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烈日炎炎,空氣似乎都被陽光烤得黏稠起來,太陽照得人睜不開眼睛,皮膚碰到的一切幾乎都是灼熱的。把手隨意的放在頭髮上,就可以感到這夏日的溫度。
不過前提是你不是光頭。
一般在這種時候,圖書館裡的人就會呈直線向上增加——這樣安靜又涼爽的一個“避暑聖地”,在人們心中簡直就是地獄中的天堂。
被樹葉攪得稀碎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在光滑的水磨石地板上撒了一地。
一位穿著工作製服的少年向左晃了一步,點點光斑映在了半邊肩膀上。細心整理著被人放錯位置的書籍,腳步不時的走走停停。牆上的鍾表指向了七點三十分,太陽剛有點想落的意思。
“小何,幫我把那排桌子上的書收拾一下。”同樣衣著的同事輕聲喚他。
他應了一聲,隨即把手中剩下的一本書插在面前的書架上,然後小跑著過去幫她的忙。
他是一兩個月前剛進入這所圖書館工作的新人,外地來的,沒什麽工作經驗,在這個城市住。
他長得倒是像他的性格一樣,人畜無害的,有幾分書生氣,帶著涉世不深的懵懂乖巧。在工作上人緣到也挺不錯,同事們對他的評價大多都有以下幾點:待人和氣,脾氣好,乾活勤快,態度認真。
好吧,說白了就是好欺負,好糊弄的溫室花朵。
他的名字看上去有些“改邪歸正”的意思,叫何歸明。也曾有同事對此開過善意的小玩笑:“小何本來就是‘明’啊,這又從哪來的歸?”
那位讓他幫忙的同事已經快五十了——他聽說他的那位前輩就是年齡太大而退的職,這才有了這家圖書館招聘新圖書管理員一說。
“年輕人就是好啊,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家裡的小輩都去外邊成家立業了,也沒人經常回家看看,自己也是啥病都來,好歹有個老伴能互相看著……哎,對了,小何,你找著對象了嗎?”她將幾本書遞了過來,何歸明趕緊接下。
“有了,上學到時候談的,挺漂亮的一個姑娘。”何歸明語氣恭敬輕柔,面上帶著有禮的微笑,認真答道。
只不過這位姑娘是位五指姑娘罷了……漂亮倒是說的是真話,他的手就是好看。
如果回答沒有,這位老人指不定還會推薦什麽她家的鄰居、小區裡的姑娘。
“喲,那挺好啊。”
一老一少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嘮著嗑,下班前的最後一點時間也被消磨完了。
回到家,習慣性的隨手將家門關上,他才肯撤下自己的偽裝。天真樂觀的神情和陽光溫和的氣質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病態冰冷的本性。
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緒,眼中像是一潭死水,空洞而恐怖。
他本人倒是對這種變化習以為常,抬手揉了揉因為一直保持著那種溫和的、非笑似笑的表情而變得酸痛的臉部肌肉,眉頭不由得稍稍皺起。
他對感情的產生很遲鈍。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懶得去保持,去體會任何感情。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用一種極為理性、冷淡的方式來看待這個世界——打個不那麽嚴肅的比方,跟一夜之間突然看透世俗,擺脫紅塵,立地成佛差不多。
但也有可能是單純的懶。
不過這也間接的是他到這個城市避難的原因。
何歸明燒了些水,簡單的把方便麵泡上。大致解決了晚飯問題,他像往常一樣,縮在沙發上,
兩腿蜷起,額頭抵在膝蓋上,他仔細回想著今天他所做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為了避免這個秘密泄露,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語言,都會經過他周全的考慮與嚴謹計算,他對自己的要求已經到了某種極端的地步。
或許信仰宗教可以讓他輕松一些,然而從小接受著唯物主義科學教育的他並沒有什麽信仰的宗丨教……那就看在上學期間晝夜不分的做了那麽多買來的資料,間接性的為國家的教育事業和經濟發展做了貢獻的面子上請求社會主義光芒的照耀?
這話說得連他自己都不信了。
一邊吸溜著面條,一邊看著電腦上的新聞以供消遣。他是一個對自己的言行有著變態控制欲的人,貫徹著時刻知道自己在幹什麽的原則,必須在表面上正好自己的三觀,用以欺瞞他人。
這一點,與那個人是完全相反的。
為了明天能有足夠的精力繼續演好所謂的“剛畢業啥也不懂的內向青年”這個角色,他自我規定必須在十二點之前睡覺……嗯,好吧,雖然說這個時間已經對大部分人來說已經不晚了。
但對於他這個曾經的修仙黨來說,在這個點睡覺總會產生浪費時間的些許愧疚感。
他所居住的出租房雖然不大,但是卻給人一種非常空曠的感覺,房內的所有物件都是整齊乾淨的,種類豐富的書籍都嚴格按照厚度大小排好,牆壁上潔白無瑕,掛著幾副有些舊了的世界地圖。房內的每一個角落都充分體現了他強迫症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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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嘎吱——”
一道無比滲人的聲音傳來,像是什麽斷掉的金屬材料在空中隨風搖晃,互相碰撞。
不出意外的,他被這道聲音吵醒,立馬坐了起來,第一個反應卻是:家裡終於進賊了,可喜可賀,不管怎麽說這也是第一次有客人自行來訪。然而,等視線重新恢復焦距的時候,他發現身下並不是自家房子裡的床,而是冰冷的水泥地。
他反應很快, 快速站起身後開始打量四周。
但是眼前的景象卻不由讓他愣住了:
那是一所高中當校,校區內有花有草,有木有水,校門外還有著標志性的雕塑,幾處報展顯得的頗有文化氣息,兩棟不怎麽高的樓簡樸無華,操場上,還有曾經被許多學生吐槽過的紅配綠的橡膠跑道。
身旁的鐵柵門上有一條鐵杆鏽得半斷,要掉不掉地垂在上面,剛才他所聽到的聲音也就是它所發出的。
很顯然,這正是何歸明的母校。
不過,重點是他怎麽來到這裡的?
他第一個把綁架這個猜想否定了,自己沒錢沒勢,基本上就是個幾十塊錢就能隨便打發一個月的人,哪個綁匪想不開把他綁了?
正當他的思想從現在嚴打的封建迷信跳到外星文明科幻頻道時,一道少年特有的開朗聲音傳了過來:“前面的那位同志,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同志……何歸明聽到這個稱呼後稍微呆了一下,不禁暗暗吐槽,如此之接地氣的稱呼不禁給人一種一朝回到解放前的錯覺。
得,原來還有人有和他一樣的遭遇。
人類是可以從群體裡獲得安全感,但是這種安全感病態而又容易使自己的舉動不受自己控制,思想變得越來越集體化,以至於逐漸忘了自己該怎麽獨立思考,怎麽擁有自己對某個事物的獨特見解,精完全的依賴著別人……舉個例子,聽說過烏合之眾這個詞語嗎?
這是一些人所期待的,是一些人所無法查覺到的,也是一些人所抵製的,更是一些人所沉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