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方雲玉注定不可能從書生的身上查到什麽蛛絲馬跡,就像君羨始終沒能想明白,第二撥來方府提親的究竟是什麽人一樣,當然了,不同的是,這些是方府的家事,既然想不明白他索性就不再去想了,有機會再追查,或者等到方府真正遇到困難的時候,盡量出手就是。
第二天的清晨,襄城裡又下了一場微微的秋雨,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到小院裡休憩,也沒有繼續給少女方雲柔講《七界》的故事——這已經是他們之間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了。
小院的房間裡,君羨盤坐在床上,雙眸微閉,氣息均勻而悠長,似乎是還在睡覺,然而下一刻,他便猛然睜開了雙眼,眼中還隱約閃過了一縷極淡的亮光。
他有些慵懶地伸了伸腰,活動活動維持同一個動作將近一整夜的身子,然後舒舒服服地長呼了一口氣,“終於孕生出氣感,重新踏入武道了啊……”
所謂的氣感的,指的是修行武道的一個初始階段——在體內孕育出第一縷真氣,作為日後變得更加強大的根基——在這個意義上,勉強可以將氣感理解為前世仙俠小說中的練氣、築基之類的事物。
只是武道修行畢竟不是虛擬的修仙,沒有什麽明確的上下境界劃分,氣感、通玄、宗師、大宗師、聖人、神靈、長生者……之類亂七八糟的稱呼,大抵只是指代武者所處於的階段,不完全能借此判斷實力的高低之分。
哪怕是號稱實現完美進化的聖人、神靈、長生者之流的生物,固然比尋常武者,甚至武道宗師的體魄上都要強大許多,壽命也更長久,但依舊還是血肉之軀,一樣架不住熱武器和槍刺劍砍……只要是血肉之軀,就沒有絕對強大的可能。
大概是想法有些跑偏了,君羨忍不住自顧自搖了搖頭,這一個月以來,他每天清晨都靠在院牆在閉眼,當然不可能是真的在睡覺,而是在以晨曦和露水緩慢地孕養真氣,直到今天才真正地成功了……他滿意地笑了笑,氣感一生,就算是真正的武者了,雖然還是有些弱小,但也可以去做不少的事情了,比如說,幫助少女方雲柔。
君羨不是醫生,對藥理懂得不多,而方雲柔的怪病,正兒八經的大夫大概也是醫不好的,甚至查不出病因。然而有了這一縷極淡的真氣的幫助,他就有把握搞清楚少女經脈中的寒冷異力的情況了,屆時,也許能找到治好她的辦法。
其實就算沒有真氣,君羨也有辦法查清少女經脈的異力——借助他的精神感知異能,只是目前他對異能的掌控程度還稍有欠缺,一個不慎就可能會對她造成極大的傷害,所以這只是一個備選方案,序列在真氣之下——如果在入冬以前他都還沒生出氣感的話,就只能冒險地采用它了……
因為少女的病,比他剛開始預料的還要嚴重許多,等不了。
想到這裡,他坐在床上雙手托腮,有些惆悵地歎了口氣,隔空以真氣探查她的經脈,那是連武道宗師都未必能做得到的事,換句話說,他想要幫助少女,需要與她有一段時間不短的肌體接觸才能能辦到……只是以她動不動就“公子自重”的羞澀性子,這個世界又是講究男女授受不親的古代,這可不是件容易辦到的事情啊……
“沒想到好心好意地想救人,還要先費盡心思地找個合適的借口……”
咚。
正當君羨有些一籌莫展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對此,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乾脆地起身下床,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飾,說道:“進來吧。” 門吱地被推開了,推門的是臉色有些茫然的水兒,而隨後走進來的……竟然是君羨只見過一次的方府主人,方正?
……
……
君羨有些尷尬地在水兒的幫助下,將亂糟糟的桌面收拾了一下,這才請笑眯眯的方正坐下,略微有些生硬地向他客套、問好。
方正自然是笑著說好,接著就拉著他家長裡短地閑聊了起來,期間還以隱晦的眼神打量他,偶爾眼中也有些思索和猶豫之色。這些都一清二楚地落在了君羨的眼裡,他不由愈發地糊塗了,完全猜不透對方的意圖,不是說方府現在形勢不妙嗎?你怎麽還有時間來找我閑談?
只是君羨畢竟也不是個普通人,應付這些無謂的閑聊自然是不會有什麽壓力,反正左右也無事。而且他還借此機會,不著痕跡地從對方的口中問出了些關於這個世界、這個王朝的一些事情,與前世的大隋,有同有異。
據君羨所知,隋朝大概是在大業七八年左右發兵伐高句麗,隨後某人在長白山唱出了那首著名的《無向遼東浪死歌》,正式掀開了隋朝動亂和滅亡的序幕……而據方正所說,大夏天子同樣也有意出兵征討高句麗,而且就是這未來幾年的事了,這樣看來,這個世界也快要亂起來了。
至於其他的,都是諸如大夏並沒有古華夏的女子繡樓、主要流通貨幣是四葉而不是五株一類的小事,不值一提。
很久以後,就連侍立一旁的水兒都是忍不住有些哈欠連連,二人則還是那副賓主盡歡的和諧模樣,方正終於起身告辭,只是臨走前,吩咐水兒以後只需要伺候君羨,至於府上的其他事務,她都不必插手。
他的意思其實就等同於讓水兒當君羨的貼身侍女,小丫鬟站在原地怔了很久,君羨更是滿頭霧水,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方正走後,這一天便沒有再發生什麽特別的事了,倒是到了晚上,小丫鬟紅著小臉扭扭妮妮地看著君羨,讓他茫然地想了半天才明白是怎麽回事,在這種封建時代,貼身丫鬟大概就跟主人的侍妾差不多……他又好氣又笑地扯扯只有十三四歲的小丫鬟的發髻,讓她趕緊回自己的房間休息。
第二天依舊下雨,方正依舊來了,賓主二人又閑聊了許久。
第三天……
……
一直到第五天,方正每天都會來君羨的小院一次,有時是閑聊,有時是下棋,甚至還有一次,居然湊到牆角笑眯眯地聽著他給方雲柔講的故事——這種當著父親面跟女兒隔牆私語的事,君羨如果不是兩世為人,臉皮足夠厚,還真的做不出來……當然了,臉皮比紙張還薄的少女方雲柔並不知道這件事。
方正每一次跟君羨相處,眼裡總是帶著思索和某些君羨根本看不明白的神色,讓他心中的疑惑不由愈發地濃鬱起來。可是他畢竟又沒有做過什麽虧心事,就算有,也不是方正隨便閑聊兩句,或是套套近乎就可以套出來的,這麽想著,他乾脆就懶得去猜測對方的用意了。
只是到了第六天,謎底終究還是揭開了。
“定、定親?!”
君羨忍不住將剛在水兒伺候下飲進的茶水一口噴到了小丫鬟的臉上,愕然、疑惑、不可思議……各種的神色從他的臉上閃過,他看著像老狐狸般笑眯眯的方正,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對象是少女方雲柔。
原來……幾天以來,天方正那些有意無意的試探、觀察、猶豫,是這麽回事?
不對,方府的這個心思,也許還要更早一些——他忽然想到早在半個月前就代替水兒給他送書的雲兒,按理說她是方雲柔的貼身丫鬟,不應該去伺候少女以外的任何人,更何況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這樣看來,方正和方雲玉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動心思了……只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是他,為什麽是方雲柔,為什麽這麽早就已經決定好……
這麽想著,疑問實在太多,他一時間甚至有些不知道該從何問起,隻好試探性地道:
“方老爺,您是不是……老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