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消失了?”
帝都皇宮之內,某處靜謐隱秘所在。
一個肥胖的男人猛然間憤怒起來。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是個不男不女的宦官。此人穿著一身華麗宮服,早已超過了中官本該穿的服飾,只不過在這十常侍權傾的內朝,無人敢多言而已。
“本座要爾等何用!”
只見這人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火盆,發出竭斯底裡的怒吼,肥胖的身軀被憤怒衝擊得陣陣顫抖。身前的探子渾身布滿冷汗,眼前的主人從未發過如此勃然大怒,他的生命便捏在這個人的手中。
“夠了!”
某個黑影角落中,一道修長身形悄然浮現,那肥胖宦官似是有些懼怕這人,悄然收斂了一絲怒氣。
那人藏在黑影中,問道:“北邊那個消失了,南邊那個如何了?”
密探不知為何,周身冷汗猛地不絕如縷,低聲顫道:“在南陽境內並未有異動。”
“噗哧——”
那密探的身體瞬間四分五裂,睜大的雙眼中布滿了無限的恐懼!
“孫宇根本不在南陽……”
黑影裡的那人抬起手,放在眼前看了看,突然冷冷笑道。
他轉過身來,看著那個肥胖的中官,道:“封諝,你的人,該換換了,不要總是用些廢物。”
誰也不曾想到,原來堂堂大漢十常侍之一的封諝,這天下最有權柄的人之一,竟然藏在這小小角落裡。
他一言不發,眼神裡散發著冷冷地怒意。
那人渾不在意,轉身欲離去,又轉過身道:“孫宇此人,連你也查不出他的底細麽?測不出此人深淺,會耽誤教主的大事”
封諝冷笑一聲:“若是天子沒有這等盤算,你的主人又豈會如此匆忙動手?”
那人眉眼一冽,一身殺機已然外泄:“教主的想法,非你所能預料。”他頓了一頓,又道:“一個孫宇、一個孫原,望你盡早查出底細。”
封諝冷笑不絕,語氣更是森寒,道:“孫原此人我已有眉目,是議郎劉和和南軍屯長張鼎親率三十六驍騎從邙山帶出來的。張鼎此人,本座多方調查方查出底細,乃是司空張濟的嫡孫。劉和是劉虞的兒子——這孫原是什麽身份,想來你心中有數。”
那人並未答話,只是淡淡道:“在下必會轉告教主。”
他語氣輕緩,乃是在氣勢上稍稍退讓了幾分,他雖看不慣封諝這般跋扈,卻知道雙方既然聯手,便是盟友狀態。
封諝卻未將這退讓看在眼中,只是依然冷笑道:“通知馬元義,讓他聰明些,帝都裡做事情不可再張揚,何進發現了些問題,不要再暴露什麽。”
“此事在下自會留意。”那人點點頭,又道:“趙歧和鄭玄去了潁川,這兩人都是士族領袖,你若是閑,便安排一下,將趙歧和鄭玄殺了罷。”
趙歧是河南尹何進府中的名士,其在天下儒生之中身份之高,足以蓋過當今太學任何一人。鄭玄更是當今太學第一人——兩人皆是動一動,天下士心晃一晃的存在。
封諝聽了這一句話,藏在寬厚大袖裡的手悄然緊握成拳,一雙冷眼已眯成一條細縫,不屑之意盡顯,生生“哼”了一聲:“這兩個老頭子的份量,你應該知道,當年黨錮都不能動他們分毫。如今皆是行將就木,遲早要死,殺了對張角有什麽好處麽?”
那人已隱身於黑暗裡,聞聲不由止步。
“利用本座,自然可以。”
封諝冰冷的聲音直傳入耳——“本座亦不過在利用你們。
太平道想成事,最好與本座坦誠相待,否則——” 他的聲音冰冷:“本座知道怎麽毀了你們。”
“你不敢。”那人微微一笑,聲音卻更冷了幾分,“殺你,如殺犬耳。”
封諝身為十常侍之一,在帝都之內囂張跋扈十幾年,豈能受次奇恥大辱,一隻手重重拍在案幾上:“你找死!”
這次沒有回應,人已經消失。
看著地面上破碎的屍體,封諝冷冷地哼了一聲,衝著外面怒吼:
“去查孫宇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本座不信他能瞞天過海!”
他知道,他已經回不了頭了。
*
雒陽城南十五裡,南池亭。
兩道黑影佇立雪中,方圓五十丈內,地面如同被巨大的犁狠狠犁過無數遍,道道溝壑縱橫,翻出碎石泥土混合著白雪,一片狼藉。
“你的武功不過區區‘自易境’,也敢來殺我,太平道便只有這等人物麽?”
他如同鬼魅,黑夜中只能依稀看見一對眸子亮若星辰,深邃可怕。
言語一畢,對面那人身上登時爆出無數裂帛之聲,噴出道道血霧,當場跪倒!
“想……不到……咳、咳”
那人雖是跪倒,口中鮮血淋漓,卻仍然握著手中長劍,強支著未曾倒下,仍說著口齒不清的話語:“區、區一個南、南陽太守,居然……也有這等武學修為!”
他身為地榜中人,一身武學修為早已名揚天下,然而面對一個堪堪弱冠的少年,竟如此不堪一擊。而這少年,竟未出他的劍。
眼前這個人,究竟何等可怕!
“你若是不死,回去告訴張角。”
他若不世神魔,睥睨萬千——“離我南陽遠一些,否則……”
“鏗——”
他單手劃過,一道璀璨劍光如流星劃夜,照亮一片天地,不遠處一排數人懷抱的古樹應聲而斷。
對面那人雙目登時被劍氣劃過,飆出兩道血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痛呼聲撕裂寂靜的黑夜,遠遠傳開,驚了幾道樹葉。
玄衣如夜,他一身傲然,轉身而去。
他已不必活著,因為他身後的人已經知曉。
幾道人影落在這片零落的地面上,那雙目已盲的人已一動不動了。
幾人注視著這具屍體,良久無語。
為首一人長歎一口氣,附身撿起那柄染血的長劍,遞給身邊一位素雅的書生,道:“左先生,請你攜帶尚先生佩劍去見教主,告知此事。”
“好。”左先生接過長劍,歎了一口氣,道:“此人修為竟然如此高,老尚是太平道十三道主之一,竟然在他手上撐不住三招。我教中除了三位教主,只怕無人是他對手了。”
為首那人皺著眉,歎道:“我想辦法警告張曼成,南陽不能輕動。”
“可是還有兩個月就要舉事,只怕會打亂教主的布置。”第三個人急道,“不能因為一個孫宇就此放棄大局!”
為首那人搖頭道:“孫宇這個人太可怕,他已知曉教主要起事卻仍如此淡然,更不能以常理度之,我會想辦法讓張曼成先攻擊南郡和江夏郡,我們時間有限,打南陽太危險。”
那人還要爭辯,卻被那左先生攔下了:“好了,飛燕說的很有道理, 孫宇此人不簡單。我先回巨鹿,飛燕,此處事情一了,速速北歸。”
“好。飛燕謹記。”
趙空看著身前的一群黑衣人,長長歎了一口氣,苦笑連連。
他深夜離開雒陽,本想追上孫宇,孫宇就任南陽太守,他便任了南陽都尉,掌南陽兵事。太平道要起事謀反之事早有征兆,有識之士自然看得出張角勃勃野心,現在最要緊的是返回南陽。
南陽郡雖然靠近帝都雒陽,但是信太平道的人很多,張角早年行醫天下,救治了很多荊州百姓,南陽是荊州治所,如果張角鼓動信眾攻擊南陽郡,整個江南都將遭到重創,如果沒有強有力的反擊力量,張角一旦站穩腳跟,對荊州、乃至帝都心腹之地都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趙空決不允許南陽遭受攻擊,至少不能是重創。
只不過,他在返回南陽的路上,遇到了一些很不想見到的人。
在孫宇殺人的地方,趙空知道孫宇已經離開,知道自己沒有尋錯方向,也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要開了殺戒。
“我說,諸位,你們一定要穿著黑衣服麽?”趙空無奈聳肩,道:“大白天的,嚇到我了。”
“少廢話,受死!”
趙空登時覺得自己有股哭笑不得的感覺:
“你們……能不能換句台詞,不覺得……很俗嗎?”
白天以黑衣行刺,倒是一般人不敢做的。思來想去,貌似還是只有那個屠夫出身的國舅才乾得出來的事。
他自然並不能猜到,太平道和帝都的人分別對他和孫宇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