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顛簸中行進了大約一個鍾頭,林德隻覺得頭昏腦漲。
也許是因為很久沒有吃過東西,顛簸讓胃裡有如翻江倒海一般,越發感到惡心。
漸漸地,林德聽到了喧鬧聲離自己越來越近。遠處似乎聚集了許多人,那裡就像熱鬧的集市一般。
林德抬頭望向了坐在自己對面的那個人,那正是那位天空神殿的神官。
“我們馬上就要到了,痛苦不會持續太久的。”神官對林德淡淡地說。
林德輕輕點點頭又搖搖頭,此刻他的心裡有著無數說不出的滋味,而這些味道正混雜在了一起,那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就像萬斤巨石壓在身上一般讓人感到有些窒息。
“不用太害怕,天空之神的使者會為你引路,將你送回輪回,幸運的話,或者會送你到永無煩惱的極樂世界,那裡只有美好。”神官繼續安慰他道。
“神官大人,我真的有罪嗎?”林德突然眨著眼問,“我的罪名是什麽?能告訴我嗎?如果我真的有罪的話,我又怎麽會去到極樂世界?”
“這……”神官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驚訝的神情,緊接著轉變成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
“你到死都在懷疑諸神使者的審判,真是無可救藥,也許你根本進不了輪回,只會跌入無盡地獄。”神官生氣地說,但他並沒有正面回答林德的提問,或許他根本就不知該如何回答。
林德慘笑著默默地低下了頭,他沒有再說話。
而就在此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我們到了。”車裡的一個大漢說道。
林德側耳聽去,他聽到馬車外一陣騷亂之聲傳來,還伴隨著嗡嗡呀呀的說話聲。
對於坐在馬車內的人來說,車外的說話聲是一句都聽不清楚。
林德抬頭看到,坐在他對面的神官與身旁的兩個大漢低語了幾句,又扭頭通過馬車後蓬的布簾與外面的某個人低聲交流著什麽。
只是在雜亂中,林德什麽也沒聽到。而坐在神官兩側的兩個大漢此刻正冷冷地盯著他,就像獵人盯著林間的獵物一般。
又沒過多久,馬車後蓬的布簾被人從外面拉了開來,緊接著馬車後蓬的木質階梯也給放了下來。
一抹光線就此射了進來,林德隻覺得那光線格外晃眼。雙手被緊緊地捆綁在了背後,林德只能不停地眨著眼睛,努力去適應這抹陽光。
“好了,時候不早了,再不送他上路,恐怕他趕不上輪回之橋的擺渡人了。”神官淡淡地說道。
原本盯著林德的兩個大漢同時回應著神官,他們起身一左一右地提起林德就往馬車下走去。
天空神殿的神官最後起身,跟在了他們後面。
離開了馬車,林德終於看清了眼前的環境,令他想象不到的是這裡居然是羅倫鎮的中心廣場!
在林德的記憶裡,這裡應該還是卡拉特傭兵團在羅倫鎮的駐地才對。但是此刻的這裡連一頂軍用帳篷也看不到了,更見不到那代表傭兵團的藍底白日雄鹿戰旗迎風招展。
林德使勁眨了眨眼睛,這裡沒有鐵匠師傅的叮當作響聲,沒有士兵們巡邏操練聲,營妓的嬉笑怒罵,老人婦女的絮叨家常,孩子們的奔跑歡笑,曾經的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此刻的這裡,聚集著無數似曾相識的鎮民,他們擁擠著佔據著廣場的幾乎全部,遠遠望去,人頭攢動。
隻給馬車外留下了一條並不寬敞的人為過道。
幾十個壯漢手裡拿著長棍維持著秩序,保持著過道的通暢。 而在過道的盡頭,林德看到了那已經不再流水的少女噴泉石像。
石像的前面站著那日裡與鎮長比勒夫先生一起審判自己的大地母神的女神官。
她此刻一身素白的長袍,右手舉著一把火把,左手拿著一把褐色的法杖,正安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林德的到來。
而少女噴泉的右側則是一座臨時搭起的高台,高台下放滿了柴草和油料。
他並沒有看到那日對自己作出最後審判的鎮長比勒夫先生。或許他正站在某處,正冷冷地看著自己。
“這裡……這裡是鎮子的中心廣場!”林德忍不住說道。
“對,就是這裡,明知故問嘛!”身後一個大漢回應道。
“但是人呢!大家呢?”林德忍不住繼續說道。
“人?小鬼,要知道全鎮子能來的人都已經來了!你眼睛瞎了,看不到嗎?”林德左側的大漢沒好氣地說。
“我是說傭兵團的人,他們應該在這裡駐防才對!他們人呢?”林德緊張地說。
“你說那些混吃等死的垃圾呀!他們在幾天前就一溜煙地全跑了,就在一個晚上,第二天就都消失不見了,好像是聽說是因為他們怕我們報復他們,全都嚇跑了。”站在右側的大漢告訴林德。
“他們明明救了你們,你們為什麽還要報復他們?”林德問。
“還不是因為窩藏了你,還有他們不肯把糧食分給我們!”大漢回答道。
“哎……他們都走了……希爾也走了……”林德呢喃道。
想到小男孩兒不在這裡,林德心裡又多了一分莫名的失望。他記得希爾曾經不止一次的告訴過他,卡拉特團長要他好好照料他,就像對待團長自己一樣。
但是希爾卻先離開了,就連最後一面也沒見到。但回頭想想,但難道不是自己破壞規則在先嗎?他明明答應過希爾不會擅自離開軍帳,但他卻受到“壞孩子”馬修的蠱惑,離開了軍營駐地。這難道不是因為自己嗎?真是自作自受。
林德正想到這裡,突然有人在後面用力地推搡著他。
“喂!我說,你能不能快點走!要不然我們就拖著你走了!”林德身後那個壞脾氣的大漢不耐煩地叫嚷道。
他順手自己把林德拎出了馬車,扔到了人群前面。
林德在地上掙扎著好不容易才又坐起,但他發現此刻要面對著鎮民們的叫罵和噓聲。
“給鎮子帶來不幸的惡童!滾回你的地獄老家!”
“讓火焰帶走你那汙穢不堪的靈魂!坐等升天吧!”
“凶手!殺死我孩子的凶手!”
“……”
各種難聽的叫罵聲在林德耳畔回蕩,他的眼眶濕潤了。他回想自己這些年的經歷,真的是又委屈又難過。而他本人確實是什麽也沒做過,他不明白災難為什麽總是縈繞在他的身邊。
他不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想要他死,死確實容易!死了就會解脫!死了就會一了百了!但他越發感到不甘心。
他發呆般地望著那些曾經熟悉但從來不會對他友好的面孔,默默聆聽著他們的指責和謾罵。
如果沒有那些舉起棍棒阻攔的大漢在場的話,也許這些人真要把他就地打死了。
天空神殿的神官似乎也發覺了人群中的氣氛不對勁,趕忙催促道:“快!快把他帶到焚燒台上去,不能讓鎮民們傷害他,他必須要經過神的使者的懲罰!”
於是,兩個壯漢趕忙拎起他向人為過道的盡頭走去,直到林德被帶到了女神官的面前。
“林德,你要明白你的生命就要在此消逝了,這也是孕育萬物最為仁慈的大地母神的旨意。我相信你會在輪回中尋找到新的開始,重回光明,遠離妖邪。在此,你可以對著大地母神作最後的禱告,祈禱她原諒你之前犯過的所有罪行。”
女神官一臉悲憫地對林德說,她那竹節般的玉手撫摸著林德的臉龐。
但林德突然抬起頭來,他的眼眶留著淚水,那淚水漸漸變成了血的顏色。
“神官大人!您讓我懺悔之前的過錯!但……但……但我到底有什麽過錯!我到底對在場的這些人做過哪些傷害!為什麽他們自己的不幸都要歸結到我身上,難道只是我的來路不明,很多災禍都陰差陽錯的被我趕上!如果說這是神對我的懲罰,我倒想知道神的眼睛是否洞悉到這一切!如果沒有到話,那神也就不是神了!”
“你……你……你說什麽!”
女神官的臉色突然驟變,那曾經如聖母般的憐憫之色一下子蕩然無存。
林德身後的天空神殿的神官也開始渾身震顫,他低頭做著禱告。
“他……他……他在……他在質疑神的決定……這是異端!是異端!他不是人……他確實是魔鬼!敢否定神的旨意的人就是魔鬼!燒死他!燒死他!”女神官突然猶如發瘋一般大聲喊道。
在場的鎮民們稍稍安靜了片刻,又如驚雷般發起一浪高過一浪的聲討。
“魔鬼!魔鬼的孩子!”
“燒死他!只有惡魔才敢質疑神!”
“讓讓下地獄!下地獄!”
“……”
林德的耳朵裡已經盛不下這些無端的指責,他只是在心裡慘笑。一死了之自然容易,但被冤枉致死,誰能心甘!
他似乎聽到有個聲音一直在他靈魂深處輕聲呼喚著他,他不是魔鬼,不是那個會給人帶來不幸的人。既然不是,他憑什麽要去接受這些根本不存在的指控。
“快!燒死他!”女神官氣急敗壞地喊道,那聲音尖銳地就像能刺破天際一般。
林德被壯漢連拖帶拽地押上了焚燒高台。
他們讓他躺在上面,等待著火刑的執行。
林德靜靜地躺著,他的嘴角卻掛著一絲冷笑。他似乎又聽到了靈魂深處那呼喚自己的聲音,那聲音飄渺而悠遠,熟悉卻陌生。
“點火!快!”
女神官大聲喊道,高台下的大漢們開始忙碌起來,潑油的潑油,點火的點火。
台下圍觀鎮民中發出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將火刑的氣氛推向了更高潮。
但此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燃燒的火把一觸碰到油料乾草就立馬熄滅,忙活了一陣高台下依舊沒有一個火星。
“神官大人,點不著火!怎麽辦!”一個大漢焦急地喊道。
“讓我來!”女神官憤怒地說道,她舉起手中的法杖,低聲默念起咒語。
一個火團自法杖前產生,正要擊向柴火,卻無端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到底是……”女神官也感到不可思議。
突然一個聲音在半空中傳來。
“別費力氣了,元素精靈都聽我的號令,你能點著火才怪呢?”
那是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林德覺得這聲音極其熟悉。於是他努力抬起身子向高台外看去。
半空中一個少女此刻正定立在那裡,她身材修長,金黃色的長發,白皙的皮膚,兩隻長長的尖耳朵,身著半身皮甲,腳蹬齊膝長靴,天藍色的披風在空中迎風作響。
“希莉絲!”林德用盡力氣呼喊道。
“林德!我們也來了!”那是小男孩兒希爾的聲音。
林德聽到耳畔一陣混亂的聲音,他的眼淚順著眼角往外流,嘴角卻掛著如釋重負的笑。
“神,真的錯了,我真的不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