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龍紀1124年,7月中。
我們的艦隊在翡翠洋上已經追了那群天殺的獸人三個星期,為了不讓他們在咆島登陸,發生了幾次攔截戰,但沒奈何還是讓這群獸人走在了我們的前面。
所幸這次遠征即將結束,站在船舷遠望,已經可以看到薩蘭的土地。這些卑劣的無信者,下賤的逃奴,終究無路可逃。
“小夥子們,手腳麻利點,上岸把他們包了餃子我們就可以回家了!。”百夫長亞歷克斯柱著長矛站在甲板上催促著我們,十幾根手臂粗的麻繩從船舷垂下,戰艦已經放下登陸用的小艇,整整三百號人在這艘破船上隨著海浪晃了三個星期,終於要結束了。
“索蘭,下個月我們就該回到塔蘭托了,或許還能趕上豐收節,到時候我會在我家的莊園搞一個聚會,你可一定,一定要把你二姐給我約出來啊!”隊長堪薩斯穩穩地坐在小艇最後邊,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一手扶著盾牌,長矛橫在膝蓋上,那叉腿坐著的樣子就像神廟裡的雕像。
頓時小艇上就起哄了。
“索蘭你二姐究竟是個什麽姿色,隊長從今年集訓開始就叨叨到現在快半年了都,要不等回去也叫出來我們大家都見見唄。”
“哈哈,你小子白撿了個便宜姐夫,這次也一定是站在最後面。”
“隊長,你意思是豐收節聚會咱隊裡人都有份唄?”
一時間顛簸的小艇上充滿了快活的氣息,一點兒也不像馬上就要上岸打仗的樣子。
我抓著長矛一個勁兒地劃水,也不再回頭去看堪薩斯那張猥瑣的笑臉,心裡想著這話我回也不是,老哥你跟我姐那真不熟啊。乾脆就悶著沒吱聲。
眼前是一片漫長的灘塗,沙灘上歪歪扭扭地擱淺著三艘巨大的卡維克帆船,想來今天早上那些獸人為了爭取登陸逃走的時間,直接開著大船衝灘了。而我們船上的船員光找下錨的地方就拖到了中午。
像我們這樣能裝十一個人的登陸小艇在這片無名海灘的海面上就像海膽的刺一樣從戰艦向灘頭延申,足足有一百多艘小艇。而那片沙灘上,除了一大片凌亂的痕跡,根本見不到獸人的蹤影。
“哎哎哎,觸底了觸底了,加把勁,到前面再跳。”堪薩斯扶著長矛站到了船頭,將長矛探進海水裡試著深淺,顯然,我們那製式二米二的長矛已經觸底,登陸在即。
小艇衝上沙灘的時候,我們一窩蜂地從艇上往下跳,濺起大片水花,堪薩斯把長矛和盾牌都拿在左手,一馬當先衝到了沙灘上,揮舞著右手讓我們在灘頭列隊。
“步兵!快過來,列隊!列隊!舉盾列隊!馬克你個混帳,這輩子靴子沒泡過水麽?不要脫靴子!”
整個灘頭都是整隊的士兵,遠處我甚至看到重騎兵們披著馬甲的馬,天知道這些可憐的戰馬是怎麽在海上度過這三個星期的。
亞歷克斯百夫長站在遠處的沙丘上,高舉著他那根不標準的3米長矛,矛頭下邊還系著我們的團旗:一面畫著左右狼頭的紅布旗子,想來是上岸時泡濕了,現在他使勁跺著矛杆,試圖讓旗子隨著風招展起來。
“步兵團!向我靠攏!列隊!三橫隊!”百夫長中氣十足的聲音地在沙灘上傳揚,我們這些步兵忍著滿靴的海水,飛快地向沙丘靠攏。
“注意隊形,注意隊形,不要亂!。”堪薩斯領著我們十個大頭兵排成一列縱隊,跑步向沙丘靠攏。
趁著這個間隙我看到了東邊的沙灘上,
已經上岸了幾十匹馬,騎士們正在邑從的幫助下在沙灘上披甲。還有大隊鋼甲漆成紅色,系著披風,胸前印著亮閃閃的烈焰十字紋章的十字軍們。 站在我旁邊的馬克局促地跺著腳,靴子裡鹹濕的海水泡著腳並不好受,他還一邊側著頭向我抱怨:“真不知道這些長官急什麽,獸人清晨就登陸了,早了我們整半天。人家讓我們從公國一路追到薩蘭來了,不趕緊走人難道還會有人留下來阻擊我們?這剛上岸就戰鬥隊形有什麽意思唉。哎喲,老哥的臭腳就是泡不得水.....癢。”
“別說些沒用的了,長官看著你呢,你知道那群獸人留不留?我們六條船一千多號人,別人可足足三千,三倍多,三倍多!”我著重強調了一下獸人的數量,希望讓這老哥明白我們這是來打仗,不是來郊遊。
今天早上醒來我的心就一直很慌,不知為什麽,眼皮一直在跳,故鄉聖焰城的老人們常說人到臨死的時候總是會有一些奇特的預感,那是艾爾拉斯在給我們這些凡人走上天堂之路的指引,比如右眼皮一直在自己猛跳猛跳。
所以今天我一直很沉默,就算是隊長堪薩斯又在拿我姐姐開玩笑,我也沒有如同往常那樣凌厲地回擊。因為我真有些不太對頭的感覺,一大群塔蘭托城逃亡的獸人奴隸,手無寸鐵的。我們只要殺一些,再把剩下的帶回去,讓他們繼續老老實實地乾那些大家都不願乾的粗活,不要再想這些有的沒的。這趟為期兩個月的遠征就可以結束,但為什麽,為什麽我就是隱隱覺得不安,心跳在加速,甚至握著矛杆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索蘭呀,不是我說你啥,就一群逃難的奴隸,三千人怎麽了?他們手裡鐵家夥加起來能有兩百件?我們可是正規軍,帶隊的可特麽是公子,公子什麽概念?現在我們公國的這位蹬腿了,他可就是大公,大公什麽人?大公的親兒子能讓他辦難事?你就得了吧,我們這趟真是出來郊遊的,你看東邊那群騎士,真打起來能有我們這些步兵什麽事?哎喲,不是我說,要是讓我把靴子裡的水倒了,那些個下賤坯子我一個能打十個你信不信?”
雖然我對馬克的看法也是非常認同,但是不祥的預感還是籠罩在我心頭,正要開口再跟他說些什麽.....
只見百夫長亞歷克斯在沙丘上一手旗矛指著我們點了兩下:“你、你,馬克和索蘭,說啥呢說?嚴肅,嚴肅點,打仗呢!再說我戳你們信不信!”
當下只能是馬上抬頭目視前方右腳跟碰左腳跟立正執盾持矛站得筆直。只有馬克還在上嘴唇碰下嘴唇無聲地碎碎念著海水泡得他腳癢。
“有阻擊!有阻擊!北二公裡有大批獸人集結,他們要阻擊我們!”一騎著馬,身後插著一根長長的大羽毛的家夥穿過海灘邊上稀稀落落的馬尾林,一路高亢地呼叫著,是早我們一個小時上岸的斥候,因為沙灘上不適合跑馬,所以他就在我們列隊的沙丘邊緣跳下了馬,奈何一邊腳讓馬鐙掛住,摔了一跤,要不是那馬兒也知道沙地陷蹄子,停下了站著沒動。怕是這斥候得被拖上一路一直到血肉模糊。
“這哥們怕不是新來的吧?”
“騎兵長官的親戚吧?這真是啥人都能乾斥候啊。”
“海上飄了大半個月連馬都不會騎了?不會騎給我啊,我還沒騎過馬呢。”
頓時步兵隊裡一片歡笑,沒馬可騎的我們看那群騎馬的一般都是這樣,大家看到騎馬的倒霉了都非常開心。
還是亞歷克斯畢竟知道軍情耽誤不得,趕緊打發了倆人上去給斥候幫忙把腳從馬鐙裡弄出來,然後那斥候在沙灘上打了幾個滾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那群騎士和十字軍那邊去了,一路還在撕心裂肺地大叫:“有阻擊!有阻擊!”
“好了小夥子們,聽到沒,有活幹了,列隊前進,穿過這片樹林為後隊警戒!”百夫長收回遠望斥候的目光,對我們大吼著。
“齊步...走!”各個小隊的隊長紛紛發號施令,我們這沙灘上的三個橫隊三百人的步兵踏著整齊的步伐,長矛斜指向前,開始穿越灘塗。在我們的身後,4個百人隊的弓手和弩手正在登陸。
.....
樹林外,已經整裝完畢的一百名騎士策馬停駐在我們的橫隊邊上,站在橫隊側邊的我看到一個穿著全身黑色鋼板甲的青年正在他們隊前向北方遠眺。他的裝具和其他的騎士並沒有什麽區別,唯一有點不一樣的就他頭上的頭盔多了一綹長長的紅纓。
“索蘭,看到沒,那個,那個頭盔有綹子的,就是我們公國的大公子,亞歷山大·沃爾夫公子,我了個!今兒可算見著大貴族了。”馬克站我旁邊,一邊局促地跺腳一邊盯著那個據說是我們這支遠征隊主將的青年,“一會打起來的時候可注意了,能讓公子爺看上,這輩子可就算鹹魚翻身了。”
“得了吧老馬,那是公子爺?我老家就是聖焰城的,怎麽沒見過哪個公子跟這位似的,一不注意還真當個普通騎兵了。”我根本就不信,我的老家就在惡狼公國的首都聖焰城,大公家的沃爾夫斯堡的外邊,從小就見著聖焰城的貴族少爺們一個比一個愛炫,上了戰場不穿成個花花綠綠的大公雞一樣?哪有像眼前這位騎兵隊長一樣樸素的。
“你懂個錘子你懂,那叫低調,真正的大人物都低調懂不?這就是以後的大公,能跟別人一樣麽?”馬克鄙視地看著我,兩隻腳攏在一起拚命磨蹭著,似乎他真的是受不了我們製式皮靴裡灌滿的海水了。
還別說,沒一會我們步兵隊的三個百夫長,弓弩隊的4個長官,都往那個年輕的騎士身邊圍了過去,似乎是在商討作戰計劃,說不準這家夥真是我們這次遠征的主將亞歷山大公子。
“原地休整10分鍾!靴子裡有水的趕緊倒了,10分鍾後作戰隊形向北出發!”亞歷克斯大聲說著,頓時我們下邊一整片的步兵都如蒙大赦。
“哎喲亞歷克斯我的親爺爺,您老可救了我一條狗命了!索蘭你別乾看著啊,塊幫我脫了這靴子。”馬克整個人都松了,長矛往地上一插,就要挺著腳讓我給他脫靴子。
我們步兵的牛皮靴子上裹著鋼製的脛甲,前前後後的綁帶一共有十三條,而且因為胸甲的緣故很難彎下腰來自己卸甲,所以一般得兩個士兵互相脫。
半個小時後,我們的隊列在登陸灘塗往北一公裡的小平原上遇到了追捕了大半個月的獸人。
太陽剛剛開始向西邊斜,正是7月最火辣的時候,我們穿著一身三十多公斤的皮革帶著鋼板,渾身大汗,雖然登陸的時候我們都有說有笑顯得特輕松特愉快的樣子,但大家都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獸人也不會就呆呆站著讓我們去逮回去。
“兩橫隊!左右四!”百夫長高亢地命令著,隨著他的旗矛左右揮動,我們迅速在身後四百人四列橫隊的弓手身前排出左右各七十五人的二排四列隊形,我的位置在前列,將齊胸高的尖盾插入地面,然後持矛待命。
眼尖的人已經可以看到前方一公裡湧動的人頭,是獸人,我們這些塔蘭托衛戍軍坐著戰艦,在海上隨著波濤搖搖晃晃,每天吃著腥臭的鹹魚黑麵包,喝著限量配給的一升淡水,追了大半個月的獸人逃奴。
是的,一群奴隸,據說是現任塔蘭托伯爵的爺爺那會買回來的整一個部落的獸人奴隸,偷了港口的三艘大型商船,一下跑了三分之一,本來是想去投靠咆島上的海島獸人部落,但被我們三次攔截,無奈只能轉向薩蘭海岸,去草原上投靠那些草原親戚。
終於要結束了!
“定位箭!”身後傳來吼叫,隨後一根箭尾綁著紅色綢帶的長矢越過我們這些步兵的頭頂飛向天空,劃過一個漂亮的拋物線,遠遠地落在陣前300多米的地方,箭矢扎進土裡的一刹那,大地就猛震了一下,好像驚醒了什麽遠古的凶獸。
然後我就看到了那些獸人,土色的皮膚,身上總是愛用紅顏料塗上古怪的圖案,比我們要高,肮髒結塊的頭髮愛編成各種辮子,眼睛是像月蝕一樣的血紅色,嘴裡總是像惡魔一般突出兩根巨大而尖銳的下犬齒。
這些肮髒的獸人只是在腰間蒙上一塊遮羞用的生皮革,沒硝製過的生皮甚至在一裡地外就能聞到那股刺鼻的腐臭味道,現在,他們隔著將近一公裡的距離就向我們發足狂奔,亂糟糟地,活像一群被豬倌趕出圈的豬,踩踏得大地都在震動一樣。
我難以置信地轉頭去問馬克:“他們都瘋了麽?隔著一裡地就衝鋒,這是什麽打法?”
“嘿嘿,這不好麽?一群奴隸哪打過仗,等他們衝到一半沒力氣了,幾輪箭就射得他們叫爸爸,騎士老爺們再一衝。老哥幾個就蹲著看戲,剛好他們跑到沒力氣了,一會抓起來大家都省點功夫。”馬克杵著盾牌一臉輕松地笑著,似乎這真的只是一場郊遊。
但我看著遠處隔著一裡地向我們軍陣衝鋒的獸人們,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握著一樣,瘋狂地跳動。本能地感覺到危險。危險!這群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的獸人,就算有我們的三倍數量,但面對鎧甲齊全,裝備精良的人類軍隊,他們,又會給我造成什麽危險呢?
無論如何,就算是三千頭豬狂奔起來,聲勢也是極為驚人的。然而對我們這些老兵來說,兩年前惡狼公國跟烏鴉公國打出狗腦子的那會兒,我們排著十列橫隊面對過烏鴉公國上千騎士的衝鋒,最後也就那樣。所以當看著這群光溜溜的獸人舉著他們手裡那些破舊的鐵器或者是今天上午才在附近樹林裡砍的新鮮木頭向我們狂奔的時候,很難會不讓人聯想到豬倌、豬圈、豬這些詞語。
堪薩斯拿著個小沙漏站在隊列邊上無聊地看著,就差仰天咆哮:“要什麽時候才能衝到我眼前啊!你們這群豬玀!”
馬克看著堪薩斯手裡的沙漏:“隊長你過分了啊,咱就是在這看戲的,照他們這個速度是輪不到我們幹嘛的,咱趕緊麻溜地把繩子摸出來等著上去捆人那不是好?”
堪薩斯側頭去看了眼馬克,隨後又看到了我,眼睛一亮:“哎,索蘭,我跟你說啊,你二姐.......”
還沒等他說出啥來,我心裡猛地一緊,隨後大地震動,在我們面前,三百多米,那支定位箭扎下去的地方,掀起了大片塵土,攜著新鮮的泥土轟隆隆地,有什麽巨大的東西站了起來!我就說今天八成就得把命送在這!
“你二大爺的...艾爾拉斯啊!”亞歷克斯瀆神的吼叫響徹全場,百夫長的嗓門一如既往地大,“獨眼巨人!MLGBZ的這是獨眼巨人!龜甲陣!龜甲陣!快啊!龜甲陣!”
然而我們全體步兵已經沒有人去管什麽勞什子的龜甲陣了,大家豎著盾牌,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原本平整的土地已經被掀出了一個大坑,那裡就站著一個足有十多米高的巨大身影,火紅的皮膚帶著深褐色的斑點,是惡魔混血的特征。身軀上遍布著虯結扭曲的肌肉,十多米的身高足夠我們所有人忽視他的羅圈腿,盡管我們這些倒霉的正常人看起來隻比他的腳裸高得有限,但大家都瞪大了雙眼,仰望著他高處醜惡的頭顱上,那一顆巨大的,流轉著月蝕一樣血紅而不詳的光芒的獨眼。
而剛剛後隊射出的那支系著紅綢的定位箭,我們都看到了,就扎在他肩膀上,紅色的綢緞隨著氣壓飄忽不定,隨後隨著一聲高亢而尖利的嚎叫,被崩飛出去,那抹紅色隨著箭杆打著轉兒飛向遠方。像我們的心,也被這隻巨獸的吼叫從身體裡崩飛出去。
“吼啊啊啊啊啊!”巨獸的嚎叫帶起可怕的氣流環繞他周身,卻見他伸手往地上一拍,要在那平原上的巨坑裡爬出來。
“放箭!放箭!三輪箭!長弓弩弓全都放!”後隊百夫長們尖利的命令裡帶著恐懼,密集的羽箭嗖嗖地越過我們的頭頂飛向那隻巨獸。
“臥槽!臥槽!臥槽!”馬克重要的事情說了三遍,“這等什麽?跑,快跑,大家快跑啊!”沒等他把逃跑的字眼說得更多,堪薩斯就把他一腳踹倒在地。
“沒命令我跑你二姐我跑!龜甲陣!龜甲陣!”隊長堪薩斯也隨著百夫長的吼叫吼了起來。
三百人的步兵在驚愕過後迅速重新排成三列陣型,用盾牌試圖將身後的弓手和弩手們保護起來。這時候沒有人再去看那些還在向我們飛奔的像豬一樣的獸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緊了這個忽然掀開地面出現在戰場上的獨眼巨人。
斥候出現在我們身後,高呼著:“亞歷山大大人的命令,保護弩手,戰鬥隊形撤離!那個巨人讓騎士和審判團去對付!”
他騎著馬繞過我們陣前,重複著主將的命令,我在陣中舉著盾牌托著長矛,看著不遠處那個似乎頂天立地的巨人,渾身都在顫抖,心想著那些個騎士要怎麽對付這樣的怪物?
“騎士?騎士衝上去掀了這怪物的指甲蓋好讓他痛死麽?”馬克很快就說出了我心中所想。
“就你廢話多,聽上峰命令,戰鬥隊形撤離。”堪薩斯又踹了馬克一腳,但他也說了實話:“我們怕是走不掉了。”
我們.....都走不掉了,今天全都會死在這。
當我們在五分鍾內將陣型變換成龜甲陣,試圖掩護身後的弓手們緩緩撤退的時候,那個如山丘般巨大的獨眼巨人已經從坑裡爬了出來,睜著那隻巨眼,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把盾牌和長矛都丟掉,跪在地上向艾爾拉斯做我的臨終祈禱,在這裡沒有人能戰勝這隻巨大的怪物,這隻銀色城邦那群該下謝爾戈和魔鬼們混在一起的法師用大惡魔的鮮血培育出來的怪物。
它怒睜巨眼看著我們,嘴角掛著的涎水在午後的日光下閃現出晶瑩的粉色......那是淡淡的血腥味。我一邊隨著隊伍的步伐緩緩後退,一邊看著它皺起了眉,如果它有眉毛的話。然後我的心猛地一緊,我相信在我們隊列中的所有人此時都在窒息,任誰都能感覺得到,我們,就要大難臨頭了。
因為它此時皺著眉,閉上了那隻比兩個車輪還要大的眼睛。
“散開!散開!趴下!快趴下!快!那不是普通的獨眼!那是血瞳!血瞳!”我們這支七百多人的隊伍裡,所有的百夫長、小隊長都在大叫,那叫聲撕心裂肺,以至於我們前排的步兵、後排的弓手們,都有許多反應不過來。
堪薩斯直接就把盾牌和矛隨手一扔,抓過我和馬克,然後像隻狗似的往地上趴,趴在那稀疏的草地上大叫著讓身邊的戰友們趴下,我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就被他強有力的手臂扯到了地面上。
頭盔跟地面撞擊讓我的頭有點暈,我正想著抬起頭來把鐵盔扶正一點時,正好對上了那個獨眼巨人緊閉的眼睛。
它似乎是一下子很用力地睜開眼睛,它太大了,以至於我隔著幾百米都能看到它臉上的表情:痛苦、狂暴、愉悅。矛盾的情緒同時出現在它那樣一張巨大的醜臉上。
緊接著,死亡來臨了。
隨著它睜開的巨瞳,一股毀滅性的力量,在那好像月蝕一般圍繞著圓心燃燒的瞳孔裡向我們這烏壓壓一大片人激射而來,像是一道紅色的光,隨著那道光線所及之處,盡是死亡。
我根本不敢回頭去看自己身後發生了什麽,我只聽到爆炸,和弓手們,步兵們,戰友們臨死前的慘叫,他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滋,滋,滋,滋”的聲音充滿了我的腦海,就像是燒烤架上七分熟的花肉被熱量逼出了自己體內的油脂慢慢變得越來越熟一樣的聲音。
“滋,滋,滋,滋”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堪薩斯的手按在我後頸,將我死死地摁在地上。
我相信他的腦子現在也跟我一樣,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分鍾?半小時?還是整整一個世紀。騎士們的呼嘯才把我從失魂落魄裡喚醒。
“它到明天都再射不出來那道射線了!沃爾夫的騎士們,衝鋒!”中氣十足的聲音,然後是馬蹄震動大地的聲音,這群騎士老爺想來是剛剛沒受到波及,這時向那隻血瞳巨人發起了衝鋒。
我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連帶著地上的沙子都要一股腦吸進鼻腔裡,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我顫栗著,因為隨著空氣讓我吸進去的,還有灰燼的焦糊味道和烤肉的香味..........
翻了個身,我試圖站起來,但是眼前的一幕讓我驚呆了,本來我以為自己深呼吸一下做好了心理準備,便不會那麽難受的。
原本我們整齊的軍陣已經不複存在,地上到處倒著燒焦的屍體,鋼板、皮甲和皮肉粘連在一起,讓那隻可怕的怪獸眼裡射出的死亡射線烤成了焦炭一樣的東西,散發出一陣陣讓人心碎的味道。整個軍陣的中間部分的整個扇面到處是這樣的屍體,還保持著生前的動作和姿勢,只有站在兩邊側翼的少數人還活著,然而我們已經完全崩潰,四處都是生還者的慘嚎,高呼著艾爾拉斯神聖的名字,希望有天使能降臨將我們帶離這個煉獄。
“百夫長!百夫長!還有百夫長活著麽!亞歷克斯長官?!”堪薩斯也從地上爬了起來,臉上沾著一層油乎乎的黑灰,他甚至沒有問我有沒有受傷,便急著去尋找長官。
“向我靠攏!喂,還活著的,向我靠攏!列隊!撤離,向海邊撤!”他高舉著長矛左右搖晃著,聲音並不洪亮,但足夠讓我們這方圓幾十米的人都聽清楚。
還活著的人迅速拿起自己的武器,甚至沒有時間去悲傷,我們並不是初次上陣的新兵,也沒有經歷過如此可怕的傷亡,但我們這些士兵裡誰都清楚,在戰場上士兵們只有依靠軍官的組織團結起來,才能盡可能地活得久一點。
我望向那隻可怕的怪獸那邊,那群足足一百個飛蛾撲火的騎士在奔馳中列成了一個簡單的鋒矢陣,在巨人的腳底下散開分成了兩隊,衝向了巨人身後狂奔的獸人,僅有一騎在巨人的腳下勒住了馬。
高高揚起的馬蹄,他翼盔上紅色的狼尾在那巨獸的威壓下飄揚,鮮明而看起來又那樣的脆弱,我甚至覺得獨眼巨人只需要把腳抬起來,踩下去,這位英雄立馬就得交待了。但是那把隔空指向血瞳巨人的劍我看得很清楚,十字形的劍身,在劍格上還有一個稍小的斜十字,那是烈焰十字劍。
軍隊裡的戰鬥祭司們總是跟我們這些大頭兵說:只有那些心懷最堅定而純粹的信仰的戰士,才有資格拿起那些艾爾拉斯神國賜下人間的寶劍,烈焰十字劍——光明最暴烈的象征,纏繞著艾爾拉斯炫目的神光,燃燒著無堅不摧的信仰之力,是所有異神信徒最恐懼的武器。
然後那把劍就亮了起來,哪怕現在是一天太陽最毒的時候,那把劍還是猛地亮了起來,就像平地蹦出來一輪新的太陽,連著騎士一起,都爆發出了一輪炫目而炙熱的金光,那是艾爾拉斯的神光,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那道光對於不信艾爾拉斯的異族來說,那就是神罰,是直刺靈魂的索命利劍。
血瞳巨人痛苦地嚎叫了一聲,尖利得我們這些離得不遠的大頭兵簡直耳膜都要被撕裂了,就看到那巨人猛地一個下腰,雙手往騎士摁去,試圖將他抓在手裡捏一把再搓一下。
我看得清楚,那隻兩個車輪都不夠大的巨眼裡潺潺流出了紅裡泛紫的血液,分明就是讓剛剛騎士的那一下閃瞎了眼。
“漂亮!”我情不自禁地大聲喊了出來。
然後旁邊的堪薩斯一巴掌就往我頭盔上拍了下來,鐵手套打得鐵盔啪啪直響:“漂你個頭,還不快走,我們這些大頭兵在這能做什麽?那是獨眼巨人!獨眼巨人你懂不?麻溜的,趕緊跟我走!那玩意誰頭硬誰頂上去。”
一小會兒堪薩斯就聚集了一百多人的殘兵,有步兵,也有弩手弓兵,我們的編制全都亂了,只能排出簡單的兩橫隊,弓手在前,步兵持盾在後向海灘退去。
然而迎面又衝上來了二百多號人,是那群系披風的十字軍,這群人並不是軍隊序列,而是屬於教會審判團的武裝,所以沒跟我們一塊兒行動。領頭的那個家夥沒戴頭盔,露著一顆大光頭,懷裡抱著一把齊眉高的雙手十字大劍,帶著二百多號手裡武器五花八門的十字軍火急火燎地往獨眼巨人的方向趕。
看到我們這夥潰兵,光頭一臉詫異地把堪薩斯給攔下了:“你們這是要去哪?不戰而逃麽?”
卻見堪薩斯眼一紅,淚光一閃,腿一軟,直接就給他跪下了:“神官爸爸!您看我們,看看我們,七百多人,七百多人啊!一個照面啥都沒乾就剩下這麽一點兒了,艾爾拉斯保佑我們大家夥撿了條命回來可不是為了白白犧牲在這種無意義的戰鬥裡的,您看那獨眼巨人,獨眼巨人呐?我們這些普通士兵能幹啥?我們.......”
然而沒等他說完光頭就給了他一個爆栗,鐵手套在堪薩斯的頭盔上敲得啪啪響:“艾爾拉斯保佑你在那樣的巨獸面前活下來可不是為了讓你苟且偷生的。快,獨眼巨人後邊還有一大群獸人呢,總有你能對付的,別磨蹭了,讓你的人掉頭。麻利點兒,艾爾拉斯在看著你,別讓我再看見你帶著人往海灘退,在與這些無信者的戰鬥裡找回你自己的勇氣,知道麽?孩子。”
潰兵的人群裡,馬克跟我站一起,聽到這位十字軍的光頭神官的話,輕輕說了一句:“掉頭?這一掉頭怕真的頭就要掉了咯。”
我趕緊拍了他一下,生怕讓那些十字軍聽見,這些教會出來的戰士一多半都是一些艾爾拉斯的狂信徒,而且還兼著教會審判團的職司,砍人都是以艾爾拉斯的名義砍,每砍一個都是有理有據的,讓他一劍剁了你還是為你好,拯救你墮落的靈魂,死了都壓根沒地方說理去。
堪薩斯無法,隻得捂著被光頭打腫的臉直起身,向我們這些潰兵大聲發布命令:“都看見了?全體都有,掉頭,四四縱隊,我們繞過獨眼巨人去找後邊那群獸人泥腿子的晦氣去。”
當然我們這些大頭兵對送死的積極性肯定不會像我們的信仰一樣堅定,步履遲緩,受驚過度這些都是導致重新列隊速度慢下來的原因。
看到我們紛紛掉頭,光頭也對他的手下大喝:“戰士們,加快腳步,亞歷山大大人需要我們的支援,他一個人無法戰勝那頭肮髒的獨眼巨人。”然後他就把懷裡的大劍大頭朝上舉向天空,大吼一聲:“艾爾拉斯祝福!!”
一瞬間,那群十字軍,包括我們的頭頂就出現了一道道直通天際的聖光,即使在午後的陽光下也是那樣的顯眼,就像金色的隧道溝通著遙遠的艾爾拉斯神國,一股龐然的力量注入我的身體裡。
這時的我有那麽一小段時間感覺自己能一拳打翻一頭牛,渾身充滿了力量和勇氣。
直到我看到半裡外那個十幾米高的巨人............
“好了戰士們,讓我們去殺死這些惡魔的血裔,最好的獸人應該是死掉的!”光頭再次疾呼,引得那群十字軍一片附和,這一大群人高舉著各種各樣的武器,連個陣型都沒有就亂糟糟地往巨人那邊去了。
馬克看著堪薩斯,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咽了一下口水,問道:“隊長.......我們可不是真的要往巨人那個方向去吧?”
堪薩斯又瞄了一下我,我知道即便今天我們全都要死在這個鬼地方,他也依舊對我家鄉的姐姐賊心不死,他沉吟了一下,然後迅速地發布了命令:“我們往西北方向去,繞過巨人。”
西北方向有一片薩蘭海邊常見的馬尾松林,堪薩斯的計劃是我們先到那片松林裡躲一陣,觀望一下戰場的情況再做決定,那群十字軍要是發現我們什麽都沒做就跑了的話,沒準連正在跟巨人打得有來有回的亞歷山大公子都不管了也要先砍了我們這群人的腦袋。
打定主意後我們的隊列行動就迅速起來,大家列隊小跑向松林進發,堪薩斯帶著我和馬克就跑在隊伍最前端。
然而就在我們靠近松林時,卻發現裡面好像有些高大的身影...........
當一個身高二米有余,渾身包裹著鋼製鎧甲,提著一把巨大雙刃斧的獸人從樹林裡跳出來時,堪薩斯馬上大喊了一聲:“舉盾!”盡管我的盾牌第一時間上肩並且右手的長矛向獸人刺去,但因為我們列的是行軍縱隊的原因,周圍除了馬克,已經沒有任何戰友能第一時間提供支援。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獸人以與體型根本不相稱的迅捷動作一個衝撞將馬克連人帶盾撞飛,那把和我身子等寬的雙刃斧掄了一個圓,從堪薩斯的肩上斬下去,直斬開了他半面身子,斧刃直卡到堪薩斯的髖骨才算是帶著他的身子落地。
天啊!我連他生命裡最後的表情都沒看到,他就像屠戶切案板上的牛肉一樣被砍成了兩片。鋼甲獸人踩著堪薩斯的屍體把斧頭拔出來,對著我又是一斧頭,即便我是肩膀頂著盾牌將全身的力量都壓了上去,也抗拒不了這股巨大的力量,斧頭打在我的盾牌上將我這塊木板包鐵皮的盾牌擊碎,整個人抽得飛了起來。
最後一個軍官都死了,我用盡全身氣力大聲吼叫著:“弩手!射他!”然而隨著身後隊列裡飛出的弩箭釘進殺死堪薩斯那個獸人的鋼甲裡,樹林裡衝出了更多的獸人,足有幾十個,無一不是穿著覆蓋全身的精鋼鎧甲,提著雙刃斧、狼牙棒、雙手戰錘一類的重武器。
“殺光這些帝國人!”他們咆哮著,一嘴帝國南方銀色城邦裡那些法師們奇怪的卷舌口音,衝進了我們這時脆弱無比的縱隊,卷起一陣腥風血雨,我們的那標配的皮夾鋼盔甲根本無法抵禦這些兩米大漢勢大力沉的劈砍,一轉眼猩紅的鮮血和殘肢斷臂隨著人類士兵的慘叫飛濺得到處都是,大地都被染紅了。
我倒在地上絕望地看著這些精銳的獸人戰士,他們是軍隊!他們絕對是薩蘭草原上獸人部落的軍隊!我們追擊了大半個月的那群奴隸要是有這些裝備,一早我們就打道回府了,又怎麽會一路追到薩蘭來。我們被埋伏了,這是個圈套,我們整支軍隊都要被斷送在這裡!
“跑!快跑!去找那些十字軍。”我掙扎著爬起來,在身邊死去戰友身邊撿起他完好的盾牌,大聲呼號著。誰都清楚,失去了組織和隊形的人類士兵面對這些裝備精良的大塊頭獸人完全就是一邊倒被屠殺的命。
我撐著盾牌,無心戰鬥,迅速往後隊退去,縱隊的後半截全是那群在獨眼血瞳下活下來的弩兵和弓手,現在也只有他們還有余力反擊,然而我們步兵隊的戰友們,失去了隊形就只能用生命在拖延時間讓那群射手逃命。
在獸人戰士衝進前隊大肆屠戮的時候,後隊已經一片混亂,大家沒有作鳥獸散的緣故也只是因為常年的訓練紀律依舊在約束自己。但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軍官已經全部陣亡,沒有人指揮我們,大家全都各自為戰,然後被這群可怕的獸人挨個砍死。
密集的弩箭攢射撂倒了幾個獸人,他們的鋼甲在十幾米這樣近的距離也無法抵禦帝國強弩的射擊,但更多的那些,中了幾箭反而讓他們更加興奮,凶性大發,嘴裡發出震人心魄的戰吼,揮舞著武器繼續砍殺著眼前亂作一團的人類士兵。
我真的想直接跑掉,跑到那群十字軍中間,起碼這樣我還能活得久一點。但有時候夢想跟現實的差距就是這樣。我想逃走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根本走不動道。當兵三年了,塔蘭托的衛戍軍來來去去都是五千多人,我們團七百多號人,在這活著的,那邊躺著的,那邊地上燒焦的那些,這邊站著還新鮮的這些,全是臉熟的,即便我走了,也未必能活過今天。
左右都是死,和這些獸人的戰爭裡根本沒有俘虜,他們個個都恨不得我們這些帝國人切碎了,然後變成他們燒烤架上的肉。前面有這幾十個凶神惡煞的獸人儈子手,後邊還有一隻獨眼巨人和三千獸人,根本就無處可逃。我撿起一根長矛,回身衝到已經散成扇形射擊陣列的弩兵弓手們面前。
高舉起長矛左右一晃:“步兵集結!列盾牆!”
最後集結起來的步兵只剩十幾個,我們在交替射擊的射手們面前盾牌挨著盾牌,長矛向外組成了一條搖搖欲墜的單薄防線。而防線外的那些掙扎的步兵們,已經顧不上他們了,只有犧牲他們的性命才能讓我們用他們的死亡爭取來的寶貴時間重新組織反擊。
我看到了馬克,他左肩抵著盾牌,右手軟軟地垂在身邊沒有持矛,右肩的鐵鎧上有一道深深的斧鑿痕跡,他向我咧嘴笑了笑,可能又想說一些不討長官喜歡的話,但嘴唇動了動,他最後還是沒有說。
一個獸人從地上的屍體上拔出戰斧,然後腳踩著屍體,用力將那個倒霉的戰友的手臂生生撕扯下來,將噴濺的鮮血淋在自己的頭盔上,露出下頜那兩顆巨大的犬齒猙獰地笑著,把那還帶著半片肩胛的殘肢甩向我們,隨後整個人揮著巨大的雙刃斧發足狂奔,怒吼著衝向單薄的盾陣。
在這麽近的距離上起碼十把強弩在對著他,這個殘暴的獸人戰士就這樣身上扎了十多支弩矢倒在了衝鋒的路上,只見他一時間死不了,躺在地上憤怒地嚎叫著呼喚同伴:“你們在幹什麽!欺負死人麽?這還有一群活的!快來殺了他們!”
很不幸地同時有十多個獸人向我們這個搖搖欲墜的射擊陣地發起了衝鋒,他們巨大的身軀還套著沉重的全身鋼甲,跑動時地面都微微震動。
“沉住氣!沉住氣!盾上肩!矛頂地!”我臨時頂替了軍官的職責,喊出了往年戰爭裡我們面對騎兵衝擊時長官們喊的話。用全身重量將盾牌撐在地上,長矛斜頂在地面,伸出盾面迎敵。
然而我最不想喊出口的還是接下來的詞句,因為我總覺得這個戰鬥口號不吉利,即便我今天真的要葬身此處,但我真的還是不想死,我才二十一歲,連老婆都沒娶,孩子也沒生,爸爸都沒當過,塔蘭托衛戍軍團還欠我四個月軍餉沒發,我要是現在死了,想來我的父母也不可能領到這筆錢。
但是當我抬頭盯著那個那個高大的獸人頂著箭矢,揮舞著戰錘衝到我面前的時候,我還是喊出來了:
“挺!著!死!挺著死!挺著死!啊啊啊啊啊啊!!!!!!!!”我們都知道這句步兵面對必死戰局時的戰鬥口號,只有持盾步兵挺著死在最前線,甚至我們的屍體也會成為阻止敵人前進的障礙,後方的戰友們才會多那麽一絲戰勝敵人的機會,哪怕只有一絲,我們也要獻出生命,直到我們的軍團走向勝利,艾爾拉斯的光輝灑遍大地。
我們僅剩的十幾個步兵高呼著戰號,和那些獸人們撞在了一起。
面前這個獸人足足高了我三個頭,我舉著盾牌撞進了他的懷裡。巨大的雙手戰錘直接落在我的後背,我隻感覺自己的脊椎要斷了,但還沒感覺到痛楚,我眼裡只剩下一樣東西:他的胸甲和護腰之間露出的縫隙,清晰地看到他紅色的皮膚,褐色的斑點,隆起的肌肉。聖焰城裡的那些老祭司在我小時候就在教堂裡說了一遍又一遍,那是惡魔的血裔,但他們也是肉做的,鐵插進去,也會死!
我無意義地大叫著,痛苦淹沒了我,我後背挨了一下重擊,也許脊椎還沒有斷,但我的內髒肯定在出血,嘴裡面又腥又鹹,還不停地有東西順著氣管從肺裡湧出來,沒有時間了!
丟下盾牌,我雙手抓著鐵質的長矛,矛尖對著緊緊盯著的那處鎧甲縫隙,奮起全身余力,大叫著,內出血讓我的聲音變得嘶啞,每喊一個字都痛苦萬分,嘴裡,鼻腔裡全是血沫。
“挺....著....死!”我呼喊著戰號,奮起全身的氣力將手上的長矛刺進那個縫隙,用力!用力!再用力!
獸人瘋狂地用武器錘擊我的後背,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塊爛肉,就要被他錘成肉松, 但我還是沒有松手,哪怕只剩最後一絲力氣我也要把手裡的長矛繼續往他的身體裡推,能深一絲是一絲,我整個人被他用鐵錘錘得掛在他身上晃來晃去也沒有松開長矛,反而更加擴大了刺入他身體的創口。
甚至我覺得自己的眼睛開始往外流血,耳朵也在淌血。身子,我都不知道我的身體成了什麽樣,我只知道不停地呼喊戰號,血沫隨著自己越來越弱的聲音從嘴巴,鼻子湧出身體外面,唯一剩下的動作就是將手上的長矛送入敵人的身體。
我就要死了,力量正在迅速離開我的身體,我都不再去想軍團欠我的四個月糧餉了,我隻想看著這個殺死我的獸人和我一起下地獄,艾爾拉斯許諾的天堂我也不去了,我隻想和他一起下地獄,然後再把這個肮髒的獸人殺一回。
所幸........
“沃爾夫!衝鋒!”
彌漫鮮血的鼓膜還能聽到騎兵的戰號,沒想到居然有一隊重騎兵來支援我們這支死得差不多的潰兵了。
彌留之際,眼前一片血紅,我已經看不見東西了,但我還是能夠感覺得到重騎兵那三米多的精鋼騎槍穿過這個獸人的身體,將他帶著我破爛的身體捅得飛起來,又扎在地面上。這點顛簸給我帶來難以承受的劇痛。
我真的要死了麽?意識已經開始漸漸消散。
最後聽到的詞句是騎士敲擊自己胸甲行禮的聲音:“向你致敬,艾爾拉斯英勇的戰士,我們在光明神國再會!”
呵呵,艾爾拉斯的神國。
為何我的眼前只有無盡的血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