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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華錄》第9章 劍印
  船側雖然裂開兩個巨大的破洞,卻依然行駛安穩,路上時間本就不長,辛評只是安排了一些乾糧,這一地凌亂倒也無妨。場面雖亂,但也無人受傷。

  “大師!”

  辛評、辛毗急忙扶起鄭玄和趙岐,這兩位都是當世儒學的泰山北鬥,若是在這船上出些分毫差錯,辛家從此必從儒學大家除名。

  “無妨、無妨。”趙岐身體硬朗,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木屑塵土,找了塊乾淨地方坐下,笑道:“這陸家的小子功夫倒是不錯,不錯。”示意辛評兄弟倆不要驚慌,轉臉看著默然無語的鄭玄,趙岐臉上的笑容漸漸散了,淡淡道:“康成,你當知道,這是誰派來殺你的。”

  鄭玄微微搖頭,長歎出一口氣,低聲道:“大師知道是誰,何必再問?”

  身邊盧植眉頭一蹙,心知不好,問道:“張角?”

  鄭玄苦笑:“當世敢如此明目張膽的,也只有張角了。”

  “張角殺你?他當真是瘋了!”盧植眉現怒色,全無一身狼狽之象。

  王允一臉驚訝:“張角?太平道的大賢良師?”

  “你還真當他是大賢良師?”盧植冷笑:“這個亂臣賊子,誤入歧途,有什麽他不敢的事情?”

  “他真要謀反?”周異臉色一寒,“子乾兄,朝廷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

  盧植搖頭道:“這個時候若是還能指望朝廷,張角的太平道又怎麽會興旺到這等程度?”

  趙岐眉頭大皺,衝盧植道:“子乾,你是朝廷官員,怎麽能說這種話?也不怕人抓了你的把柄。”

  “身正之人,何懼魍魎。”盧植神情決絕,一臉傲然,“康成和張角是多年知交,張角連他都能刺殺,還有什麽不敢做的事情麽?”

  “你這性子,和我那妻舅當真是不同。康成,你說呢?”趙岐並不回答,轉頭看著鄭玄,只見後者眉間凝重,低頭沉默,便問道:”你和張角關系密切,他是道學大家,你是經學泰鬥,你們本當是不世出的絕代人物,為何落得這個地步,你可明白?”

  鄭玄長歎一聲,垂首道:“大師當知,道不同不可為謀。”

  “好一個‘道不同不可為謀’。”趙岐閉目捋髯,不再說話。

  氣氛一時凝重,周異、王允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應答。正躊躇間,卻見一道藍色身影從破碎的船窗外一躍而入,穩穩地落在地上。

  正是去而複返的陸允陸。

  “大師。”

  陸允微微欠身,衝趙岐行禮,道:“刺客入水,蹤跡全無。”

  “潁川、汝南是張角起家之地,他自然是經營有道,怎麽可能全無接應。”趙岐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道:“且先坐吧。”

  陸允微微點頭,揮掌帶出一陣勁氣,將地面的碎屑盡數吹到邊上,安然入座。

  “文武雙全,後生可畏。”趙岐笑道,“依老夫看,倒有幾分像那位新任魏郡太守孫原府君。”

  陸允眉尖一挑,似是聽出趙岐對這位孫原府君頗為讚賞。

  “孫原?”盧植對那位無意中名動太學的年輕公子倒是印象深刻,嘴角泛起一絲笑意:“眼光倒是獨到,可惜不懂內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少年得志未必是好事。”

  “這麽覺得,陛下也這麽覺得。”趙岐笑了笑,看著盧植,目光裡多了幾分意猶未盡的意思。

  “可是陛下還是讓他從帝都帶走了數位掾屬,這般待遇自是開國至今可謂是獨一份的。”盧植道:“大師在潁川見過他,

應當曉得他下屬的都是些什麽人。”  趙岐點頭道:“驄馬禦史桓公雅(典)的兒子桓范、汝南太守趙仲經(典)的兒子趙儉、護羌中郎將臧旻的獨子臧洪、北地諸謝中射家的射堅、射援兄弟,還有名動帝都的張范張公儀。”

  “還有執金吾袁滂府君的長子袁渙袁曜卿和侄兒袁徽袁仁卿,這還是陛下在大殿上親口說的。”周異在旁補充道,那日他在大殿上清清楚楚地聽天子支持袁滂,足可見對孫原的重視。

  “還有玄和子乾的同門,華歆華子魚。”鄭玄也跟著道,“這份待遇,可謂是天下無雙了。”

  “這般待遇,怕是能和諸卿府媲美了。”盧植道,“想不到陛下竟然如此鍾愛孫原,多半是想讓他在魏郡做出些業績來了。”

  鄭玄點點頭,卻道:“不過,這般行事多半會惹人矚目,孫原此去魏郡必不安平。”

  “看來你們是未察覺到陛下的策略。”趙岐哈哈一笑,仍是一副手捋長髯的自在模樣,讓身邊幾人頗為不解。

  許久不曾說話的趙戩突然道:“陛下的策略莫非是讓孫原在魏郡打開局面,隨後另派人接手大局?”

  鄭玄幾人都是一愣,隨即心中各自了然:孫原畢竟年輕,天子派自己人主掌魏郡,必是衝著功勳去的,若是讓一年輕太守獲得了這般功勳,一是難以服眾,二是易成為眾矢之的,絕非一步好棋。若是以孫原做一面擋箭牌,另擇人替補,才算得上一妙著。

  “非也。”趙岐搖頭,笑而不語。

  鄭玄、盧植互視一眼,不解其意。

  趙岐目光一轉,看著小娃娃周瑜道:“小娃娃,你說說看?”

  小周瑜正襟端坐,道:“弈棋者,當以保子為先,除非求勝決不輕易棄子。費盡心機布局而棄之,非智者所為,更非上位者當為。”

  趙岐點點頭:“不錯,看得透徹。”

  盧植卻是啞然,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在朝中多年,見識竟然不及一孺子,可謂失算。周瑜話語已是輕松,“費盡心機布局而棄之”,只有兩種人會做這般事,一是大智者,棄之必有後手;一是大愚者,自掘墳墓。觀當今天子過往行事的風格,非大智者也非大愚者,如此冒險地提拔孫原且造其聲勢,絕非為了棄子。趙戩如此看法,便是周瑜口中的“愚者”了。

  趙岐又看向沉默不語的陸允,笑道:“陸公子,說說看?”

  陸允沉默寡言,自回來之後便不參與交談,盧植等人本是想知道這位連趙岐都頗為上眼的青年俊傑有何看法,卻不好詢問,如今正好趙岐出口了,便都想看看這位陸大公子有和高見。

  陸允確實頗有不同,一人獨自盤坐於地,橫劍擔膝。本是一個字都不願多說的人,此刻趙岐問詢,便聽見他冷漠的聲音:“兵法有道,善兵者當奇正相輔,正為聲勢,奇為暗著。”

  “陸公子的意思是——”盧植皺眉,“孫原如此造勢,不過是天子的明手,還有一著暗手?”

  “你若是天子,會輕易舍棄掉花這般大功夫布下的子麽?”趙岐搖頭道:“陛下的暗棋,才真真是可怕。”

  “只不過,老夫還猜不到,陛下的這步暗棋……到底是什麽?”

  潁山。

  許靖孤身一人站在山門之前,山風徐來,衣袂翻飛。

  “草民許靖,拜見府君。”

  玄衣如夜,明眸如星,他一人站在山階之下,天上地下,孤絕傲絕,卻讓許靖覺得自己才是在山下的那個人。

  “文休先生免禮。”

  拾級而上,孫宇輕描淡寫,身後一眾南陽郡掾屬卻讓來往儒生士子不得不驚歎。

  “拜見子將先生!”

  “蔡先生,竟然是蔡先生!”

  來者正是蔡邕、許劭、許虔、鄭泰、顧雍等人。

  自從許靖、許劭決裂之後,潁山月旦評再不見三許同在;自蔡邕遭貶之後,世上再無如此學界盛況。世間多少儒生學子,苦於名師不再,蔡邕遠去吳會,趙岐辭學入仕,范滂、李膺等名儒亡於黨錮之禍,隻余下太學的趙岐、何休、盧植等寥寥數子,可謂惋惜。

  而今日潁山之上,群儒畢聚,可謂當世天下盛會。

  許靖的目光注視著身前這人,眸子裡透著難以琢磨的深意。

  眼為心之示,所示的又是什麽?

  玄衣公子擦身而過,他側臉,卻只看見越身而去留下瞬息間的孤傲。

  仿佛有什麽觸動,許靖心境微微一顫。

  袁渙看著那一襲若雪白衣,目光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你在看什麽?”

  一隻纖細手掌悄然拍上他的肩膀。

  袁渙整個人登時一個激靈,驟然轉身,卻看見林紫夜的一張俏臉,意味深長地注視著他。

  “紫夜姑娘……”袁渙雖受了驚嚇,卻是目光低垂,拱手施禮,禮儀上並沒有出現什麽差錯。

  “青羽說你很穩重,可是你的樣子卻不像穩重的樣子。”

  林紫夜注視著他,似是看穿了什麽,袁渙不敢看她的目光,他內心裡莫名地有些懼怕。

  “你在看萱兒。”

  袁渙的呼吸瞬間變得很急促,素來清雅知正的他瞬間臉紅了。

  林紫夜看著他的模樣,臉上不由帶了幾分笑意:“你不敢看我,是麽……”

  “男女授受不親,渙直視姑娘自是失禮。”袁渙的頭又低了幾分,當初初見林紫夜的情景歷歷在目,清霜美人如披著一層寒冰的鎧甲,讓人近不得身。

  林紫夜看著他,淡淡地問:“那你看萱兒便不是失禮了?”

  袁渙搖頭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女可遠觀,不可近視褻玩。”

  “我是醫者,看得清人心,才尋得到病根,你的心思我自然看得出。”

  “可是這男女之間,除了床第之事又有什麽呢?”林紫夜搖搖頭,“你們這些人,不論是喜歡女子才德還是愛女子貌美,歸根結底不都是男女之事麽。”

  “姑娘嚴重了。”袁渙搖頭,正要再說,卻被林紫夜狠狠打斷:“喜歡就是喜歡,你們這些人做這些事還要講什麽大義,不覺得惡心麽?”

  袁渙默然無語,他知道,什麽話都不能再說了。

  林紫夜的身形悄然掠過他,望著不遠處的孫原和李怡萱:“從你第一次看萱兒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喜歡上萱兒了。尤其是在你家府上,你父親讓你入魏郡太守府,你刹那間的欣喜,怕是在場每個人都看在眼裡。”

  “所以,我建議你,有什麽話直說更好些。”

  “紫夜姑娘果然心細,渙慚愧。”

  “心細的不止是我。”

  她看著遠處人影,目光柔美若秋水:“青羽常說‘識人知辨’,他的心思,想來你是猜不到的。”

  袁渙不敢再說話,唯恐所說的話又被林紫夜料到,這冰霜般的美人,無話時驚豔,一說話便是讓人無從置喙。

  “青羽不說,不表示他不清楚,他不說,你不能當他不知,如果你當他不知,便是你落入了他的心思。”

  “我猜,他們正在說我和你。”

  “你信不信?”

  她回身望著袁渙,嫣然一笑,美得讓世家清雅的公子瞬間窒息。

  “我猜,紫夜在和袁曜卿說些不該說的話。”

  李怡萱手捧茶盞,目光流轉,笑語盈盈。

  孫原和她並肩坐在地上,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絨毯,旁邊燒著一爐山泉,精美的青銅壺裡存著炒好的茶葉。

  “還是自己炒的茶葉更香。”孫原托起茶盞,輕輕地抿了一口,“有的時候不點破事情則尚在掌握,不過……如今這位袁公子,我倒是有些摸不透了。”

  “所以,有時候別人炒的茶另有一番風味。”李怡萱側臉看著他:“不是麽,公子青羽?”

  “公子青羽?”孫原不禁啞然,“這名字誰想出來的?怎麽我覺得似是在追捧戰國四公子的遺風?”

  “恐怕已經有人當你是了。”李怡萱放下茶盞,掩口輕笑:“桓元則偷偷摸摸跟我說,他們幾個以為你是天子的私生子,所以才給予你如此大的聲勢,比一比戰國公子倒也不算過份。”

  孫原不禁啞然,難怪這幾個小子都如此躍躍欲試,想在魏郡做下一番事業,原來是衝著天子這層關系來的。

  “聲勢再大,又如何比得上你手中之劍?”

  猛然間聽見一聲輕笑,孫原循聲看去,卻見客房飛簷上一道青色人影灑然屹立。

  正是太極劍之主、南陽郡都尉、孫原的結拜二哥——趙空趙若淵。

  看見他,孫原不禁面上帶笑:“二哥,你怎麽來了?”

  “若不是為了你,我怎麽會親自跑一趟?”趙空飛身而下,青袍飛舞,宛如一位禦風而來的仙人。

  孫原看著他,正笑間,卻猛然看見他嘴角揚起的那抹詭異的笑容。

  熟悉的人,熟悉的表情,卻讓他瞬間凝眉。

  “傖啷……”

  長劍離鞘,青色劍芒如離弦之箭,急刺而下!

  “鏗!”

  憑空出現的紫色水幕,攔下了這出乎意料的一劍。太極劍如擊磐石,在這水幕上震出層層圓暈。

  一襲紫衣不知何時已然站在水幕之後,他的臉上已褪了笑,眉宇間悄然浮起一層冰冷。

  “二哥,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實在不願相信趙空竟然會對他出劍,不願相信他的臉上竟然也有那般詭異的微笑。

  “大哥來了。”

  趙空並未收劍,太極劍至鋒至利,劍尖直指水幕中心。

  “我從未見過你出劍,大哥帶了倚天,你的劍能不能擋住他,我要試一試。”

  “鏗!”

  整道水幕瞬間結如冰牆,劍尖入幕,竟已震起道道裂紋!

  “這程度的‘清華水紋’絕非大哥的對手。”

  他看著他,搖搖頭:“出你的劍。”

  “砰——”

  一聲輕響,整片冰牆如山崩之象瞬間崩塌!

  萬千碎片間,他的眼前閃過一道紫色的身影。

  “錚——”

  太極劍發出一聲嘹亮的劍鳴,紫色的劍一閃而過,唯留劍吟。

  兩人交錯,雙劍交鳴。

  趙空沒有看見他的劍,只看見了他的左手,捏了一個奇怪的手型。

  趙空驟然轉頭:“這是什麽——”

  話音突然斷了,他的身前,有一柄淡紫色的氣劍。

  遠處袁渙看著這景象,不由驚了:

  “這怎麽像天旭大師的佛印?”

  “天旭大師?”林紫夜皺了皺眉頭:“雒陽白馬寺的主持?”

  “正是。”袁渙點點頭:“正是。渙曾有幸見過大師的武學, 所使用的正是這樣的佛家手印。”

  不知何時,李怡萱已退至林紫夜的身前,手中還端著茶盞,看著場中僵持的兩位大漢最年輕的二千石官員,搖頭:

  “那不是佛家手印,而是哥哥的劍印。”

  “紫華清韻兮紛紛其印,紫華九韻劍印。”

  趙空看著孫原的手印,渾然不覺正是這手印之上正生出一道四尺的劍鋒,直指自己的心口,又一次問道:

  “這是什麽?”

  單手成印,食指豎直,中指、無名指內彎,小指與拇指遙遙對應——“九韻第三印:獨照劍印。”

  “看來,你倒是能與大哥一戰了。”

  趙空笑了笑,右手袖中劍鞘滑落,隨手還劍入鞘,渾然不在意身前致命的劍鋒:“上次帝都見過你的輕畫,卻從來沒見過它出鞘,倒是很想見識你的劍。”

  “劍乃利器,還是藏在鞘裡好。”孫原散了手印,隨口問了,衝李怡萱和林紫夜微微點頭,後者微微頜首回應。

  “你打算見大哥麽?”趙空不答卻反問,衝李怡萱那邊一努嘴,聲音驟然放低:“李怡萱和林紫夜似乎對大哥頗有隔閡,似乎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清楚,怎麽回事?”

  “你若清楚了便不會發生。”孫原輕輕搖頭,頓了一頓又道:“今天怕是避不開,我去安排好雪兒她們。”

  “不用。”

  李怡萱與林紫夜飄然而至,淡淡回應:“你若一人去見他,我不放心。”

  “我……”孫原欲言又止,猛然瞧見林紫夜的眉眼,心裡一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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