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羨所說的幫助,當然不是出於安慰方雲玉或者其他的什麽目的——方雲柔身體被侵蝕的速度莫名加快,他如果只是按部就班的修行,根本就不足以在入冬之前達到能壓製她經脈真力的程度,所以他需要借助外力的刺激,提升修行速度。
這個所謂的外力刺激,指的是某些能輔助武道修行的藥物,這也正是涉足藥材生意數十載的方府最不缺少的東西,而方雲玉協管方府的藥材產業許久,自然有能力幫到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那些藥材盡數找到。
事實上,在中秋之後的第二天中午,她就將君羨所需要的十幾味或稀罕或常見的藥湊齊,並派人送了過來,分量比他原先說定的還要多上三分之一,大抵是怕會在某些過程中出現意外,留著備用。
俗語說關心則亂,昨晚的方雲玉確實完全失了方寸,但今天清醒過來後的她,依舊還是那個面面俱到的商場女強人,尤其是這些事情關乎到她妹妹的生死。
房間裡,君羨微微在心中感歎了一下,隨即便脫去了衣服,將全身都沒入了熱氣蒸騰的浴桶裡,其中浸泡著許多藥材,正是今日方雲玉差人送來的那些。
一股輕微的灼痛感自身體各處的皮膚傳來,那是水溫有些偏高的緣故,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這股灼痛感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愈加猛烈了起來,仿佛有千百道看不見的絲狀物質,透過君羨的毛孔,粗暴地在他的奇經八脈中穿行。
這種感覺當然不可能好受,他忍不住低低悶哼了一聲,額間冒出細密的汗珠,一滴滴地掉落在浴桶之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很久之後,他才有些疲憊地長舒了一口氣,從完全涼掉的水裡走了出來,擦拭,穿衣。
這種藥浴的方法,是前世組織裡用來為新人打基礎的慣常手段,適用對象原本是年齡在三到五歲的、經脈通暢的小孩,但是君羨現在的這幅身體,年齡已經有十七八歲了,而且經脈堵塞,身子比尋常人還虛弱幾分,所以在藥力滲透進身體時,才會痛苦異常。
不過收獲和痛苦往往是並存,在忍受了整整一下的藥浴折磨之後,君羨體內的一縷真氣明顯壯大了一分,足以跟他日常四五天的修行成果媲美了,而且身體強度也得到了相當的鍛煉,如果再有幾次這樣的藥浴修行,他也許真的能在入冬之前,達到足以壓製少女寒冰真力的程度。
武道修行畢竟不是一天一日之功,哪怕有外力的輔助,在隨後的幾天裡,君羨每天都要重複一次這種仿佛被異蟲噬咬般的怪異痛苦,但他好歹曾經是世上最年輕的武道宗師,吃過苦不計其數,這種程度的痛苦,不可能將他打倒。
……
時間來到了八月二十,中秋之後的第五天,君羨與方雲柔正式定親的日子。
按照規定,兩人其實並不可以見面,只能通過媒人或者長輩,在一眾親友的見證下,互換信物,然後便算是正式定親了。
方府原先是希望能借著成親之喜,衝掉方雲柔身上的怪病,所以一開始對儀式看得很重,甚至在還試圖阻止兩人私自見面,然而在中秋當晚,方雲玉親耳聽見君羨一口道破少女怪病的真相後,這個希望就從無稽的衝喜轉移到了他的身上,那麽這些所謂的禮節,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所以原本應該隆重的定親儀式,便就成為了一頓小小的、卻盛大的家宴,出席的人只有方正,方雲玉,和將要正式成為未婚夫妻的君羨和方雲柔。家宴過後,
兩人在方正的這位長輩的見證下,相互交換了信物——方雲柔交給了他一個小小的香囊,大抵是她親手縫製的,而君羨則將代表他武安李氏族人身份的玉佩放到了她的手中,因為他真的沒有什麽可以拿得出手的了——其實兩者都算不上是什麽特別正式的信物。 一場好好的定親儀式就這樣草草收場,但所有人都對它充滿了期待。
——方正自然已經從方雲玉那得知君羨也許能治好方雲柔的消息了,他和自己的大女兒一樣,只希望少女可以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至於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不在意;君羨的想法與他們大抵相似,答應定親本來就只是為了幫助少女的權宜之計,既然現在事情已經公開了,那麽這個幌子草率點就草率點吧……
信物交換過後,方正又單獨地與君羨談了一次, 內容與中秋之夜時大致相同,無非是請求他盡力而為,願意付出一切代價等等。至於兩位姑娘的母親的情況,君羨也特意問了方正,但他也隻說是跟方雲柔一樣的怪病,並沒有其他的有用信息。
一番並沒有什麽實際用處的交談就此結束,君羨向方正告辭之後,循例來到了少女的小院,這時天色還早,雲兒正在院子裡逗貓,見到他來了,而且還自顧自地走進了房間裡,她翻了翻白眼,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麽,反而抱著小貓找水兒玩去了——今夜之後,他便是少女正式的未婚夫了,雲兒就算再對他不滿,也隻好收斂了起來。
“難得啊……雲兒居然這麽識趣……”
君羨反手將房門關上,忍不住笑了笑。
少女則是自覺地躺到了床上,任由他像以往十數個夜裡那般握住自己的手腕,眨了眨眼,在他開始之前,忽然問道:“……夫君,柔兒的病,真的能治好麽?”
君羨看著她乾淨的眼睛溫柔地笑了笑,反問道:“你相信我嗎?”
少女怔了怔,隨即也笑了起來,這句話,他在帶著她飛過院牆時,也就是雲兒大喊“姑爺和小姐逃婚啦”那天問過,那麽她的答案當然還是如那天一般,只有一個輕輕的,但堅定的“嗯”字。
小半柱香後,他幫熟睡的少女掖好被角,有些疲憊地走出了房間,正想著要回到自己的小院中休息,卻忽然怔了怔,下一刻,眼神便凌厲了起來。
——黑夜裡,某個方府一眾護院都沒有留意的角落,忽然閃過了幾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了一體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