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空看著他這般模樣,正待仔細問詢,卻見大殿裡幽幽走出一個五十上下的老宦官,衝兩人道:“陛下吩咐了,讓老奴帶兩位太守從複道走,從北宮夏門出去。”
複道?
大漢皇宮分南北兩宮,中間以複道相連,長達七裡,七裡的路程不算遠,可在帝都之內,每一步皆是殺機。
兩人互視一眼,心下已經了然。
“敢問宦者是?”
“中常侍畢嵐。”
中常侍之名如雷貫耳,天下萬民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原因無他,十常侍結黨營私,與外戚對立,門生弟子遍及天下,荼毒蒼生百姓,早已民怨沸騰了。
魏郡尤甚。
“聽說孫公子年紀輕輕就任魏郡太守,為一方大吏,可喜可賀啊。”
畢嵐走在前面,腳步很輕很輕。
“中常侍也知道了。”
紫衣公子眉眼低順,仿佛並不在意眼前這人是天底下最十惡不赦之人。
宦者的聲音雖是潤和,卻如此冰冷淡然:“宦者聽聞魏郡太平道信徒眾多,太守當小心留意啊。”
紫衣公子霍然止步。
畢嵐轉過頭來看看他,又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身影不緊不慢,嘴裡念叨著:“趙都尉,南陽那邊也不太平,也是要小心。”
趙空跟在身後,猛一聽得這句話,微微眯起眼,笑道:“中常侍知道的事看來不少。”
“大漢只有十二個中常侍,日夜服侍在陛下左右,郡守刺史之類的小事多少還知道些。”
中常侍畢竟手眼通天,郡守乃兩千石封疆大吏,掌一郡軍政,可自置掾史屬官,尤其魏郡更是北境重鎮,在畢嵐眼裡竟毫不在意。
“畢常侍果然地位尊崇。”
冷不防青衣男子冒出這一句話來,畢嵐身型一震,也不知是聽出拍馬還是鄙視,低低地傳來一聲冷哼。
“兩位年紀輕,還不知這官途險惡,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從清涼殿到複道,需要穿過整個南宮,畢嵐領著兩人從清涼殿出來,轉向宮牆裡側,沿著牆根直走到南宮的玄武門,穿梁過棟間,仍能聽到自千秋萬歲殿裡傳將出來的鼓樂之聲,以及端門到章華門這段廣場上激烈的青竹爆裂之聲。
“兩位,這裡就是複道了。”
兩人站立門樓,上下兩層樓道長達七裡,連接南宮的玄武門和北宮的朱雀門,遠遠望去,朱雀門樓巍然聳立。
“朱雀門本是大漢皇帝最常出入的門樓,故而建立地如此威嚴壯麗,若是站在四十五裡之外的偃師城裡,便能看見此門樓與上天相連,乃是奇觀。”
畢嵐侃侃而談,面有得色。青衣男子皺了皺眉,心中又多了幾絲鄙夷。
“這複道有並列三道,中間一道唯有天子能行,其余二道方是留給二位的。”畢嵐笑了笑,乾枯的皮膚皺起來有些可怕,道:“老奴便不遠送了。”
“中常侍……”紫衣公子緩緩轉身,淡淡問道:“如果在下不曾記錯,陛下是說送到夏門的。”
“陛下是讓老奴送二位到夏門,可是老奴還有要事在身,實是不能奉陪了。”
畢嵐雖是位高權重,在兩位後起之秀的面前倒也不露山水,只是這托辭卻難免起疑。
“那這複道衛士呢?”趙空反問道:“複道七裡,十步一衛,怎麽看去似乎並沒有衛士。”
七裡複道,竟然空空如也,一個護衛也沒有了。隻留下七裡長的火把,在屋簷下避著風雪,
照亮前路。 畢嵐笑道:“這老奴就不知道了,這些是衛尉劉公的管轄范圍。想來是今日入宮的人太多,宮內兵士不足,故而將複道上的衛兵抽調一空了。”
紫衣公子點點頭,道:“既然畢常侍另有要事,還請先回。”
“好!那老奴回去和陛下回稟了。”
“孫太守,趙都尉,宦者預祝兩位日後高升!”
畢嵐踩著木屐,踏在地板上傳出陣陣響聲,待得一陣腳步聲散去,夜晚重回寂靜。
“你不該放他走的。”
趙空雙手抱胸,搖著頭,似乎還在為畢嵐的離去而傷腦經。
孫原笑了笑,也搖著頭道:“他在與不在,又有什麽分別?”
“想來,也該會有一家不會對我們下死手。”
趙空兩手攤開,一副無奈的模樣。饒是孫原素來見慣了他這般模樣,重重黑夜之中也難得地笑了出來。
三條複道筆直伸延,直通遠處北宮的朱雀門。黑夜漫漫,除了複道上懸掛的火把,什麽都沒有。
雪還在下,風尤在吹。
趙空雙手抱胸,笑問:
“猜猜哪條複道埋伏的人會少一點?”
孫原單手負立,掃視三條複道,沒有回答他的話。
“三弟,你還是這副樣子,就不能幽默點?”趙空一副無可奈何地模樣,慫了慫肩,笑道:“台面上門閥世家是一方,宦官是一方,外戚又是一方,再加上皇帝陛下的宗親大臣一方,每一方實力都不容小覷。你說——”
他轉臉看著孫原:“誰要殺我們?”
“與其這樣問,不如問誰不會殺我們。”孫原收回目光,答道:“顯然,我們是陛下的人。其他三方即便不知道我們身屬何方,也必會將我們列入刺殺的目標。”
“有意思。”趙空笑意更甚,“我們的佩劍在入宮前便被扣下了,看來他們是認為我們必死無疑了。”
孫原搖頭:“就算身帶佩劍,他們也未必會將我們放在眼裡——”
話音戛然而止,他看見了趙空的笑容已經凝住,以他對他多年的了解,趙空不會輕易放下他的笑容,一如他不會輕易放下幽默。
“空氣中的味道。”
趙空放下環抱胸前的雙手,緩緩走到中間那條寬及一丈的複道前,霍然抬頭。
“味道?上面?”
孫原登時明白了趙空的意思,腳下一錯,身影登時如風般飄出,左手如蜻蜓點水,在身前複道的圓柱上輕輕一點,借一指之力,從懸空的複道上蕩了出去。
風雪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息。
人在半空,孫原探手向上一探,竟是握住了一截冰冷的木頭,憑一拉之力,整個人輕松落在了複道頂上。那截木頭隨之被拉起,帶動整個物體被拖動,孫原心下一凜,隨手將物體扔了出去。
隨著那東西被遠遠拋出,孫原和隨後上來的趙空同時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
那赫然是一具被冰雪覆蓋的人的屍體!
而他適才握在手中的也不是什麽木頭,而是屍體的胳膊。
“小心腳下!”
甫一落地,兩人腳下同時晃動,趙空一拉孫原,隨著兩人動作抖去積雪,同時露出了下面的東西——
屍體!
趙空左手拉著孫原,右手還握著隨手從複道上拆下的火把,往前一探,方圓丈許內皆被照亮,整個複道上積雪凹凸不平,竟是布滿了屍體!
“怎麽會這樣……”
兩人同時心頭一震,複道守衛即使十步一崗也絕不會有如此眾多的人數,而且這幾具屍體都沒有身著鎧甲,顯然不是宮內之人。
查還是不查?
兩人再度互視一眼,同時向前飛身而去。
大漢以三百步為一裡,七裡複道上即使十步一崗,也該有近三百衛士,而空氣中的血腥味並不重,只能說明如此數量的屍體並非交戰而死,而是一刀斃命,血流不多,故而血腥氣息不重;加上天降大雪,除夕之夜,皇宮警備盡數集結在千秋萬歲殿和南北宮門,這連接南北宮的複道反而不受重視,否則如此眾多的屍體、如此濃烈的血腥氣息為何未曾引起任何人警覺?若所料不差,只怕主管玄武門的玄武司馬和主管朱雀門的朱雀司馬都已身亡了!
“不對。”
趙空眉頭皺起,揮手一道勁氣,掃開積雪,露出了層層疊疊的屍體。
除了身著鎧甲的複道衛士,還夾雜著身著黃色袍服的其他屍體,顯然絕非皇宮中人。
“不是皇宮的人?”孫原同時止步,望著黃色袍服,不由皺眉:“有人潛入了帝都?”
“太平道。”趙空低聲,三個字,卻仿佛帶著無形的壓力。
太平道,最有可能謀反的存在,如今卻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皇宮之中!
黃色的袍服在雪色下如此顯眼,大漢最年輕的兩位二千石互視一眼,直覺迎面而來的是可怕的腥風血雨。
一柄劍,悄無聲息,破空而來,從趙空側臉擦鬢而過。
不是劍刺得不準,而是趙空側了臉。
兩人同時止步,背對而立。
孫原面前是一名灰袍人,整個人都籠罩在灰色袍子裡,背對月光,根本看不出那人的模樣。而趙空面前,則是一名裝束相近的黑袍人,唯一不同的便是他的手中握著一柄劍。
一柄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的劍。
趙空看著那柄劍,搖了搖頭:“劍是好劍,只是準頭差點。”
黑袍人乾笑一聲,聲音低沉嘶啞,冷森森地道:“年輕人,自負於你而言,自尋死路而已。”
聽聲音,仿佛已是七八十歲的老翁了,若是修行了四五十年的劍道,恐怕已是當世一流的劍客;又有些口齒不清,勉強聽得出是齊魯的方言。
“是嗎?”趙空臉上重新掛上了幽默的神情,“不妨打個賭,二十招內勝不了我,前輩便以真面目示人,如何?”
似乎很久沒有人這麽和他說過話,黑袍老者怔了半晌,緩緩道:“少年人,以你剛才身法,能躲過老夫信手一劍,武學修為定當不俗,何必執意要動腳下的屍體。”
趙空依舊掛著笑,答話的卻是孫原。
“大漢帝都皇宮,天子身畔出了這等命案,不讓人驚懼自是說笑。”
“那便與之為伍吧。”
孫原對面的灰袍人陡然猙獰,周身之側乍起黑色迷霧,整個人有如詭影閃爍,消失不見!
趙空一動不動,但是他知道灰袍人已消失,因為孫原也消失了。
高懸複道之上,陣陣紫色迷霧、黑色煙霧如層層氣浪,往四面八方盤旋而散!
黑袍老者雙目凝視,他不曾料到,那紫衣少年竟有如此神妙的身法,絲毫不遜自己的同伴。
“前輩的劍,但是讓我想起了江湖上的一個傳說。”趙空看著那柄劍,修長頎麗,四尺的劍鋒薄而輕巧——那不是劍客的劍,也不是武者的劍。
那是殺手的劍。
殺皇之劍,一劍絕殺。
趙空慢慢放下雙臂,左手手心悄然浮現一個青色的太極圖案。
“名震天下的‘戮殄’殺手盟,有五大絕世高手,第一人乃一代刀中聖者‘刀聖’無名,其次四位,一位以火著稱‘焱尊’烈焱,一位以身法名世‘鬼王’鬼影,一位以爪功出眾‘血君’血殘,一位以劍驚世……”
他抬頭看著老者不動身姿,嘴角重新掛上笑容——“若是猜的沒錯,前輩你便是——‘殺皇’絕殺!”
劍動!
三丈之遠,一劍而至。
刹那間,趙空身前光影重疊,有如大幕屏蔽,萬千劍芒呼嘯而出!
“鏗鏗鏗鏗……”
身前憑空乍現巨大的青色太極圖案,將這漫天劍芒盡數擋下!
兩方劍氣縱橫、切割,漫天飛雪層層繚亂,複道上的積雪與屍體被浩大劍氣與迸散的勁力不斷掀開,直落到深深的宮苑中去。
“好!”
老者的聲音藏在層層劍影之後,也不知是讚歎這太極圖的強悍,還是在讚歎對手的修為。
趙空左手在身前虛托太極圖案,一身青衣怒卷,右手凝起一團劍氣,猛然踏前一步,對著身前肆虐,一劍橫斬!
“錚——”
太極圖案登時如熒光消散,趙空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柄長劍,古樸無華的劍身,散發著淡青色的劍光,直直斬中了那一柄刺來的絕殺。
“倉——”
從劍尖到劍身,兩柄劍彼此交錯劃落,迸發出點點流光火花。
身形交錯,一拉十丈,劍芒一閃而滅。
黑袍老者止步間,迎面卻出現了一面翻滾的淡紫色“水幕”。灰色的身影同時出現在老者身前,不知從哪裡出現的灰色短刃帶著淡淡光輝,向身前迫近的水幕,悄然劃過。
水幕如流螢悄然散去,驚豔了夜中飛雪,紫色衣袂在風中翩然飛舞,一對劍指如靈犀點落,將那灰色短刃緊緊夾住!
“好修為。”
同時現出身形的灰袍人與孫原面對面交錯閃過,瞬息間,另一隻手掌以磅礴之力對著孫原怒拍而下!
孫原的劍指乍松,手勢瞬間變化,曲起中指,猛然彈在灰刃上,借一彈之力,步下竟生生止住衝勁,輕松倒退一步,瞬間再化劍指如離弦之箭,直刺掌心,尚未觸碰,彼此的掌風指勁便已迸發出圓潤氣浪四散開去!
身形乍分,兩雙目光憑空交錯,灰袍人以灰布遮面,竟只看得見那雙如劍眼神。
借反震之力,孫原身軀飄退一丈,右手依然負在身後,左手一揮衣袖,身前再度浮現一層紫色的水幕。
他已察覺,這位用劍的老者,便是數日前在藥神谷對龔文健出手的那名劍者!
灰袍人雖然手中有刃,卻已被破去身法,縱然同樣借力而退,卻已不再施展絕世身法,與趙空擦身而過,與黑袍老者站立一處。
兩下既分,趙空手中一抖,長劍便散於無形,當下站在孫原身前,衝對面兩人道:“如此身法、如此絕殺,兩位便是‘戮殄’殺手盟五大殺手中的鬼王前輩與殺皇前輩吧!今日有幸一戰,果然名不虛傳。”
黑袍老者卻並不答話,手中劍不知何時已然收鞘,冷冷目光盯著趙空,低沉道:“小小年紀,凝氣成劍,當真後生可畏!”
趙空揚起嘴角,微微一笑,周身劍氣斂而不發,隨不張揚,亦是蓄勢待發,戒備非常。
殺手盟的人……為什麽要殺太平道的信徒?為什麽要在除夕夜殺大漢皇宮的複道衛士?
為什麽……都與自己有關?
孫原心中疑惑,遠眺對面兩位大絕世高手,微微凝目。
灰袍人亦是傳出一聲冷哼,衝孫原道:“老夫的‘步鬼影’苦修五十年方有此身法,你不足弱冠,何來如此身法,竟不在老夫之下?”
孫原淡然一笑,道:“人有際遇,往往不是寥寥數語說得清的,鬼影前輩何必執著。”
“小小年紀,又哪裡懂什麽‘執著’?”黑袍老者語氣似有不甘,卻又被兩人之武學所驚,正欲在說話,便聽得複道下方傳來陣陣聲響,四面八方便有無數火把聚攏了過來。
趙空與黑袍老者同時皺起眉頭,已然知曉必然是墜落下的屍體驚動了皇城守衛,再停留下去必然會被發現。
灰袍人與黑袍老者互視一眼,兩道身影悄然退步,隱入重重黑暗中去。
整條複道再度陷入安靜之中,唯獨下方深處人聲漸漸喧囂。
趙空俯視下方,無奈地搖搖頭,道:“戮殄殺手盟據說銷聲匿跡幾十年了,怎麽會突然在皇宮出現,別說這麽多人都是他們兩個殺的,難道咱們兩個今日撞掃把星了?”
孫原搖搖頭,道:“先走罷,宮城之內危機四伏,出去再說。”
“我怎麽覺得你是掛念外面你家那兩個大美人了?”趙空挑著眉轉身,卻差點撞上那層薄薄的水幕,整個人被驚嚇地連連後退。
“這是什麽?!”
年輕的紫衣公子輕揮左手衣袖,收了那層水幕,絲毫不理會趙空的詫異,轉身飛馳而去。
“難道這便是你的‘清華水紋’?”
孤獨的青衣男子舉手托頜,皺著眉頭自言自語:“好像……也沒有那麽神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