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的集市中,青年正在水果攤邊挑選橘子。
他左手抱一團青白色棉布,其中裹著一個嬰兒,只露出一張肥嘟嘟,紅撲撲的小臉。嬰兒閉著眼睛不哭也不鬧,隻管在溫暖的繈褓中呼呼大睡。
不遠處,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浩劫的白城正在重建。
“小夥子,這才剛剛入春,你這孩子裹得……是不是太少了?”擺水果攤的大媽皺眉看著青年手中這團單薄的棉布。
棉布已經褪色,大概洗了太多次,幾處甚至有了破洞,露出了孩子白嫩嬌軟的皮膚。
不過這世道,一個大男人帶著一個孩子,不懂怎麽照顧也正常。
“謝謝。”青年仰起頭朝攤主笑了笑,隨後把挑好的一袋橘子放到了秤上,“在我懷裡,他應該不冷。”
這一抬頭,才發現小夥子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大媽老臉一紅,趕緊把目光轉移到了秤上。這要是自己再年輕二十歲……
“九塊四。”大媽想歸想,生意還是照做。畢竟自己丈夫離開得早,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一家老小都得指望自己這個小小的水果攤每天微薄的收入養活。
青年從口袋中掏出一把錢來,從百元大鈔到一元紙幣應有盡有,估摸著也有好幾百塊。
他一手抱著嬰兒,另一隻手笨拙地從中抽出了一張十塊,隨後遞給了大媽,微笑著說:“別找了。”
在他掏錢的時候,周圍不少目光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小夥子,小心點,現在這種世道,財不外露啊。”大媽見青年毫無防備之心,就善意地提醒了他。
“謝謝。”青年好像不太在意這些,拎起秤上的橘子,便轉身朝正在重建中的白城快步走去。
看著這匆匆的背影,大媽不禁露出了慈母般的笑容。這麽好的小夥子,哪裡去找啊?自己的女兒也快到了出嫁的年齡了,要是……
說巧也巧,這時天空中竟然飄下了柳絮般的點點白雪。
這突如其來的雪襯著腳步匆匆的青年,竟在喧鬧的集市中勾勒出了一副分外落寞的畫面。
而就在青年轉身的同時,兩個原本在他身旁挑水果的中年男人互相看了一眼,隨即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正如大媽所說,這世道,財不外露。
大媽正盯著青年挺拔的背影看得出神。這時,一聲響亮的金屬砸地聲把她從羞羞的幻想中拉了回來。
她轉回頭一看,攤前豎著一把寬約一尺,高約半丈的金色大刀。這把刀通體金黃,刀身鋥亮,銳利的刀刃似乎透露著一股濃重的殺氣。
懂行的都不難看出,這是把削金如泥的寶刀。
而緊緊捏著刀把的一隻大手,表面如樹皮般粗糙,暗沉。手背布滿的細紋和傷痕更表明了這是一隻飽經風霜的手。
握刀的是一個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魁梧,面容堅毅,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和手一樣,這同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龐。
“老板娘,挑個瓜!要最大最好的!”男人的聲音如他外表一樣粗獷而充滿磁性。
“好咧!”大媽往水果攤上最大的一個瓜上拍了拍,“這位大爺,剛剛從戰場回來吧?”
“對,我刀神洪旭剛從西部戰場一路殺敵而來,路過這裡,就停下來吃個瓜歇歇腳。”男人拍了拍身旁的刀柄,似乎有意證明自己刀神的身份。
聽到“刀神洪旭”四個字,周圍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了水果攤。
“他就是刀神洪旭?”有人竊竊私語,“‘斬神的九人’老大?”
“本人果然和傳聞一樣威武霸氣!今天能見到戰場英雄,實在是三生有幸啊!”更有人說。
兩個小賊本來還想打這個青年的主意,聽到“刀神洪旭”的大名,趕緊又互相對望了一眼,灰溜溜地拐進巷子裡跑了。
而青年聽到這個名字,也停下了腳步。
刀神洪旭?他皺著眉看向了那個買瓜大漢。
“英雄,這個瓜您拿著,您為我們出生入死,這個錢我們老百姓不能要!”大媽把瓜塞到了洪旭的懷中。
“哎,這怎麽好意思呢?”洪旭雖然嘴上推辭,但是身體卻很老實,捧著瓜笑出了一口參差不齊的大黃牙。
這時,他的肩被人輕輕拍了兩下。
“你好,你就是刀神洪旭?”
洪旭轉過頭去一看,面前是一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青年,眉目清秀,左手還抱著一個小娃娃。
“沒錯,在下正是洪旭。這位朋友,你有事相求嗎?”洪旭看著眼前這個青年,不禁覺得有些奇怪。
輕如絨毛的雪花落在青年身上,卻沒有絲毫累積,而是如煙雲般迅速化成了白氣。
這個男人身上隱隱散發著一股熱量。
初春城河裡的水都還沒化開,這年輕人怎麽熱成這個樣子?
好古怪!
洪旭察覺到不對勁,馬上握住了身邊的黃金大刀。
“小子,難不成你是幻界的賊人?”洪旭壯實的手臂高高舉起,刀刃也停留在了青年的頭頂上。
這若是換了普通人,恐怕得嚇尿褲子。被刀神洪旭用刀對著,可不是鬧著玩的。傳說在幻界大戰中,刀神洪旭隻身一人,就滅了五千多隻靈級幻獸。
但青年面對鋒利無比的刀鋒,仍是面不改色,還是直勾勾地盯著洪旭的臉。
“你說你是刀神洪旭?”青年突然露出了一個邪魅的微笑,“你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洪旭的臉色閃過一絲驚慌,“我的黃金大刀,就是我刀神最好的證明!”
“黃金大刀……”青年這時突然伸出右手,抓住了他頭頂的刀刃。
不光是洪旭,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視線已經無法從青年身上挪開。
不是因為他大膽挑釁刀神的舉動。
而是他的右手。
那隻右手表面,仿佛微微閃爍著一層火焰。火焰的顏色由裡到外逐漸變淺,最靠近皮膚的一層是青藍色的,而最外層則成了淡淡的半透明的幽藍色。
黃金大刀被右手抓著的部分,開始如初春積雪般慢慢融化了……
顫抖。
手握黃金大刀的“洪旭”此刻已是止不住的顫抖。自己仗著這把黃金大刀招搖撞騙了這麽久,可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
“青……青色火焰……”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這個青年,“你是斬神的九人——火神袁術!”
“火神袁術”這個名字一爆出,周圍更是一片轟動。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都說火神的火焰不是紅色的,想不到是真的!”
“奇怪,刀神洪旭是火神袁術的大哥,他們兩個打起來做什麽?”
旁觀者還一頭霧水,但是這個“洪旭”已經徹底絕望了。
“哐當”,黃金大刀掉在了地上。
而這位“刀神”,直接跪倒在了青年面前。
“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千不該萬不該在此假扮刀神,以刀神之名招搖撞騙!在下罪該萬死!死有余辜!還請火神饒小的一條狗命!”說著,這個“洪旭”竟自己掌起了自己的嘴巴子。
“啪!啪!啪……”
這人下手也真狠,沒幾下就打得自己滿嘴是血。眼淚、鼻涕、鮮血混雜在一起,頓時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袁術冷冷地看著,說:“我大哥最討厭別人冒充他。”
“求您饒命!”那人聽了這話,更是怕得在地上磕起了響頭。
沒一會兒,袁術腳下的地面上已經是一大攤子的血。
周圍的人都不忍直視,再這樣下去,這人估計流血都流死了。
“不過今天算你走運,我也正好最討厭我大哥!”袁術厭惡地看了一眼這個已經面目全非的男人,隨後右手伸出一根食指,對準了地上的黃金大刀。
“炎·火龍斬!”
一條青藍色的火焰如遊龍般從袁術指尖釋出。火龍碰撞在刀上,青焰瞬間散開。幾乎一眨眼的功夫,那把黃金大刀就被燒成了地面一堆焦黑的殘渣。
“還有,我大哥從來不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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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白城舊城區。
“表哥,是我。”男人從門縫中看到了抱著孩子的袁術。
他連忙打開門,讓袁術進屋。
“外面這麽大的雪,你帶個孩子,怎麽不撐把傘……”男人看到袁術身上沒有一點積雪,就不再說下去了。
此時窗外的雪已經下大了,屋簷上漸漸浮現出了一層白色。
“劉志遠,家裡的米又不夠了……”女人從屋裡走了出來,看到袁術和他手裡的孩子,不由愣住了。
“表嫂,好久不見。”袁術衝著年輕女人點了點頭。
“袁術啊,你怎麽來了?怎麽還帶了個孩子?”女人趕緊過去把袁術手裡的孩子抱到了自己懷中,“家裡亂,你隨便坐。”
“好、好。”袁術坐下之後,把手中的這袋橘子放在了桌上,“來得匆忙,隻帶了點水果……”
“表弟,你這就見外了。”劉志遠說,“怎麽樣,戰場上還好嗎,我聽說你們都快把幻界的人給打回家去了,是不是真的?”
女人也抱著孩子坐了下來,一臉憂心忡忡地看著袁術:“你表哥在家總擔心你,你這次回來,是不是不走了?”
袁術搖搖頭,說:“我馬上就得離開,西部戰場戰況十分焦灼,還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
“來都來了,吃頓飯再走吧。”劉志遠說。
“表哥、表嫂,我今天來找你們,其實是有事相求……”說著,袁術瞥了一眼女人手中的嬰孩,似乎口中有什麽難言之隱。
“說吧,只要我們有能力幫的,一定幫你!”劉志遠斬釘截鐵地說。
“這個孩子是我在路過一個村子時撿到的,那個村子遭到了大量幻獸的襲擊, 大人死的死逃的逃,我到的時候,村子裡除了他,已經沒有其他人了。”袁術浮現出了初次見到嬰兒時,他光著身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樣子。
“你的意思是……”劉志遠問。
“我照顧不了他。”袁術有些為難地說,“所以只能麻煩你們暫時照顧他一段時間了。我也知道白城剛剛開始重建,你們的生活也很拮據,我這裡有幾百塊錢……”
說著,袁術把口袋裡皺巴巴的紙幣拿了出來。
“這錢我們可不能要。”劉志遠把袁術攥著錢的手推了回去,“孩子我們照顧一段時間沒有問題,這錢你自己拿著,你還要趕路,總要用錢。”
“志遠,我們這個月買米的錢也不夠了……”這時女人卻搭著劉志遠的手說,“不如袁術的錢,我們就要一部分……”
“表哥,這錢你們就放心收下吧,我出門在外,有的是辦法。”袁術說罷,馬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還有急事,必須馬上趕路了。”
“袁術,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劉志遠叫住了正要往門外走的袁術。
“表哥,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了。”袁術眼中淚光閃爍,“戰爭什麽時候結束,我就什麽時候回家!”
袁術說完,就關上門離開了。
劉志遠和妻子互相對望了一眼,千言萬語在此刻,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哇!”
這時,妻子手中的嬰兒卻放聲大哭起來。
當時他們誰都沒有想到,袁術的請求,成了對於他們而言,一生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