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何墨舉著攝像機走進村子裡的時候,只見家家戶戶的門窗緊閉。偶爾有人走過,那也是步履蹣跚,面瘦肌黃的樣子。看見何墨幾個外鄉人,也只是轉過頭來瞟一眼,然後繼續走著。
不過何墨他們下榻的地方倒是好解決,在空了的房子裡隨便找一間住就是,整個村子有好幾戶這樣的空房子,並沒有人會來盤問他們。
何墨他們的隔壁有一個老頭,老頭的兒子和兒媳早就逃難去了,年歲太大的老頭不願拖累他們,便沒有跟兒子兒媳一起逃難,獨自一人留在這個小村等死。
老頭平日裡都是呆呆的坐在家門口的門檻上,朝著遠處出神的眺望。哪怕何墨將攝像機對準老頭,老頭也是神遊天外毫無反應。
“老人家,就你一個人在家嗎?”
何墨喊了一聲,老頭沒有反應,又喊了第二次還是沒有反應,直至何墨喊了第三次,那老頭才緩緩回過神來。
“對啊,就老頭子一個。”
“那你兒子、女兒呢?”
“兒子?走了唄,不走就要活活餓死。”老頭說的輕描淡寫,臉上的表情也毫無波瀾。
“就真的沒有活路了嗎?”
“有活路誰還願意背井離鄉逃難,老頭子是實在走不動了,索性就在這兒等死。”
“對了,後生”老頭子突然轉過頭來問何墨:“你還有沒有吃食,老頭子快餓死了。”
沒等何墨開口說話,那老頭自顧自地擺擺手:“你們肯定也沒有,這年頭誰家還能有吃食啊,就算有也是換來的娃娃。”
“換來的娃娃?”
“對啊,三娃子多好一個人,竟然跟別人去換娃娃。”
老頭的這番話說得雲山霧罩,什麽是三娃子跟別人換了娃娃?突然間何墨想到了一個詞,立刻跟范仲淹對視了一下,兩個人的眼睛都瞪大著,難不成……
“老人家,那三娃子家在哪兒?”
“喏”老頭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戶人家:“三娃子就住在那兒,不過你們是討不到肉吃的,三娃子可小氣了…”
老頭後面說的什麽何墨也沒功夫去聽,四人急忙趕去老頭所指的方向。果不其然,剛剛一走進就聞到了一股子肉香。
“都快餓死人的光景還有肉吃,恐怕是真的吃人了。”
公孫一死死的板著臉,雖然他闖蕩江湖多年,可吃人肉這件事他還是第一次遇見。
就這麽在外面呆著什麽也看不到,何墨發話道:“走,進去看看。”
三娃子家的門窗都緊緊閉著,要不是離的近,這一絲絲的肉香味或許還聞不到。遊三沒什麽耐心,在敲門不應過後,直接一腳踹開了三娃子家的門。這下可不得了,肉香味撲鼻而來,瞬間充滿了三娃子家的門口。
“誰?”
老頭口中的三娃子已經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有些駝背一隻腳還跛著,是個瘸子。見有陌生人闖入,三娃子順手抄起一把生了鏽的菜刀,背過身護住灶台上的鍋子。
“這些肉都是我的,不給你們,快滾,滾!”
三娃子一邊揮動著菜刀,一邊大聲的呵斥著何墨一行人,在他眼裡早把這幫不速之客當成了來搶他肉的歹人。
可惜的是,三娃子沒多少力氣,揮動的菜刀被遊三一把給打掉。范仲淹想要上去揭開鍋蓋看看裡面到底煮的什麽肉,卻被三娃子硬生生頂住。想不到三娃子瘦瘦弱弱的身板還瘸了一條腿,竟然有力氣跟范仲淹抗衡。
“快滾,這肉是我的,不給你們!”
三娃子激動地大喊大叫著,眼神也變得凶狠,眼眶之中血絲彌漫,看上去讓人有些害怕。紅著眼的三娃子作勢就要咬范仲淹,可遊三哪會讓他得逞,一個踏步飛踢一腳把三娃子踹倒在地。
三娃子被踹倒後,迅速地撲過來抱住范仲淹的大腿,口中大喊:“不許吃我的肉!這是我用娃娃換來的!”
遊三見狀上去又是一腳,三娃子原本就體弱,剛才是餓極了為了吃的拚命,哪裡能受的住遊三的兩腳。頓時嘴角一口鮮血流出,松開雙手,趴在地上喘著粗氣。
“哐當”
范仲淹一把扔掉了鍋蓋,只因為他看見了鍋中煮透爛的肉。
那是一個小孩子的人頭,大約是個五六歲孩童的頭顱,三娃子為了省事,隻削掉了孩童的頭髮。鍋中隨著沸水的起伏而飄動的頭顱還依稀能看清楚鼻子和嘴巴,整個五官的輪廓清晰可見。
“嘔~”
遊三是最不頂用的,隻瞥了一眼就捂住嘴巴跑到屋外吐去了。
“拍,快拍下來。”范仲淹顫抖著手,指向鍋中浮動的頭顱:“讓當朝諸公看看,什麽叫易子而食。”
何墨的胃早就翻江倒海想要把腹中的一切都吐出來,可他還是死死的忍住,扛起攝像機將鏡頭鎖定在這小小的一鍋肉湯之中。
公孫一背過身去不忍看,遊三依舊在屋外吐著,范仲淹則呆呆地看著這鍋肉湯,心中有萬千思緒卻不得開口說出一句話來。
肉湯顯然是煮了很長時間的,湯裡的骨肉已經松散嫩爛。在浮動間隙,孩童頭顱的眼皮被煮爛翻開,一顆碩大又圓滾的眼珠子從眼眶中滾了出來,在白色的肉湯中起起伏伏。
范仲淹實在是看不得這鍋肉湯,端起來朝門外一潑,一地的肉湯就這麽撒在了地上。門口的遊三剛剛緩過一口氣來,又看見小孩的眼珠滾到他的身邊,“嗚哇”的又是一陣嘔吐。
何墨算得上這屋子裡最冷靜的一個,雖然他的心中已經炸翻了天,但他依舊恪守著拍攝者的職責。何墨走向癱倒在地的三娃子,蹲下去沉聲問道:“這人肉是哪裡來的?為什麽要吃人肉。 ”
“這是俺娃換來的,這是俺娃換來的。”
三娃子眼見自己最後的糧食被范仲淹給倒掉,整個人變得瘋瘋癲癲,說話也翻來覆期就這麽一句:“哈哈哈哈,這些都是俺娃換來的!”
“宣公十五年,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
范仲淹苦著一張臉,對何墨說道:“古人之言原以為書冊上便能知曉,今日方知紙上得來終覺淺。”
何墨歎了一口氣,勸慰道:“節哀吧,天災之事老范你不用太自責。”
“天災無情,可人禍難逃。”范仲淹繼續說:“走吧,收拾收拾,直接去廬州城。”
何墨四個人一刻都不想在這個村子多呆,急匆匆的離開了這裡,留下一個瘋了的三娃子和一地肉湯。
就在何墨四個人離開一個多時辰後,村子裡的人都圍到了三娃子的屋外。他們早就被這肉香氣給吸引了,原本懼怕何墨這一行人,他們不敢上前來搶奪。
所以他們才會耐著性子等了一個多時辰,確定何墨四人不會再回來了。村子裡的人一擁而上,發了瘋一般的開始搶奪地上的肉湯。哪怕已經這肉湯已經冰冷髒臭,可村子裡的人還是吃的津津有味。
一個小孩的頭顱哪裡夠一村子人分食的,很快地上的肉湯被搶了個乾淨。再吃過人肉以後,整個村子裡的人都開始相互打量著別人,想看看自己身旁的鄰居哪個地方最好吃,而鄰居也正紅著眼盯著、提防著。
夜幕降臨,村子裡的人們漸漸地消失在夜色之中,只是不知道第二天天亮時分,還有幾個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