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死了吧?

　　光怪陸離的世界裡，他的意識茫然地複蘇，無數道流光縱橫交錯，朦朦朧朧間，他仿佛從中看到了自己許多的過往。

　　從嬰兒時期被遺棄開始，加入特殊組織接受訓練，成為新時代最年輕的武道宗師……一直到帶著朱玉從歐洲返程，飛機失事，前世的一幕幕，如幻燈片般在他眼前閃過。

　　雖然穿越時還不到三十歲，但這真是枯燥而漫長的一生啊……

　　他無奈地笑了笑，繼續往下看，果然看到了重生到大夏後的今生。

　　這一世遠比前世要短暫，從在方府中醒來，到最後葬身火海，不過在這個世界度過了兩個月的時間……可是，也遠比前世要刻骨銘心。

　　他默默地看著與少女相處時的點點滴滴，最初因為一隻竹鞠而邂逅，她因為心懷愧疚和憐憫，深夜送粥，還有隔著院牆兩側的默默陪伴，還有中秋之夜、望樓之上的依偎……到最後，他愕然地看到少女不顧一切地衝進火海，緊緊地抱住了將死的自己。

　　當時他的意志已經完全模糊了，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她滿是淚水的小臉，笑著說來世再娶她為妻。

　　原來那不是幻覺啊……他忍不住歎了口氣，可是這又是何苦呢?

　　不過，既然死在了一起，那下一世是不是就可以在一起了?

　　一定可以的吧?

　　他有些不確定地這麽想著，心裡不由得生出些悔意來……如果當時不那麽矯情，不去顧慮那些有的沒的，好好珍惜的話，現在又怎會將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來生上呢?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如果我活了下來，無論以後會怎麽樣，做華夏的君羨也好，做大夏的李君羨也好，我都會好好地跟你在一起，我會……努力娶你為妻。

　　一定會的。

　　……

　　襄城最近的天氣有些反常，下了很多場秋雨。

　　黑山上，破敗不堪的山寨裡，一處稍有些焦黑，但總體還算完好的營房中。

　　君羨有些艱難地睜開雙眼，微微茫然了一會，下意識地想要坐起來，身體卻軟綿綿的，沒有任何的力量。

　　“難道我又穿越了?”

　　他想了想，勉強歪過頭，想要觀察一下四周的環境，然而他只看了第一眼，就直接怔住了。

　　方雲柔正閉著眼睛伏在他的胸膛上，呼吸細細地，烏黑的長發散亂地披著，只是末梢微微有些焦黑和扭曲，小臉上髒兮兮的，但是一如既往地柔和，滿是安詳的睡意。

　　幻覺?

　　他忍不住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她還在，然後又眨了眨，還在。

　　……她還在，我沒死。

　　筆墨大概很難去描述他這一刻的心情，劫後余生，失而復得，或者是其他什麽。

　　前世有位作家曾經說過，比之五彩繽紛、興高采烈之類的，虛驚一場才是人世間最美好、最幸福的情緒——其實從來不曾真正失去，但是已經明白可貴和珍惜。(注1)

　　他靜靜地看著少女安睡的容顏，又忍不住吃力地抬起手，輕輕地在她的臉上摩挲著，前世今生，他從來都沒有畏懼過死亡，也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感激自己還活著。

　　少女似乎是感受到了異動，長長的睫毛眨了眨，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君羨溫柔地看著她乾淨的眼眸，過了很久，才笑了笑，像往常一樣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沒有說話。

　　她也怔怔地看著君羨，直至感受到發間的手掌傳來的熟悉觸感，

眼圈開始慢慢變得通紅，伸出小手手攬住君羨的腰，再次將小臉貼在他的胸膛，終於忍不住低低地哭了起來。　　君羨輕輕地撫著她的背，輕聲道:“……辛苦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九穴齊開之後還能活下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但是看到少女焦黑的發梢和髒兮兮的小臉，她肯定為自己擔心了很久，也付出了很多。

　　想到這裡，他有些心疼地撫過她微卷的長發，問道:“這些到底怎麽回事?”

　　少女依舊緊緊地抱著她，努力地吸了吸小鼻子控制好情緒，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道:“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她決心跟君羨同生共死，只是等到她回到兩人分手的地方時，君羨和王勇都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幾具可怕的屍體和滿地的鮮血。

　　她很害怕，被嚇得摔了一跤，可最後還是咬著牙往山上跑去，要尋找君羨……她就這樣一直跑， 一直跑，山上的路很崎嶇，很難走，她又摔了很多次，可是都爬了起來，就這樣一直找到了山寨裡。

　　當時的山寨已經化成了一片洶湧的火海，君羨正站在火海中央看著她，溫柔地笑著，然後她就這樣義無反顧地衝了進去。

　　“……山寨裡還有些其他人，他們想要衝出去，但是火勢太大，都、都死了……”

　　她說著，回想起那些可怕的場景，小臉又不自主變得蒼白起來。

　　“我也很害怕，可是夫君當時暈倒了……我就帶著夫君往裡面走……火勢還沒蔓延到裡面……”

　　“後來，我們實在無路可走了，就躲到了這裡……”

　　“……然後，下雨了。”

　　一場反常的秋雨過後，她和他就這樣活了下來，少女的頭髮焦黑的一小部分，應該就是在當時被燒到的。

　　少女說得很簡單，但是在那樣洶湧的火場裡，她這麽柔弱，也不知道究竟吃了多少苦才帶著不省人事的他撐到了秋雨的到來。

　　隨後的幾天裡，她都衣不解帶地地照顧在君羨身邊，笨拙地給他喂水，將辛苦采回來的野果搗爛成汁，也喂到他口中，直到累了，依舊是伏在他身旁小憩，一步也不敢離開。

　　“……如果夫君醒來以後，見不到人的話，應該會很孤獨，很害怕吧……”

　　她柔順地依偎在君羨的懷抱裡，小聲地說道。

　　君羨笑著“嗯”了一聲，攬緊了她，溫柔地道:“那你這輩子都不要再離開我了……”

　　“……嫁給我吧，我娶你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