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埂冷峰。
苦境一處不為人知的神秘高峰。氣息冰冷入骨,霜雪覆蓋。常人踏入時,往往被如刀凜冽的寒風所阻,難尋攀登路途。
今有一人獨行山道。
自道境回歸後,明隅謝絕了佛劍分說護送。
他並無固定居所,向來隨遇而安,入林則歇,臨海即航,此次閉關許久未至冷峰,加上有事相詢,便前往造訪。
行至深處。
突然,山道旁撲出一道高大壯碩身影,一身毛皮,似熊似人,凶貌惡相。見到明隅,一聲大喝——
“吼——”
聲震山石,野性畢露!
“的確很久不見,但仍請你小聲,別太吵。”明隅稍抬頭與野人對視。
野人好似聽得懂人言,不再吼叫,喉嚨間發出些親昵的呼嚕聲,湊近明隅輕觸他的手臂,陪他前行。
“好友啊!當年你說找到一處美麗的古林,想入內觀光,結果走不見數甲子。哈,你的‘觀光’跟別人的‘觀光’是有這麽大差別嗎?”
颯爽笑言,伴隨一位俊朗道者,靛藍道袍,同色拂塵搭在肩頭,立於山道盡處迎接明隅。
“能熊,快給他一個熊抱!讓他這麽久不來看你!”道者教唆,似熊似人的野人竟真的要照做,明隅急忙喊停,安撫能熊。
“墨塵音,你可不可以麥欺負明隅先生!”
出聲襄助的是精靈·非妙,她是青埂冷峰的原住民,她與另一位精靈·非恩來自光之國度,其族人在苦境已經基本絕跡了。雖然認識很久了,關於這兩位天真可愛的小精靈,墨塵音與明隅也所知不多。
“哎,每天陪你們玩的是吾吧,這個這麽久沒來的人為什麽這麽受歡迎?”道者俊眉一挑,故作不忿。
“因為明隅先生身上的氣息特別舒適啊!”另一位光之精靈·非恩也衝出來,直接撒嬌:“先生,快把好聞的氣息放出來,我們等好久了!”
當年明隅與墨塵音逐漸熟悉起來後,墨塵音就時不時故意捉弄明隅,明隅索性調和周身氣息親近兩位小精靈,拉走了非恩、非妙的好感。此後道者一開口,可愛的精靈就維護明隅,“孤立無援”的道者這才收斂一二。結果導致明隅每回一來就會先被精靈纏住,甚至喜歡靠著他睡覺。
此刻他卻顧不上安撫非恩、非妙,隻道:“我有事。”
聽聞有事,兩位小精靈懂事退下,讓墨塵音與明隅進入望天古舍。明隅卻說久未感受冷峰清肅,就在庭院中與墨塵音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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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昔日最為出眾者為十道子,分稱六弦、四奇。六弦以蒼為弦首,之前在封雲山出現的三弦道心·赤雲染亦屬於六弦。而眼前道者,撥弦道曲·墨塵音,正是四奇之一。
他便是之前明隅對佛劍所說的好友。兩人相識卻並非在玄宗,而是道魔大戰後於苦境結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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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度魔界破封了。”
明隅心知此地遠離塵囂,眼前人可能尚不知消息。
墨塵音一驚:“之前有所異感,竟然是魔界破封!那玄宗——”
“墨塵音,當年玄宗預備封印魔界,你離開尋赭杉軍,未及趕上最後一役,故告知我,不清楚封印是否完全生功成,是嗎?”
“是,明隅為何又問起?”
“你是否有事瞞我。”
“好友何出此言?”
“我當年有入道境探查,判斷封印確實起效,並於封雲山處感覺到複雜術法殘留以及巨大怨力糾纏,
當時我隻以為是戰事方歇的正常現象。”明隅直視道者,打算問出究竟,“可如今再去,封雲山處怨力仍在,觀玄宗封印狀態,也不似從容而設,否則封印處氣息怎會那般混亂?” “好友,吾不知你為此事如此奔波。”道者心生感激,當年自己無力再探查大戰後續,是好友再次前往道境,後來散布於苦境的玄宗支脈也勞好友關照。
“吾昔年的確未詳述內情。好友,你大約也知道蒼有觀想未來之能吧?”
明隅的確知曉。
墨塵音:“當年蒼告知吾赭杉恐有性命之危,而且有魔化至兆,未來可能關乎某種異度魔界的關鍵事物。吾趕去救援赭杉,發現他被伏嬰師攔截,已經半身入魔。而後吾帶他來到苦境。”
“難怪你會在最後戰役前離開主戰場。”當年就明隅覺得奇怪,墨塵音非是不負責任的人,而且因頗具帥才,擔當抗魔大軍的指揮。若僅僅是在主戰場上沒看到同修好友,他怎會不顧職責、輕易離開找尋?
“但,我想問的不是這些。”明隅想了解的是封印變數因何而生,“我自信對玄宗做派尚了解幾分,玄宗封印魔界怎會連累聖域眾僧一同消失?也或許最後一役有其他未料之事發生……”
說到這,明隅發現面前道者黯然沉默。
“墨塵音,你怎樣了?”
道者長歎一聲,終於道:“好友,赭杉後來告知我,他入魔是伏嬰師算計,紫霞之濤被事先附上了魔氣。但那是他貼身兵器......”
“貼身兵器?那封印之戰難道——”貼身之物也能被做手腳,那封印呢?明隅猜想到最壞的答案。
“玄宗原本選擇的封印,的確不包含宗門自身,更不會累積聖域僧眾。”墨塵音的聲音有些艱澀低沉,“吾與赭杉離開道境時,道境一片混亂,震動劇烈,的確辨不清發生何事。但吾聽到一聲爆炸......亦認出爆炸自何方傳來......”
“唉……”再聲嗟歎,時隔千年,本以為漸漸壓抑住心痛,此時卻如同刀割,原來時間帶來的不是釋懷,而是千年質疑累積的痛哭。
“墨塵音……我知道了,我不問了。對不住。”本是想探明究竟發生何事,卻了解到最糟糕的結果。讓友人回憶往事如此傷痛,明隅後悔不已。
千載同修,一朝背叛,他雖不曾經歷,卻也不敢設想其中痛楚。
“好友不用道歉,先前你為吾、為玄宗做了那麽多,明知吾所告知並非全部,卻從不多問,你已是萬分體貼了。”多年來明隅顧及友人心情,道者不講,他便不問,墨塵音明白他如今問及也是異度魔禍近在眼前,確實不能罔置變數。
“本該早日說明,但,畢竟還沒有徹底確認......吾總想留有一份希望,是吾該說抱歉…”
遙望前方冰封肅殺景色,耳畔刺骨寒風呼嘯,兩人立於冷峰,一時無言。
許久,墨塵音緩緩開口:“吾曾想,時間長了總會放下,可是……”
無論怎樣佐證猜測的真實,沒親眼見到背叛,如何能舍下多年同修情誼?也許正是沒有一份結果,心結在漫長歲月中被心底的質問時時提醒。
“你可知吾有過怎樣的想法?吾曾想,如果當真是他們背叛玄宗……”
在場兩人都知道這個“如果”多半就是事實。
“……如果當真是他們背叛玄宗,大概唯有見到他們的屍體!吾才能放下……明隅,吾竟然這樣想過……吾墨塵音竟然曾有過這種想法!吾……”
聽摯友語氣痛苦,明隅一驚。他想勸解墨塵音,這並非你之過錯!
但當他回頭看向墨塵音,卻發現……雖然雙目沉鬱面露哀戚,緊攥拂塵的手指尖發白,但道者仍舊脊背挺直,堅定如凌霜之松嚴寒不能摧折!
咽下安慰話語,明隅欣慰好友並未妄生心魔困擾,又不由得生出敬意。他已知道墨塵音不需要太多的勸慰與擔憂,即使放不下心中的痛苦質疑,即使產生令他自己都唾棄的想法,他依然會面對已經發生與將要發生的一切,不懼怕拷問自己的本心,不會逃避,不會放任自己沉淪。
明隅不禁道:“你不是說想留有一份希望?留著何妨!以後若確認的結果不如意,有赭杉軍,有我,你不會是一人面對。”
墨塵音搖了搖頭,輕歎道:“對好友你,道謝已是多余。傷感先放在一邊,容吾問一句:玄宗亦破封了嗎?”
明隅肯定道:“破封了。我見到了赤雲染,蒼亦在。”
墨塵音面露欣然:“有蒼在便好,希望六弦平安,眾道者與僧者——”心知封雲山封印必是倉促,消失的眾人若功力不濟,難說有多少尚存……“哎,亦不知如何對聖域·萬聖岩交代。”
“那是蒼要考慮的問題,不是你的事。”若無墨塵音看顧混沌岩池,池上半身入魔的赭杉軍情況必轉凶險,明隅知道他離不開。
“是,反正吾這裡很安全,有你留招鎮守。而且吾相信不管是魔還是人都沒能力跟蹤好友!”
青埂冷峰最深處墨塵音布有數道玄宗大陣,但在其他地方,層層疊疊都是明隅所設重重禁製。如此護持之法,不僅可保安全,而且掩人耳目。
玄宗在苦境的分支駐地也是依此施為,不以玄宗道陣做外層防護,而是明隅留下禁製護持,以免被殘余魔界分子探查到支脈與玄宗聯系,威脅到宗門傳承。
“記錄支脈駐地詳情的書冊我已交給蒼了。現在苦境是清香白蓮·素還真在顧,人很可靠,有事他們商量。”明隅將事情推得一乾二淨,聽起來好像突然不想再管一般。
“誒?好友你是想再找一片‘美麗古林’,再走不見個數甲子嗎?”
“當年觀光只是月余,是我不久後又有所得,方返回林中閉關。”
“哈!好吧,那麽換我問你——”
墨塵音輕笑一收,突轉肅容。
“玄宗成功破封,過程呢?你有事瞞吾!”連“是否”兩字都省了,比起明隅的詢問,他直接就是質問。
明隅垂目不語。
“好友,玄宗當年封印異度魔界,並非完納天命,而是見異度眾魔除之不盡,無奈拖延之策,實為暫緩了本來會更極端的損失。既然如此,破封之時,真能一切順利毫無干擾嗎?”道者已大致猜出狀況,追問不休。
“而且好友怎知魔界何時現世?若無事發生,你會專門去玄宗看他們破封?吾雖不像蒼能觀想未來,也不如好友敏銳,但吾好歹是玄宗道子,不會對這等情由毫無理解。”
明隅心知瞞不過去,簡單交代:“敗血異邪夜重生在異度魔界破封之時,守於封雲山,欲再封玄宗。”見墨塵音微微皺眉,又補充道,“但你不用擔心,玄宗的確平安現世了。”
“【歲月觀】是嗎?”墨塵音了然對方不說的原因,愈發難過,“破封之際空間動蕩,你為保萬全,必行此法。好友受傷也是因此吧!”
“我有分寸。”
“怎樣的分寸?你自己也講過【歲月觀】諸法如同禁術!”說著,墨塵音作勢上前,果然見明隅下意識後退一步忽又止住。
道者了然:“而且你調和氣息之法雖妙,尋常人看不出內傷,但你吾相交多年,吾早有他法判斷——看似氣息平穩,卻保持三步之外,必是重傷卻不想讓吾知曉!”
【歲月觀】之術所留傷情複雜,瞞不住就罷了,他實不願見摯友因此再添愧疚。
“山間禁製需要補充嗎?”明隅胡亂轉移話題,話一出口就心道不好,這話頭起的太爛,他自己都聽不過去,墨塵音能搭理才是出鬼了。
“補充什麽!這段時間,你不準出青埂冷峰,好好養傷!”
“是。”
青埂冷峰滿溢寒氣及靈氣,的確也算適合療傷。本就無家要歸的明隅沒有異議。
望天古舍外表看起來古樸簡陋,實際上是整座青梗冷峰上除混沌岩池之外靈氣最濃鬱、保護最周密的地方。墨塵音讓明隅住,明隅也沒有推遲。
他並非不能接受朋友的善意與幫助;先前刻意隱瞞主要是知道傷勢無法簡單療愈,偏又是因為玄宗之事造成,墨塵音縱使知道了也沒有太好的辦法,不過是徒增煩惱。
“你就無其他方法,必須用禁術嗎?”墨塵音將明隅安置在屋內,口出責怪,卻難掩擔憂。
不想被誤視為莽撞、多添朋友之憂慮,明隅難得為自己解釋:“正如你方才所說。夜重生邪能封印難纏,異邪竄動又進一步擾亂空間力量,加之封雲山封印本身術力紊亂加重了空間負擔,要讓玄宗一舉安全現世,當下我唯有此法最保險。也許世間另有高人妙法,我無能了。”
道者拂塵一揚,打斷他:“是,你果然考量嚴密!玄宗安全破封,作為受益者的吾,只有感謝!若對你的方法多加置喙,是吾不識好歹咯。”
明隅急道:“墨塵音!我沒有這種意思!”
“額,好友,玩笑而已。”墨塵音安撫真被惹急的人,“你平時都很理智,怎麽這麽容易被朋友拐?你實該慶幸自己沒怎樣結交損友啊!”
‘你就是損友!’涵養很好的人覺得“損友”一詞或許太傷,忍了又忍,沒把這句話說出來。
被墨塵音這樣一擾,對傷勢難愈的幾絲壓抑感徹底給打散了,心情端的明朗許多。
明隅打算收回之前的想法,墨塵音雖然不能幫他治療,但摯友相伴,起能說對養傷毫無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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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你不如加入玄宗做長老吧?”
“莫名其妙。”
“哎,吾算了一下,吾等欠你太多,你做玄宗長老,吾等就什麽都不用還了~妙哉!”
“......拒絕。”
魔界戰火焚燒煎熬,裹挾無數性命。
青埂冷峰上的笑顏,又是否會成為明隅記憶之中,友人最後留下的明亮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