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絲黑霧從高台下溢出,彌漫在大雄寶殿之內,當殿內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黑霧又從門窗的縫隙之中鑽出去,擴散到整個寺廟之中。
從外部看,廣深寺已經被一團翻滾的黑霧所吞噬,就連月光也被黑霧阻擋,無奈的將其拋棄。
一陣寒意襲來,蘇長風打了個哆嗦,從睡夢之中驚醒。
這是哪?
看著眼前的寺廟,蘇長風有些驚慌。
原來不知何時,大雄寶殿的門已經大開,一些僧人神奇的出現在寺廟內。
此刻的寺廟比起他剛入住的時候新了許多,殿外也有著一些小沙彌來來往往,但是殿內的幾個身披袈裟的老僧則面色愁苦,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佛祖,欲言又止。
“大師,未經邀請就隨意住進了這裡,還請見諒。”不多時,回過神來的蘇長風有些尷尬的收拾好東西,拱手致歉道。
雖然不知道眼前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未經他人允許擅自入駐他們的地方,最後還被發現了,確實挺讓人不好意思。
但是那幾位僧人卻對蘇長風視若未見,一個頭上有著九枚戒疤的老僧不舍的看了一眼眼前的佛像,乾枯如樹皮的手摩挲著地上擺放的木魚和蒲團,渾濁的雙目之中堅定之色一閃而過。
“諸位師弟,我決定了。”
這個老僧面容枯槁,眼瞳深陷如井底星,脊骨連露如筇竹節,寬大的僧袍披在他身上,就仿佛是掛在一根乾枯的樹枝之上,一陣風就可以將其吹走。
似乎下了做什麽艱難的決定,他一字一句,艱難卻又堅定的說道:“我準備……入缸坐化。”
“什麽?”幾位老僧似乎聽到了什麽聳人聽聞的消息,不可置信的勸阻道,“師兄,還請您多加考慮,廣深寺的發展離不開您啊!”
“是啊,師兄,還請您慎重決定啊!”
入缸坐化?那是什麽?
蘇長風很疑惑,雖然不知道這些老僧為什麽不理會自己,但是這對他來說確實是個好消息。
只是不知道這些僧人聽到‘入缸坐化’為什麽會是這種反應?
“你們不用勸了。”老僧堅決的一揮衣袖,“大魔將出,單憑三祖和四祖的金身很難再將其鎮壓,只有我成為肉身佛才能將封印維持更長時間。”
突然,他有些得意的笑了笑,笑容之中洋溢著頑皮和狡黠,似乎一個和大人鬥智鬥勇並且勝利了的孩子,“而且,我早在之前就已經開始做準備了。”
“師兄……”其他幾人滿眼淚水,跪伏在地。
“去吧,去吧……肉身不過臭皮囊而已,何必做這小女兒惺惺之態?”
見此情形,深陷的眼眸之中不舍之色一閃而過,隨後他一揮衣袖,灑脫的說到。
幾人應聲而起,擦拭掉眼中的淚水,向著房門走去。
他們走得又快又急,蘇長風躲避不及,徑直撞在了他們身上。
但是令蘇長風驚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幾人撞在蘇長風身上,仿佛是沒有看到蘇長風的存在,像穿過空氣一樣從他身上穿了過去,根本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蘇長風驚疑不定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確實可以觸碰得到。
但這又是怎麽回事?
思慮間,蘇長風看到那老僧也從殿內起身,向著殿外走了出去。
蘇長風來不及思索其他,急忙跟著他走了出去。
殿外不知何時已經集結了很多僧侶,蘇長風看到有許多小沙彌也待在隊伍之中,
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周圍的人群。 “諸位,”老僧清晰洪亮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貧僧智慧,蒙上一任主持青眼相加,添為廣深寺主持,今有大魔欲破封而出,貧僧欲入缸坐化,鎮壓邪魔!”
蘇長風有些奇怪,這看著弱不經風的老僧為什麽聲音這麽大,但是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他便看到之前那幾個僧人抬著一口大缸走了過來。
幾個僧人面色肅穆地抬著大缸,腳下沒有發出一聲響動,徑直走到了智慧面前。
大缸被輕輕的放在地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仿佛這大缸在這幾個僧人手裡就像是鵝毛一般。
智慧右手攥著無堅不摧的金剛杵,左手搖著無所不容的金剛鈴,笑容滿面的坐進缸中,似乎入缸坐化是一件非常值得令人喜悅的事情。
但是蘇長風知道,事情並非這樣。
因為他在缸邊的幾個僧人眼中看到了恐懼!
是的,恐懼。
一向以肉身為皮筏,跨越苦海、普度眾生、追求來世的釋家信徒竟然會因為這件事感到恐懼!
缸口被密封住,沒有留下一絲痕跡,而坐在缸中的智慧也被黑暗所吞噬。
直到最後那一刻,蘇長風都沒有在他臉上找到哪怕一絲後悔、惶恐的痕跡,那洋溢著笑容的臉上似乎對未來充滿了憧憬。
“若我精進之心堅定不退轉,則軀體死而不腐,化作肉身佛,雖歷阿僧祇劫,永駐世間。”
終於,缸中傳來這麽一聲佛號,隨後便陷入了無邊的沉寂。
“阿彌陀佛。”缸邊幾人雙手合十,滿臉肅穆。
“阿彌陀佛!”一陣更洪亮的佛號從院中眾多僧人口中宣揚而出,響徹整座寺院。
幾人抬缸入了大雄寶殿,將供桌移到一邊,在地上摸索了幾下,然後將一塊石磚取了下來,石磚下,一條鐵索靜靜地躺在那裡,渾身閃爍著烏亮的光芒。
隨著幾人拉動鐵索,一陣‘卡拉卡拉’的聲音響起,佛像的底座之下神奇的出現了一道門。
幾人抬缸而入,蘇長風也跟在他們身後想要看看這裡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門之後是一條密道。
密道蜿蜒向下,邊緣鑲嵌著粗大的蠟燭,隨著幾人的進入,蠟燭自動點亮了起來。
走在前方的幾個人沒有什麽過激的反應,顯然這在他們看來是很正常的事情。
向下大概一丈左右,一個碩大的地窟出現在幾人面前。
地窟左右邊緣各有一個深邃的洞,在裡面,兩個渾身貼滿了金箔的身形左手結與願印,右手結降魔印,面露微笑,雙腿標準的趺坐在哪兒。
在燭光的照耀下, 他們山上閃爍著聖潔的光芒,讓人心中惡念頓消。
“三年之後,我等來迎回師兄。”
但是缸內卻並沒有回答。
幾人將坐缸放在地上,一人隨手一揮,地上便出現了一個和坐缸大小相同的孔洞,他們恭敬地將坐缸放入孔洞之內,又是一揮手,孔洞被堵住,地上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這時候蘇長風才發現,地上原來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而剛剛智慧老僧被埋的地方是沒有這些紋路的。
在紋路交匯的節點,一顆顆或淡黃色或晶瑩剔透的珠子鑲嵌在那裡,在燭光的映照下閃爍著神秘的光芒。
蘇長風感覺這東西很熟悉,似乎自己撿來的一個錢囊裡就有一顆這樣的珠子,但是比起地上的那些,錢囊裡的那顆更加圓潤明亮,而且還是金色的。
“不知這封印還能支撐多久。”一個僧人看著地上的封印,面色愁苦地說道。
“鎮壓大魔,是我們的使命,又何必想這麽多。”一個僧人雙手合十,宣了聲佛號,義正言辭的說道。
“阿彌陀佛……”
幾人魚貫而出,蘇長風緊跟在他們身後,猛然發現,剛剛的那個義正言辭的僧人竟然悄悄將地上的一顆珠子用腳挑了出來,塞到了袈裟裡!
眼看著幾人走遠,蘇長風顧不得其他,緊跟著他們走了出去。
肉身佛是什麽?
那些珠子是什麽?大魔又是什麽?
而那個僧人又為什麽將珠子取走?
這一切問題在蘇長風的腦海中盤旋,久久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