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樓西風外。
疏樓龍宿的貼身侍女穆仙鳳,攜侍從姍姍而來。
“見過明隅先生。奉主人之命,前來給先生送刀。”
明隅打量了一下侍從手捧的暗色長匣,匣上流光似玉,鑲金掐玳。知道內中便是邪之刀,眼神又落回這位舉止合宜的清秀侍女身上,沒有貿然去取。
龍宿讓她送刀……就這樣?
察覺明隅是要詢問疏樓龍宿是否有其他的話交代,比如——條件,穆仙鳳再施一禮。
“主人讓仙鳳轉達:他相信先生不會辜負他之期望。”
……
靜默片刻,修長手指輕扣匣鎖,取出邪之刀,收好。半點沒有因儒門天下龍首的慷慨而感到歡喜。
明隅不想跟儒家的人打交道。
如果必須打交道,那最好不要是有求於人。
如果必須有求於人,那希望儒家的人能直言條件。
最不理想的情況,就是儒家的人不講條件,卻偏偏答應所求……
他跟疏樓龍宿正經說起來只見過一次,哪裡來的情感層面上的信任?儒門的人能這麽容易付出信任才是奇葩!
如果翻譯一下穆仙鳳轉達的那句話,就是——
邪之刀給你,滅不掉異邪,說明你明隅的實力不值得信任,評價降低,以後找人合作難上加難;
滅掉異邪不歸還刀,說明你明隅的人品不值得信任,直接記上一筆拉入所有知情者的黑名單;
拿到邪之刀轉頭對付龍宿,說明你明隅的智慧不值得信任,而且性格也不好,當然你也得能找到龍宿……
至於說敗血異邪是嗜血者的敵人,疏樓龍宿身為嗜血者應該樂於幫助明隅……龍宿很樂於助人啊,既然有人主動去試刀,他特別大方的送上刀付出信任了不是?
這中間的意思只要是跟龍宿或者其同類“交流”過的人,不蠢的都能看出……蠢的就只能被耍了。
所以說他不想跟儒家的人打交道,尤其當他們特別“大方”的時候!
再怎樣無奈疏樓龍宿的作風,明隅還是帶著邪之刀以及龍宿的“信任”去了黃泉之都。
——————
無日無月,邪影重重。
黃泉之都內,被下了戰書的夜重生枕戈以待。
“明隅!屢次壞吾大事,這回吾就靜候你闖入死關!”
“哦?是嗎……”
人尚未見踏入黃泉之都,隻聞聲音輕若自語,直抵邪首耳膜,刺出冰冷寒意。
音甫落,極招直接上手——
“【器無形·如朝日光】”
煌煌萬刃再現,針對並非夜重生而是覆蓋整個異邪據點。
低等的眾邪沒有最上層的不死之體,頓時如同光明照耀下被驅離的黑暗,成片消失,余者紛紛竄離!
“哼!企圖與吾搶奪地利嗎?喝——”夜重生雙臂揚,竟是從未見過的招式——
“【天變地泣】!”
雄渾邪力如倒山錯海,擊向黃泉之都上空。
一聲驚爆,現出來犯者身形。
暗繡玄袍,墨綠雲氅。手持一枝樺木,是赴戰路上從道旁一株已被魔氣侵蝕根基、僅剩弱枝尚青的樹上折下。
“有心之器十年,無心之器百年,忘心之器千年。本心非器,歲月器之。”
明隅緩緩而落,卻只是腳尖輕輕點地,一刻不停——驟然疾速襲向夜重生!
邪首舉掌急擋,勁風停在耳側,倒是比從前幾次應對明隅少了些措手不及的慌張。
“明隅,你還是老一套,出其不意佔得先機嗎?無效矣!”
“你說大話的底氣,是來源於已完成之進化?”
“終於發現了?哼,吾正是歡迎你來自投羅網啊!”
明隅手一松,轉換持枝方式,反手劃過夜重生之掌……觀察他恢復速度果然比之前更快數分,頓時毫不遲疑,邪之刀化之在手,電光石火間直切入異邪之首脖頸!
邪首一驚,雖然對進化之體有幾分底氣,但明隅約戰太急,使得他尚無暇一試目前的異邪水銀體面對邪之刀的實際情況……未料到明隅竟然握有邪之刀,忐忑之中卻發現——
水銀體並未崩毀,雖然愈合速度稍慢些許,卻實實在在恢復如初!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想不到吧?你就算有邪之刀也殺不了吾了!你的特殊招式也不妨再使出來,看看還能對吾起幾分作用!”
夜重生瘋狂大笑,是看到明隅瞬間微愕表情的幸災樂禍,更是自認為立於不敗之地的囂張氣焰。
明隅皺眉,暗自思索對策:夜重生進化之後功體雖有提升,實際上依然遜己半籌,只是其水銀之體變得愈加麻煩……
心神一定,不打算就此放棄,左手執枝,右手擎刀——
“【器無形·雲澤凝跡·納風雲從】”
雙招雙化,凝招雖有先後,氣勁接續卻快不眨眼,幾乎形於同時。
夜重生如陷泥沼難以抽身,繼而,邪之刀力量聚點而爆,崩散部分水銀體。
眼見被破壞的水銀體不斷複原,明隅絲毫不見急躁,一招接著一招,以樺枝控制氣勁限制夜重生行動,邪之刀刀影紛飛,連連斬落!
“該死!”
雖然是不死之身無懼受傷,但被這樣壓製,顯然與邪首原本要擊殺此人的預期不符。
夜重生一聲怒嘯,極招再出——
“【黃泉夜邪湧銀波】!喝——”
銀色邪流成股奔泄,一襲面門,一阻退路。在明隅斬破身前邪流、不顧身後埋伏隻進不退之時,一股水銀狀的流體趁機包裹住樺枝!
比起邪之刀,阻礙他行動的那根看起來光禿禿不明根底的樹枝更為可惱,也更為脆弱……邪首決定先將之毀掉,當可進退自如,擺脫招招受到壓製的窘境!
邪流力量耗盡退散,樺枝已是千瘡百孔,猶如腐木一碰即碎,明顯不堪使用。
得意洋洋,邪首拉開距離,嘲諷道:“自以為功力深厚便輕視敵人嗎?膽敢以枝代劍,吾便讓你認清弱枝就是弱枝,何等不堪一擊!哈哈哈……”
夜重生本來笑得忘形,漸漸地卻不自在起來——對手看著他的眼神猶如看著一名弱智……
“以枝代劍?夜重生,你之進化,大概是用腦智補足身體。”
隨手拋了朽枝,明隅神情淡定清冷一如往常,仿佛剛剛那句話只是說明一下事實,自認為算不得嘲諷。
他最初修行千年的地方曾被稱為萬獸密林,在內中生存不易,由弱漸強,對武器種類幾乎無概念的人早已習慣就地取材、無所拘束,以至於連養一隻兵器都養不成型,又何曾局限於樹枝?更遑論什麽以枝代劍。
夜重生自然不知此等詳情,但是在情報不足時草率判斷對手習慣,應戰時還脫不出己身偏見,也只有“愚蠢”兩字可以送上。
手指輕勾,在夜重生驚怒目光下,黃泉之都水銀池中抽出一條細流,銀鏈般落入明隅掌中,隨即——
一鞭,抽的夜重生倒退數步!
水銀池中液體即是敗血異邪血肉,常理而言傷不到邪首,但那也要看是如何使用。
明隅凝聚的銀鞭不僅裹挾著自己的內力,用途也不在於割裂夜重生之軀,而是作為一種器的介質,形不散,只要能阻礙夜重生即可。
根本不講究章法,明隅揮舞銀鞭的動作可說是豪放直接,半點華麗風格也無,只是控制力驚人。
只要夜重生欲脫離邪之刀攻擊范圍,鞭影必現!
夜重生想聚氣發招時,邪之刀必然割裂其身將他打斷!
邪首憋屈至極,鞭子的難纏程度半點不遜色於如泥沼之氣勁,簡直是招招將自己往邪之刀下送。邪之刀雖殺不了他,到底有少許克制存在,又頻頻阻礙他對明隅的反擊……
毀掉樺木枝,他現在的處境絲毫沒有比先前優越。
也許是習慣了明隅曾經三番四複的打擊,夜重生倒是漸漸冷靜下來:無論眼前這人手段如何詭異如何出乎意料,人之精氣神必然有限;水銀體或許亦有極限,卻絕非一人之力可以探得到底……
時間一久,堅持不住的必然是明隅!
一時的憋屈又算得了什麽?
成大事者自可忍辱。等這名可惡的敵人氣力空乏,敗血異邪之首必要將數次侮辱一一還盡!
然而,明隅真的在試圖耗至此邪軀體極限,賭一把誰先支撐不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