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薇的辦法,到頭來還是奏效的。坊間流傳,若是吃了武殘月的米糧,卻不替她效命,便要慘死,那月亮刺青便是一道詛咒。這背後的真相,除了當時一起吃飯的四人,沒有人知道。教裡教外,隻傳因為蝕月教畢竟是邪教,入了便沒有回頭余地。
靠這個辦法,蝕月教到了次年便猛增到一千三百人,增加的都是之前因恐懼戰亂而脫退的平民教徒。人多勢眾,也壓得一些小門派低頭加入。因為回頭的多是當年為了生計才入教的普通人,新加入的小派武客也不過是迫於形勢,當時的蝕月教人心渙散,行事也松泛。殘月那時苦於應付這等事情,將教眾托付給陸謙打理,自己在城郊與人商談租田事宜。
陸謙武藝雖然不錯,治人手腕還欠些火候。他代管蝕月一月余,不見起色。其余閣主畢竟只能分管各自手下,無權逾矩統領全教。這時候陸謙若是還要找幫手,只剩下李深薇了。
李深薇十二歲,漸漸出落得有些像個大人,也是長手長腳,原本是張稍短的圓臉,如今更像鵝蛋形狀,喜畫長眉,額貼花黃,杏眼光芒銳利,鼻梁直且長得適度,底下一對鮮紅薄唇,頜角也生得利落,看著越發冰冷壓人。她現今身子拔高,原本站在殘月身邊全然是孩子模樣,現今也到她胸前,隻比陸謙矮一頭了。
陸謙無法,回頭求李深薇搭把手,李深薇仿佛早就等著他說這話,當即道:“你可知道教主此前在何處長大,又是在何處學藝的麽?”
陸謙如何不知,答道:“花殿島上。”
深薇微微笑道:“拉攏花殿。”
陸謙與我當即擬信去花殿。我還記得當時將她帶去的是秦家男孩,名字叫做青闕的,雖然不知這孩子還在花殿否,我還是特意寫了。想起來這男孩若真還安好,今年也三十而立的年紀了。這麽多年下來,我本該早早探聽他的消息,若是他還活著,我必然要磕頭謝他照料殘月;只不過逢此國破家亡之時,我也衰老善忘了,往往不記得此事。我當年求他不要讓殘月委屈流淚,不知他都做了些什麽護著我的女兒,不知他是否真的未讓她流過淚。
今時不比往日,從前我枯坐棚下遍問長安人也無人知道那去處,如今不同,殘月手下多的是江湖中人,送信一事也不需我煩惱了。
初夏時分,花殿有了回應,卻不是回信,而是派人隻騎而來。
來者不是別人,就是秦青闕。
如我所說,當年一把拉起殘月便走的少年,如今已是三十有一了。不知是否是海島溫暖養人,青闕也成了個十分高大的男子。他乘一匹健馬而來,下了馬,熟門熟路地走到前廳來——他原也是在這所宅子裡長到十歲的。他見了我,我用那衰老的獨眼努力看他,心想,若是真要講配得上我家殘月的男兒,大概得長成這模樣才合適。這麽一來,我不禁浮想聯翩:我說過我早已和一個兒童無異,見到青闕才一瞬,我已將他當作女婿了。我的殘月當年說的話我可一字也沒忘,殘月說她可真喜歡青闕啊。
陸謙大概是看出我那歡喜笑容背後的想法,頗為尷尬地對青闕說道:“這是程芳叔。”
青闕蹲下身給我行了個禮,聲音洪亮:“見過程芳先生。”
他自然也不可能認出我是當年的托孤人了。
青闕上前,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道:“年初花殿主人,也就是我與月娘的師父仙逝,如今花殿缺個龍頭,月娘當年就是功夫最好的,
以她為首必然最為服人。” 陸謙道:“非也非也,我們教主並非想去花殿做主人,而是望你們能助我們一臂之力啊。”
秦青闕點頭道:“正是此意。我此行來,是來傳達花殿眾弟子的心意,歸順武教主的。只是在下愚鈍,要如何助教主一臂之力,還要請教……”
我微笑道,殘月晚膳時分就會帶李小娘子一道回來了,我去吩咐後廚做些好的,晚上她們自會告訴你。
青闕頷首之余,口氣中似乎有些猶疑:“我與殘月將近十年不見,也未通過信,我總怕她已經疏遠我了。”他似乎還要說什麽,又凝眉沉默。我看看陸謙,他也同樣的神情。
到了晚間,殘月與深薇回來,陸謙告知殘月秦青闕到此的消息,殘月十分驚喜,連問:“真是他麽,哥哥現在何處?他如何了,看起來可還好麽?”說著便去尋他。陸謙似乎甚是不悅,卻又無可奈何,只是過來告訴我一聲他晚飯就不一起吃了,隨後一人出門去了。我一面心疼這孩子對殘月一片癡情,另一面又覺我這新女婿實在可意,心中也十分矛盾。
深薇那時也是頭回見青闕,晚飯時,她坐在原本陸謙的位置,與青闕相對。青闕到來,本就全靠深薇出的主意,席間本應該深薇詳述起因的,那少女卻支支吾吾。我與殘月都未見過這女孩有過這種時候,只是殘月當時興致高漲,飲酒甚多,根本沒把精神在深薇身上放一絲半毫。我眼看深薇時而舉起箸卻忽又頓在半空,才言此事忽又轉道彼事,一雙明眸在客,不知所言,我心中才道此事才是真正釀成大錯。
我自小風月場中女人堆裡長大,女子什麽心思逃得過我的眼,李深薇今年十二有余,也該是動春心的時候了。不想她平日素來這樣冷酷,卻為個卅歲男人一見鍾情。
這一頓晚飯吃下來,只有殘月大醉,歡喜而睡,余下我們三個,再加上個陸謙,誰都快活不起來了。
次日,殘月就分了個閣主職位給秦青闕做,重視可見一斑。自他來後,殘月似乎也不怎麽為教中事務煩惱了,將雜事推給陸謙去做,自己得閑時,便帶了深薇,同青闕在花園中飲酒下棋。我知女兒心思上從來都是個愚鈍的人,李深薇這樣中意秦閣主,本不該將他倆放去一處的。無奈殘月沒有這種眼力,我更不忍告訴她。
倒是好在青闕像是很守分寸的,我不知他是否察覺出深薇愛慕他,只是待她如小妹。我擔心殘月受傷害,他們同在園中休閑時,我都在一旁默默看著。若是秦青闕和李深薇做了什麽逾矩的事,我也好保全女兒不受欺騙。
青闕像是喜歡深薇性格的——也不奇怪,青闕來後,深薇也像變了個人,變得活潑愛動了。本以為她性格潑辣,遇到鍾愛之人也會不擇手段,實則不然,我見她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不過是求殘月允許她與青闕一道練劍,偶爾便能讓秦青闕扶扶她的手,誇誇她劍術不錯,僅此而已。每每青闕誇她一表人才武功又好時,她可一日都輕快高興。
我看深薇也是知道殘月愛他更甚於她愛青闕的。她雖然無所畏懼,卻敬重殘月。
這少女此刻卻叫我有些憐愛起來。這時她看起來才有些少女味道,又是情竇初開的少女味道,我已近五十年沒有再見過年青女兒這番光景了。再想起來,不知我的殘月情竇初開時又是什麽模樣呢?每念至此,便傷感殘月不在我身邊長大,若是我見到她如何從兒童成為女人,我這為父之心定然極受寬慰。
深薇要求花殿幫忙的,其一是要花殿幫忙管理蝕月田地出產的糧食,其二是要花殿奉上一種特殊作物。花殿地處海島,卻終年百花盛開,乃是因為其對種植花木百草已有上百年的研究,傳說花殿弟子三百人,僅靠極小的一塊鹼地養活,只因旁人種不出一草一木的地面上,他們卻年年都有豐盛收成。至於那特殊作物,是一種毒物,其漿液煉製後芳香四溢,令人聞之忘憂,如同魏晉時狂人常用之五石散,戒也戒不斷。深薇第一要全教上下千人個個能吃飽飯,第二又要靠毒草收買忠心。
第一條青闕自然答應,第二條卻不太爽快。但這孩子在青闕面前乖巧一些,青闕不願意,她也就不強求了。不過有了第一條,也算是如虎添翼了。收買了肚皮,便是收買了一半人心。
殘月也十分喜歡這個辦法。那時史思明不願給蝕月提供一糧一草,青闕此舉,倒叫蝕月教眾吃得比大燕官兵還好了。殘月高興,便要給青闕名下多添三百教眾,青闕卻似乎不太願意,吞吞吐吐。我心裡猜測青闕大約一直有什麽事情瞞著她,但也不知會是什麽。
青闕來教五個月後,有日忽然對我提起想要回島的事情,我問他在長安做閣主是否太過沉重了,他卻搖搖頭。再問他,他隻說執意要回,但又擔心殘月為此難過,不願告訴她原因。
我心道,豈止如此,你若回去,傷的可是兩名女子的心呢。
青闕欲要不辭而別,卻被陸謙提前探知,告予了殘月。殘月不解,以為大約是還有哪裡令他不滿的,一次閣主會談時,問起此事,青闕哪裡知道自己的行蹤暴露,一時慌神,連說並非如此,不過是思念海島生涯,住不慣長安旱土。
殘月嘻笑道:“堂堂大男人竟也有這種女兒習性。男子不四海為家,如何建功立業呢?你若是覺得在我這做個閣主,不如在島上做花殿殿主,那我也可令你身兼二職,你每年定時來往即可。”
青闕仍然連連搖頭,道不可不可。這男兒心性溫柔,只是十分軟弱,他不停顧左右而言他,只是不肯說實話,也不立身離開。殘月凝神看他,目光中似有波動。她身旁李深薇更是坐立不寧,但又無法開口。我在席下看這三人各自愁腸百轉,實在是唏噓不已。
殘月沉吟片刻,忽然當著在座許多人的面揚聲道:“若是真沒有什麽能留住你,不如我嫁給你為妻吧。”
此話一出,室內一片嘩然,陸謙更是一下失手摔了佩劍,慌忙撿起,我見他眼神都飄著了。
這一請求非同小可,我本以為青闕就算不接受,至少也回復思考數日再做決斷,不想他卻立時單膝跪地,頷首道:“教主厚愛,屬下絕不敢受!”
殘月也未料到他如此堅決便回絕了,呆了片刻,道:“你可是不喜歡我麽?”
青闕只是不答,仍舊跪著,全身顫抖。
殘月也顫聲道:“你可是嫌我地位太高,令你不快麽?”
青闕大聲道,不敢。
殘月續道:“你若真的嫌我身份沉重,我即日卸除教主之位隨你回花殿也無不可。”此話更是掀起室內一陣喧囂,如此情狀,秦青闕再回絕就是要撕破臉皮了。
青闕保持原狀跪了片刻,我見他頜下已滴下不知是汗還是淚,落在地上。片刻之後,他哀聲道:
“屬下來中原之前,內人已有身孕,心算此時嬌兒方才滿月,心中思念妻子,不得不回!”
我看那廳內眾人,神色各異,但都噤聲不語。我的殘月雙目渙散了一刻,又似乎波光泫然,然而最終也沒有流下淚來。她穩著聲音道:“秦青闕,你還記得花殿的規矩吧。”
青闕額上汗如雨下,道,屬下知道。島上男女,不得通婚。
花殿這個規矩,是因為島上人員稀少,一旦開了通婚的先例,將來必然亂倫。自古以來,島上都只靠營救落海之人維持數量。
殘月淡淡道:“你首破島上律法,該當何罪呢?”
青闕沉默良久,道:“……教主隨意處置,只是留我一條性命,讓我回去與妻兒團聚,屬下感激不盡。”
我心中不禁苦笑,青闕,你莫非是要淪落成我這副模樣,最後連親生女兒也認不出你來麽?你也要裝成他人活下去麽?
殘月卻沒有理會他, 仿佛自言自語般說道:“十九歲時,我也曾問你願不願意娶我為妻,你卻說花殿不許通婚。我如今是蝕月教主,你是蝕月閣主,我再問你,你卻說已娶了花殿女子。”
青闕低聲道:“月娘,你自從離開花殿,從未與我通信,我以為你一直生我的氣。怕你從此也不想理會我,我輾轉難眠之夜給你寫下書信卻又不敢寄出。事情已經過去這麽多年,我猜你也已經嫁作他人婦……小荷也是個純真之人,她極依賴我,我也不願辜負她啊。……月娘,你怎樣懲罰我都可,你不要為我生氣。”說到最後,涕淚橫流,幾乎不能成聲。
殘月仿佛平複了許久才凝起一點說話的力氣,笑哼一聲:“小荷,是駱小荷呀,我從前怎麽不知你喜歡這等愛哭包?”
秦青闕便不說話,只是眼淚不住滴落。
殘月細聲對深薇道:“你扶我起來。”深薇將她攙起,她往廳後走了幾步,忽然回頭道:“駱小荷太軟弱了,賜她個花殿殿主做做,歷練歷練吧。你可以滾了。”
秦青闕在後抬起頭道:“不可啊,我自知與她都有罪,怎麽能做殿主,會遭全島恥笑呵,月娘,月娘!”然而殘月哪裡有回一下頭?
陸謙在一旁啐道:“教主的小名豈是你配叫的。”
我拍拍陸謙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刻薄。大約是因為我也是個軟弱男子吧,我對青闕倒是恨不起來,只是我知道他終究是沒保護我的殘月不委屈流淚。他自己的悔恨又何嘗不足以回報呢,我打賭這男兒三十年來為殘月流的淚,大概比殘月為他流的淚要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