褲腿,腰杆上扎著一個竹簍子,用一根鋼絲燒彎了的吊鉤,穿著蚯蚓,埋在田坎邊,嘻嘻哈哈地捉著黃鱔和泥鰍。
見他走過來,這些孩子都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腦袋瓜子。幾個大點的女孩子,則笑盈盈地給他打招呼。“二叔,你這個時候還去哪裡啊?”
“紅娃、娟娃子你們又帶著弟弟妹妹捉黃鱔啊!”向耀斌走到她們的身邊,停下來,看了她們身邊的竹簍子。簍子裡,十幾條肥滾的黃鱔渾身金黃,不斷地鑽來鑽去。“喲,還不少啊!”
最大的那個女孩,約有十歲。使勁地搖晃了一下竹簍子,一臉高興地說道,現在田裡都很肥,黃鱔長得快。
向耀斌點了點頭,“你爸腰杆好點了嗎?”
“好多了,都能下床了。”
這幾個娃子都是老向家么房家的,大點的這兩姊妹是么房三哥向耀山的。年前,向耀山在幫人修房子的時候,被砸斷了腰杆,在家裡養了大半年。這半年,老向家的其他四房人沒少幫他們家。
“那就好,早點回去!天要黑了!”
紅娃子連忙朝著田裡的幾個堂弟堂妹,喊道,二叔讓我們早點回去。你們都起來吧,我們這就回去。
等到孩子們歡快地從田裡爬起來,一哄而散。向耀斌才走到了老張家的竹林外。
竹林外,有一口新挖不久的堰塘,塘子裡滿塘子的水,水面上密密匝匝地鋪著十幾個養蠶用的簸箕和蠶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