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記》的內容其實很簡單,也很俗套,就是才子佳人間的曲折愛情故事。
夏朝跟隋朝相似,應該還沒有完備的科舉制度,但讀書人仍然擁有高於大多尋常職業的社會地位,以懷才不遇的書生作為主角來展開故事,大概就是這個時代話本小說的流行套路,這點跟前世網文必備的穿越、無限流等元素其實道理是一樣的。
只是這本《長生記》終究還是有些不同,或者說以這個時代的視角來看,稱得上是非常出彩的地方——小說的主角姓陳,生下來便有著某種怪病,注定活不長。故事的主線還是才子與佳人間不得不說的二三事,其中摻雜著陳書生一些向死而生的支線情節,帶著些明顯的神話和玄幻色彩。
至於最後的結局,當然是陳姓書生改變了必死的命運,和小姐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了一起,三年抱倆。
看到這裡,君羨忽然能理解方家小姑娘對《長生記》的著迷了——在某種意義上,她跟陳書生的命運是相似的,一樣患有莫名其妙的病,而且是治不好的,在每年的冬天裡甚至還會威脅到她的生命。
“她的病應該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嚴重許多……而且她不想死,很想繼續活下去……”
君羨的心裡有些沉重,方雲柔又哪裡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她明明比誰都更想活下去,只是就連醫術傳世的方家都對她的病束手無策,少女也只能半夜躲在被窩裡,偷偷地從書裡找些希望,至於為什麽在半夜,大概是不想讓她的父親和姐姐擔憂吧……
在過去無數個冷寂的長夜裡,少女都在孤獨地承受這份死亡的絕望,也只有眼前這本已經被翻得有些破舊的《長生記》,才能給她帶來些許縹緲的、微弱的光芒。
想得再深入一些,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沒有在日複一日的死亡恐懼裡變得孤寂和封閉,反而成為了今天溫柔、善良的少女方雲柔。
“我會幫助你的。”
君羨合上《長生記》,在心裡認真地默默自語。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咚咚咚的急促敲門聲。
……
……
這當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君羨隨手將《長生記》藏到書堆底下,走過去推開紫木房門,看著神情有些著急和惶恐的少女,輕聲問道:“有事嗎?”
方雲柔的臉色還是一如既往的蒼白,發絲有些凌亂,還在微微地喘著氣,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急切地問道:“雲兒今天給公子送書的時候,好像是拿錯了……公子看見我的書了嗎?”
“書?”君羨疑惑地看著她,退開半步,邊示意她進來,邊回答:“今天送來的書都在這裡了。”他指了指亂糟糟的桌面,“我還沒開始看呢……方姑娘丟失的是什麽書?我幫你找找?”
“不、不勞煩公子了……”正抿著嘴觀察他表情的少女聽到這個答案,悄悄地松了口氣,連忙小跑到桌邊翻找了起來,“只是一本普通的話本而已……我自己找就可以了……”
“話本?”
君羨給在亂七八糟的桌上氣喘籲籲的少女倒了杯茶,饒有興致地問道:“方姑娘平時都喜歡看些什麽樣的故事?”
“就隨便看看啦……雲兒偶爾會給我帶些外面比較受歡迎的話本……”
“這個世……冀州、襄城很流行看話本嗎?”
“嗯。”
“其他的地方呢?比如說西都?東都?”
“我不知道啦……”
“……”
方雲柔細心地將一本本書分類、擺好,
對於君羨那些“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紅樓三國水滸西遊”、“鬥之力三段”之類的胡言亂語,明顯已經有些免疫能力了,只是耐心地告訴他自己不知道,然後繼續翻找。 終於,她從書堆中抽出被君羨隨便塞在底下的《長生記》,將它抱在懷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個話本……方姑娘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吧?它對你很重要嗎?”君羨偏過頭看著她懷裡明顯有些殘破的《長生記》,好奇地問道。
“嗯……我很喜歡這個故事。”
“不會膩嗎?”
“不會的……今天打擾到公子了,雲柔要走了。”
她又著急地想要小跑離去,卻感覺到手腕微緊,原來是被君羨伸手拉住了,她有些慌亂地掙扎了幾下,結果當然是掙不脫,隻好微微有些羞惱地看著他:“公……公子,請你自重。”
這對少女來說已經是非常重的話語了,然而君羨像是察覺不到她的惱意一般,微笑道:“可是我也很喜歡聽故事啊……方姑娘能不能給我也講一下這本《長生記》的故事?作為交換,我也會跟姑娘分享一些我聽過的話本。”
方雲柔輕咬著唇看了他好一會兒,見他始終沒有放手的意思,隻好低頭妥協道:“好,但是你不能告訴父親和……不能告訴其他任何人。”
“好。”
“那……公子是不是應該放開雲柔了?”她小聲地說道。
君羨剛想撒開他的爪子,就聽到了從小院傳來的一聲驚天動地的“登徒子”,氣喘籲籲的小丫鬟雲兒從房外衝了進來,怒氣衝衝地瞪著他,依舊像是隻炸毛的老母雞。
他隻好趕緊松開少女的手,然後極其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如果我說,這又是個誤會,雲兒姑娘你相信嗎?”
……
……
對於君羨所謂的誤會,雲兒當然是嗤之以鼻。
君羨雖然有些在意她每次看自己時眼裡所流露的鄙夷和防備的目光,但顯然沒有什麽太好的辦法將事情解釋清楚,也隻好聽之任之。這當然只是個小小的插曲,不太重要。
之後君羨每天的生活依舊悠閑,只是在早上的日程裡多加了聽和講故事這一項——每天早膳過後,他依舊靠在那個專屬於他的牆角,在院牆另一側的少女輕柔的嗓音和暖暖的陽光裡,睡……吸收天地之靈氣。
《長生記》的故事其實很簡單,也很短,少女隻用了兩天就講完了,所以到了第三天的清晨,便理所當然地輪到君羨給她講故事了,其實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七……七界?”方雲柔茫然的聲音從院牆後傳來,古代的話本小說,大多都是以某記、某演義,或是某志等為名的,《長生記》已經算是個相當古怪的名字了,可它在牆後怪裡怪氣的君羨公子口中的《七界》面前,似乎就有些不值一提了……
《七界》其實是君羨前世看過最早的一本仙俠類網絡小說,內容自然不外乎打打怪、修修仙和談談戀愛之類的,是典型的男性讀者向作品,理論上應該不會合柔柔軟軟的小姑娘的胃口,只是《七界》的主角陸某,天生殘魂缺魄,也注定很難活過二十歲,這點跟《長生記》的陳書生和方雲柔小朋友是一樣的——其實這才是她最需要和最想聽的故事。
所以當他將殘魂少年逆天求生的故事徐徐展開時,少女便雙臂環著膝依在院牆上,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也會提些問題:
“我們方家世代行醫,也從未聽過這種會讓人缺魂少魄的怪病……”
“這不是病,是命,是陸某天生的,治不好。”
“啊……那他豈不是一定會死?”
“不,他是逆天子,可以逆天改命……反正陸傲天絕不認輸……”
“逆天?”少女疑惑地想了一會,才呐呐地問道:“是指造反嗎?”
“……你還是當他有病吧。”
“好。”
“……”
直到陽光開始變得微微刺眼,君羨剛好將一個大的劇情講完,便停了下來,好一會兒之後,方雲柔有些疑惑和著急的聲音從院牆另一側傳來過來:“公子……下面呢?”
“下面沒……今天早上就到此為止了,我餓了,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方雲柔跟他相處過好幾次,自然已經習慣了他時不時的怪話,她抿了抿嘴,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雲柔午膳過後來找公子可以嗎?”
“下午我要學習。 ”
“那晚晚、晚……”少女紅著小臉結結巴巴地“晚”了半天,最終還是沒好意思將晚上聽故事的請求說出來——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一位失憶的公子,深夜靠在院牆兩側,悄悄地說話,這跟像某個話本裡的情節未免也太像了……
與少女一牆之隔的君羨自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他有些好笑打斷了少女,跟她約定以後每天的清晨都會給她講上一部分的《七界》的故事,而作為交換,他要借閱少女視若珍寶的《長生記》一段時間,理由他也編好了——書中的某一章節提到了一個圍棋的棋局,他就說自己想要學著去破解這個棋局。
院牆另一側的少女沉默了一會兒後,小聲地說自己要考慮一下,最後還是在當天的晚上讓雲兒將《長生記》送了過來。
“這可是二小姐非常珍視的話本,你可不能……”
瞪著眼睛的雲兒話說到一半氣勢便莫名地弱了下來,因為她忽然想起來,今天就是她將小姐的書給弄丟的……她看著似有深意地對自己露出笑容的君羨,咬著牙外強中乾地警告他:“總之你要好好對它……不然、不然大小姐可不會放過你!”,然後轉身就逃。
“雲兒姑娘,請等一下。”
“還有什麽事?”她不耐煩地停下,回頭。
君羨依舊是擺出一副認真的模樣,說道:“麻煩轉告方姑娘,小朋友不要老熬夜,會長不高的。”
“怪人!”她瞪了他一眼,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