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伶俐現在住在美景花園。這片住宅區在綠景山公園的頂角位置，隻隔著一條主乾道，有一座天橋相連。再往後幾百米，隔著一座小山頭和樹林，就是秀山水庫。美景花園、水月香榭和玫瑰園這三處的位置，正好是一個大三角形。

　　龍明珠跟劉益之去南太島國旅遊回來後，方伶俐就搬來了美景花園，而龍明珠因為正式入學央音，在京城待的時間多了，在玫瑰園裡住的也少了。

　　方伶俐在美景花園有兩套房子，自己住的是一套複式，另一套四房兩廳的房子則給了父母親和爺爺奶奶住，分別在3棟和8棟。

　　是的，方伶俐終究把父母親和爺爺奶奶接到了南鵬。

　　去年開始，方伶俐把兩個妹妹分別接到了南鵬，然後安排去了濱海市，在連山軟件和柏海網上班。那裡的年輕攻城獅很多，有潛力的也不少。去了那裡，有很大機會找到良配。反正離得也近，萬一有什麽事，坐兩個小時車就回來了。

　　方伶俐充分發揮著大姐大的風范，不僅給兩個妹妹安排了工作，還督促她們報讀成-人教育。她自己也是以身作則，在拿到大專函授文憑後，還繼續進讀本科函授，這次換成了中財大。就算工作再忙，也會準時去上課，按時交作業。

　　方伶俐牢記劉益之告訴她的，威信不在於你說了什麽，而在於你做了什麽。

　　方父方母帶著方秉元回到家裡，看到方伶俐坐在沙發上，正跟爺爺奶奶在談話，頓時不敢做聲了，方秉元甚至都屏住了呼吸。

　　自從方伶俐成了家裡的頂梁柱，家裡的話語權迅速被她掌握。加上她雷厲風行、言出必行的作風，很快就在家裡確定了權威。或許這是另一種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我去做飯。小元，趕緊向你姐去認個錯。”方母一邊說，一邊往廚房走去。

　　“知道哪裡錯了嗎?”

　　“姐，我太衝動了。不過當時你沒有看到，郭萬裡那王八蛋打學姐時可狠了，太沒人性了。”

　　“哼，看你這樣子，下回遇到是不是還要衝上去?然後又進派出所，我再去那裡撈人?”

　　“其實剛才不必那麽麻煩，請姑爺打個電話就好了，他不是能跟市領導說得上話嗎?”

　　“你說什麽呢?”方母從廚房衝了出來，對著方父嚷嚷道，“你以為南鵬是姑爺開的，說什麽就是什麽！再說了，你不是一直想讓小元畢業後跟著姑爺，學本事長見識嗎?現在一點小事就去找他出面擺平，全是打架鬥毆，為了女人的破事。你叫姑爺怎麽看得起小元?”

　　這話說中了要害，方父馬上閉嘴了。

　　“小元，好好向姐姐承認錯誤。”方母一邊說著一邊又轉回廚房。

　　“看你這樣子，要是那個童自美這會向你擺個好臉，你是不是姓什麽都要忘記了?童自美，你的學姐，你以為她是個簡單的人嗎?她為什麽會跟著姓郭的出來玩，怎麽不跟你出來玩?不明白嗎?因為姓郭的比你有錢。”

　　“學姐不是這麽淺浮的人。“方秉元努力掙扎著。

　　“呵呵，你以後去邀請你那位童學姐，她馬上就會答應跟你出去玩，知道為什麽嗎?”

　　“還不是因為知道了我有個有錢的姐姐了。”方秉元畢竟不傻。

　　“你也不傻。你姐夫常說，舔狗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

　　“姐，那不是姐夫說的，那是天涯名人蘑菇大師說的。”

　　“還蘑菇大師，那是許呂布聽你姐夫說的！”

　　“許呂布是誰?他跟蘑菇大師什麽關系?”

　　“跑題了！”方伶俐嚴厲鎮壓了方秉元的蠢蠢欲動，

“我現在對你在大學只有兩個要求，一是好好讀書，二是好好鍛煉身體。讀書的目的除了你自己的前途，也是為了像我現在這樣，能夠心平氣和地跟傻缺說話。”　　“是的，還有鍛煉身體是為了讓傻缺能夠心平氣和地跟我說話;努力賺錢是為了能夠不用跟缺逼說話。這也是蘑菇大師說的。嗯，難道也是那個許呂布聽姐夫說的?姐，那個許呂布真的就是蘑菇大師?他跟姐夫又是什麽關系?”

　　“方秉元！”方伶俐粉臉帶煞，冷冷地說道。

　　方秉元果斷低頭，表示“認罪”。

　　吃飯的時候，方母忍不住問道:“姑爺又出差去了?”

　　“是的，上周華星手機開新產品發布會，他過去看看。”

　　“華星手機開新產品發布會，姐夫去湊什麽熱鬧?也是，華星手機元旦開了一次新產品發布會，怎麽又開一次發布會?我看了新聞，這次的新產品發布會，只是三款星座手機做了性能升級了，不算是換代。”

　　“星座手機已經甩開競爭對手一年的時間了，沒有必要更新換代，升下級夠用了。”方伶俐一邊吃著一邊解釋道，“華夏的消費旺季是下半年，尤其是十月到春節前。而國外的銷售旺季也是下半年，尤其是復活節到聖誕節。華星手機上次元月初開新產品發布會，主要是因為第一次推出新產品，趕時間，卻避開了國內外的銷售旺季。所以你姐夫就決定，以後上半年的三月份召開技術大會，下半年九月中下月開新產品發布會，正好可以趕上銷售旺季。”

　　“原來是這樣。嗯，姐夫決定的，姐夫跟華星手機什麽關系?他是裡面的高管嗎?”方秉元驚喜地問道。

　　“下回你自己去問他。”

　　“我才不呢，你是小狐狸，姐夫是老狐狸，我鬥不過你們倆。”

　　“有這麽說你姐和你姐夫的嗎?”方母毫不客氣地拍了拍方秉元的頭。

　　吃完飯，方伶俐坐在陽台上，看著遠處波光蕩漾的秀山水庫，捧著一杯紅茶，不知在想什麽。

　　“伶俐妹子。”

　　“哦，爺爺，奶奶，你們坐。”

　　總是在家裡當壽星公壽星婆兩尊吉祥物的爺爺奶奶坐在方伶俐身邊，和藹地說道:“伶俐妹子，還記恨你父親吧。”

　　“心裡有一點。”

　　“我就知道，你不要怪他，其實這跟他小時候的所見所聞有關系。”方爺爺繼續說道。“我其實不是你曾祖父的兒子，我應該叫他姑父，只是因為他無子，我就過繼給了他，姓了方。你曾祖父做過官，家產殷實，所以我能夠去讀書。也因為這些，解放時我們家吃了不少苦頭。我的那些叔伯兄弟，都瞧不起我，說我是螟蛉之子，不是方家的血脈。我沒有兄弟姐妹，膝下也只有你父親一人，所以總是被恥笑欺凌。你父親從小也跟著受了不少欺負，所以這心裡憋著口氣。”

　　“憋著口氣就好好活，活得精彩些，非得把精神頭放在生兒子上。”

　　“這就是見識和境界問題了。凡人，也就站在平地上的見識。賢人，站在樓頂上的見識，只有聖人，是在雲端上的見識，萬物皆為芻狗。你父親，也就褲襠那麽高的見識。”

　　罵得舒坦，自己再怎麽看不起父親，也不敢這麽罵，只有爺爺這麽罵，他連嘴都不敢還。

　　“爺爺，你的見識跟益之很接近啊，你們倆肯定有共同話題，等他回來，我讓他陪你好好聊聊。”

　　“好啊，我們這位孫姑爺，近似妖啊。”

　　“爺爺，你這是在誇益之呢還是罵他呢?”

　　“魯迅曾經評價過，諸葛亮，多智近似妖。你說這是在誇諸葛亮還是在罵呢?”

　　“爺爺，你這麽有學問，你到底讀過多少的書?”

　　方爺爺狡猾地一笑:“我只是讀過兩年書，塵世中迷途知返的老書童。”

　　爺爺，你真皮。

　　開過了玩笑，方爺爺語重深長地說道:“承諾不在於說了什麽，而在於做了什麽。伶俐妹子，你知道曾文正公嗎?”

　　“知道，益之的老鄉，清朝末年的大官，益之比較崇拜他，那本《曾文正公家書》是反覆地讀。”

　　“那你知道為什麽，曾文正公五十歲了，還要在國喪期間納妾?”

　　“不知道。”

　　“呵呵，魯迅先生曾經評價劉備長厚近似偽。這世上，十全十美的人很少，大部分都是裝出來的，這種偽君子非常地可怕。古往今來，成大事，無不志向高遠，心思深沉，才華橫溢，唯獨沒有無欲則剛的，他都沒有欲望了，還怎麽去追求立功立言立德呢?朱老夫子，滅人欲存天理，結果被人罵成娶尼姑、扒灰的偽君子。”

　　“啊呀，老倌子，你說這些幹什麽?”方奶奶開口了。

　　“我只是打個比喻。”方爺爺訕訕一笑道。

　　“不會比喻就不要亂比喻！”方奶奶忿忿地說道，“男人正經，都是受到的誘惑不多，而誘惑不多，只是因為他，嗯，老倌子，那個詞怎麽講的，現在流行的，沒錢沒勢的那種。”

　　“不成功。”

　　“對，不成功。誘惑不多，只是因為他不成功。”方奶奶一拍大腿道，“姑爺成不成功，你應該最清楚，他受到的誘惑有多大，我這個沒見識的老婆子都能猜得到。但是受到誘惑的是心，外物是擋不住的。所以，所以，老倌子，你來說吧，這話都到嘴邊了，我就是說不好。”

　　“好，我來說。所以這堵不如疏，只有在這世間繁華中親歷過人生百態，才能天高雲淡，進退自如。上次我聽到孫姑爺聊起，他要去客串演電影，還故意演那種壞人。我就知道，孫姑爺是個聰明人，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聖人，也知道聖人是從凡人修煉出來的。”

　　“嗯，益之常跟我說，人不能壓抑欲望，更不能放縱欲望。”方伶俐已經知道爺爺奶奶想說什麽，他們怎麽就看出來了呢?

　　“爺爺奶奶，想不到你們這麽睿智，我以前怎麽一切都察覺不到。”

　　“貧賤之下，萬事皆哀。飯都吃不飽，又何必去說那些有的沒的呢?”方奶奶歎了一口氣道，“這窮有窮的苦難，富有富的煩惱。”

　　“爺爺奶奶，你們是不是受過高等教育，我怎麽覺得今天的你們，好像大學的老教授。”

　　“哈哈，我們不是老教授，只是老書童。”方爺爺大笑道，“我們只是讀過幾年書，知道一些道理。又經歷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書上的，現實中的，悟明白了一些道理而已。其實有很多老人家，雖然沒有讀過多少書，但是天賦聰明，悟透了世間的許多道理。但是他們又講不出來個所以然來，就借著命數啊，八字啊，讓你覺得玄乎，然後好相信它。其實那些東西，無非是他們從自己數十年的所見所聞中總結出來的，有的還可以聽聽，有的真的過時了。”

　　方奶奶拉著方伶俐的手，憐惜地說道:“如果早知道，我們就會勸你，千萬不要陷進去，安安穩穩地過小日子就算了。可是事已至此，我們也只能說，你自己且行且珍惜。以後不要爭也不要不搶。都這樣了，有什麽好爭好搶的?都這樣了，你還爭還搶什麽?不過你的性子我們放心，姑爺就也是吃準了你們，嗯，你的性子。”

　　“嗯，我知道了爺爺奶奶。”

　　“守住屬於你的，好好珍惜它。再早點生兩個孩子，你也能過得很幸福的。”方爺爺的臉上依然是保持著三十年不變的微笑。

　　然後轉過頭對方奶奶說道:“老婆子，電視劇要開始了，《血色浪漫》。”

　　“那有什麽好看，還不是那些人的自娛自樂，都改革開放那麽多年了，還惦記著那點破事。吃苦，我們吃的苦不比他們少。”

　　方奶奶雖然嫌棄，但還是跟著方爺爺走進客廳，並順手關上客廳與陽台之間的玻璃門。

　　方伶俐坐在陽台上，看著燈光通明的客廳裡，爺爺奶奶坐在一邊，父親和弟弟坐在中間，母親端著洗好的水果，放在桌子上，然後也坐在沙發上，跟著大家一起看起電視來。

　　52寸液晶電視閃動的色彩在他們的臉上跳動著，伴隨著的是他們的喜樂哀悲。

　　看著近在咫尺的親人們，終於不用在重負中哀愁，不用在困頓中碾轉，不用在寒賤中絕望。他們的臉上充滿了對今天的滿足和對明天的期盼，方伶俐覺得一股叫幸福的暖流湧上了心頭。

　　幸福啊，是的，幸福。可是，什麽是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