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羨的前身性格應該非常和善,至少對家中的仆從、丫鬟們都很好,吵吵嚷嚷的場面持續了很久。
“夫君……”
被十幾個丫鬟仆從圍在中間,方雲柔稍微有些害怕,不由得扯了扯他衣袖。
君羨對此也很無奈,剛想要說話,就聽到淚眼朦朧的管家李伯重重地咳了一聲:“……都圍在這裡做什麽?還不快乾活去?”
李伯的年紀雖大,但是在府上威嚴十足,眾人聽到他的訓斥,都識趣地散開了,他這才看向君羨,哽咽著:“……少爺拋下我們,一走就是兩個月,真是好狠的心啊!”
老套的對白……
聽到他的話,君羨露出些猶豫之色,這次回來只是想隨便看看,走個過場,但是眼前這位老人家這麽激動,讓他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身旁的方雲柔看出了他的窘境,想了想,輕聲道:“老人家,夫君他患了失魂症,忘記了以前的記憶,是好不容易才找回武安來的,請您不要責怪他。”
“失魂症?”
李伯怔了怔,不可思議地看著君羨,後者對他點了點頭,他的身子顫了顫,嘴唇發白:“這兩個月以來,少爺到底遇到了什麽?”
看著他這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君羨連忙上前攙扶住他,苦笑道:“李伯,帶我們進府坐下再說吧。”
“好、好!”
李伯忙不迭地點著頭,在前引路。
李府並不大,隻一小會就到了一處安靜的偏廳上,李伯顫顫巍巍地給君羨和方雲柔備好茶,臉上還有些不可置信的神色:“少爺,究竟是這麽回事?”
君羨搖了搖頭:“其實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我一醒來就失憶了,是襄城方家采藥時將我救了回去……”
“……後來,我和方家的二小姐成了婚……才帶著玉佩找回了武安李氏……”
其實這些話,他今天已經解釋過好幾遍了,所以在說完後,忍不住有些厭煩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方雲柔大概是以為他在傷感難過之類的,輕輕地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這位就是少夫人了吧?”
李伯聽完他的經歷後,怔怔出神了很久,終於勉強笑了笑,反而安慰著說道:“不打緊不打緊,少爺能夠平安回府,還帶了位少夫人回來,老爺和夫人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
君羨微微松了一口氣,想了想:“……李伯,你知不知道我在失蹤之前,去過些什麽地方,或者見過些什麽人?”
這其實是他今天見過李圖和管家李伯以後,一直都沒能想明白的疑惑——既然他的前身出身大族,兄長對他不壞,府中的仆人管家也忠心耿耿,那兩個月前又怎會無緣無故暈死在深山裡,被帶隊采藥的方雲玉遇見?
終究是借用了對方的身體,如果其中真的有什麽冤屈的話,還是要盡一份責任,搞清楚真相的。
李伯聞言沉默了一小會,微微看了看君羨,又看了看方雲柔,才歎了口氣:“其實,少爺是負氣出走的……”
和君羨想的一樣,前身失蹤確實不完全是意外,另外有些內情,但並不是如話本所寫那些含冤受屈、六月飛霜之類的,只是一個少年單純的賭氣出走。
以前,君羨的前身向來和包括李圖在內的幾位李氏的兄弟交好,前身的年紀比較小,在其中排第五,因此大家都叫他五弟。
李氏是將門出身,族中子弟大多都會些武藝,至少身體都比普通人強健很多,
只有前身自小體弱,所以在和幾個少年人的相處中,沒少受他們的嘲笑。 在兩個月前的某天,幾位兄弟又給他起了個“五娘子”的外號,前身氣不過,乾脆出走到了深山老林中,大概是想要證明自己的膽魄勇氣之類的。(注1)
這也是為什麽先前李圖談到他失蹤的原因時,總有些閃躲和愧疚……說到底,都是一些少年人,沒有多大的惡意,前身就這樣糊裡糊塗地死在了山裡,被他撿了個便宜。
“都是我不好,如果當時我能看好少爺,少爺就不用在外面吃這麽多的苦頭了……”李伯自責地說道。
君羨表面上聽得很認真,心裡卻忍不住啼笑皆非,報仇、申冤什麽的是不用操心了,倒是方雲柔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夫君一直都……體弱多病?
明明在黑山的時候還能一個打好幾十個……
感受到她的眸光,君羨不著痕跡地捏了捏她的小手,咳了一聲,安慰道:“李伯也不要太過自責了……這次我雖然丟了些記憶,但是幸運地被方家所救,不僅沒有吃苦,還遇到小柔……總之,我們現在已經回來了,這是好事。”
李伯抹了抹眼淚,點頭道:“是、這是好事,少爺帶回了少夫人,老爺和夫人泉下有知,也會高興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連忙起身:“……少爺和少夫人回來這麽久,應該是要去給老爺和夫人上柱香的,我太激動了,都把這件事給忘了……”
君羨點了點頭,這件事李伯不提,他也會主動提的——他和方雲柔的成婚並沒有經過多少正規的儀式,他對這些事情不太在意,但是少女其實很期待,這也是他帶她回武安的原因之一。
這個時代的人最重視宗族、禮法,李伯趕緊引路,他們這一家只是旁支,死後牌位不入宗族的大祠堂,但是在家裡另有類似的地方供奉著。
二人跟著李伯走在府裡,方雲柔挽著君羨的胳膊,小手不自覺地有些用力,顯然有些情緒,他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不用緊張。”
“嗯。”
……
隨後,君羨和方雲柔在李伯欣慰的目光裡,向著供奉在上的數隻牌位行過大禮,認祖歸宗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至少對君羨來說,他對前身的責任,已經完成了。
李家的產業雖然不算小,大概就是些布莊、米鋪之類的,藥材也有,但是君羨對這些當然沒有什麽心思,只是全權委托給府裡的人來打理。
之後兩人原想回藥行休息,但是拗不過李伯這個滿腔忠誠的老人,隻好改住在李家。
其實按照君羨的最先想法,他一來查清了前身暈死在深山的真相,二來帶著方雲柔給李氏的幾位祖先上過香,滿足了她的小心思,在武安的事情也就算辦完了,應該要啟程回襄城。
只是兩人自從離開方家以後,便一直躲躲藏藏,居無定所,半個月以來,少女跟著他甚至沒有睡過一個好覺,這次難得安頓了下來之後,第二天一早,居然生病了——雖然只是一般的風寒,也就是小感冒,但是君羨依舊心疼不已,隻好再住幾天,等她的病好了再作打算。
在兩人住下的第二天傍晚,方家的回信也到了,下筆的是方雲玉,大概在信上詢問幾番兩人有沒有受傷,逃出黑山的一些細節,以及催促兩人早些回家,會派出府裡的護院前來接人。
君羨想了想,回信將成婚的事情告訴了她,但沒有提及方雲柔生病的事,隻說兩人還要在武安再留上些日子,認祖歸宗、見見親友如何如何,總之,不用擔心。
第三天早上,君羨將寫好的回信交給下人,叮囑他送到方家藥行,然後回到房間,少女正半坐在床上,捧著黑乎乎的藥湯,微微有些蒼白的小臉皺在了一起。
“怎麽了?”
“苦。”
其實她一直都身患怪病,從小到大,也不知道喝過多少的藥,現在說怕苦, 更多的只是想和他撒撒嬌……大概就是你給我講個故事我就喝之類的。
君羨想了想,接過藥湯,笑著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少女的臉色蹭地由白轉紅,支支吾吾地小聲問道:“……真、真的?”
君羨心裡有些好笑,表面上卻還是懶懶散散的樣子,說道:“呃,我也是聽說的……要不,我們試試?”
少女忍不住又輕輕咳了幾下,低著頭想了很久……有用也好,沒用也好,反正,我們都已經是夫妻了……終於柔順地嗯了一聲。
“那……你先閉上眼睛?”
“嗯。”
看著她乖巧的模樣,君羨心跳也微微加快了些,抿了抿還有些燙的藥湯,眉頭不由得皺了皺。
呃,原來不是撒嬌啊,真的這麽苦……不過,管他呢……
拋開其他亂七八糟的情緒,他深深地吸了吸氣,終於輕輕地、溫柔地吻上了她的唇……柔軟,溫暖,就像一塊軟玉……
兩世為人的初吻啊……
君羨的呼吸稍微變得厚重了一些,忍不住伸手攬住少女柔軟的腰肢,可是這讓她受到驚嚇,微微睜開眼睛,也不知道究竟看見了什麽,直接瞪得圓圓地,小臉通紅,慌忙用手推他。
他怕傷到少女,不敢太過用力,隻好收了回來,有些奇怪和鬱悶地回了回頭……然後他也不由錯愕地瞪大了眼睛,下一刻,含著一口藥直接噗地噴了出去。
——房間門口處,李圖一隻腳伸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伸手抹了抹衣襟上的藥湯,尷尬地朝著他們夫妻二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