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馨雨還記得第一次在圖書大廈看見自己新書上架的情景。那時,她連呼吸都會漏拍,一雙手捂在心口緊張不已。當望見工作人員彎下腰,雙手捧起若乾本板直的新書豎立於書架上時,她的眼淚就毫無征兆的流了下來。她記得她給少宇打電話,問他有沒有看到她發給他的視頻,有沒有看清楚書上面的名字,有沒有看清楚封面淡藍、純白的夢幻搭配?她在安靜的氛圍裡無法抑製內心的衝動,好想一股腦將心中的興奮都說與他聽。接著,便是雅美。電話裡,雅美沙啞的聲音許是因剛值了夜班,聽到她新書上架,還是激動的破音,問她是不是每家書店都有,她要到哪裡才能親眼看到。她比少宇還要興奮,完全像小女生聽到對方買了一件超美的裙子,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實物。
當思緒拉回,馨雨仍站在圖書大廈,而雅美就在身邊。一切都那麽的夢幻,好像一個夢碎了,卻跌入另一個夢中。你也鬧不清是夢套著夢,還是同時發生的。甚至不知道其中哪些是真實存在的。正如眼前,工作人員將她的新書一本本放到推車上推走的情景,無比的真實,又無比的虛幻。
雅美不知短短幾分鍾內馨雨呆滯的目光下隱藏了多少未知的想象。她只知道,馨雨問不出口的,必然由她代勞。
馨雨還未反應,雅美已小跑到工作人員身邊,笑盈盈的問著:“麻煩問一下,這批書不賣了嗎?”
工作人員詫異的望向推車,茫然的搖頭說:“這我可說不好,只是接到命令說這批書暫時要封存起來。您要是想買的話,別的書店或許還買的到。”
雅美啞然,回身望了一眼馨雨,她仍是呆滯的表情,眼神空洞而失落。
她勉強掛上微笑,回到馨雨身邊,語氣特意修飾過的輕松,“無非是換個書架擺放。沒想到圖書大廈竟和超市習慣一樣,不定期還更換一下商品的位置。商家都學精了,知道怎麽對付我們的錢包嘍。”
馨雨笑得慘淡,一雙眼睛不敢接過雅美的眼神,隻好讓它自然的垂向地面,沙啞著嗓音說道:“走吧。”
兩人無言的走向無購物通道,穿過最後一排書架就是了,眼看,她就要離開這個曾經讓她喜極而泣,現在又落寞傷心的地方,卻有一個身影急急的擋在了前面。
有了‘遇見音樂餐廳’的前車之鑒,雅美警惕性頓時提升了幾級,將馨雨擋在身後,上下打量著對方的臉,有種被逼上梁山後不得不具備的鎮定與坦然。
來人大約40歲上下的模樣,是位保養得宜的氣質美女,手中還拿著那本讓馨雨站上了新晉作家評獎禮的書。剛剛被工作人員放到推車上推走的書……
氣質美女露出溫婉的笑容,極其動人,沒有絲毫敵意。馨雨忙拉了拉因緊張而全身僵硬的雅美,示意她不必太過敵意。
氣質美女先開了口:“白馨雨小姐?”說著,擺弄手中的書,朝她友善的笑笑,“好險,我搶到了最後一本。”
最後一本。馨雨的心莫名揪疼起來,難掩失落的點了點頭。
美女又道:“我其實是特意來見你的,方便聊一下嗎?”
‘遇見音樂餐廳’看似巧合的設計還清晰的印在兩人腦中,這位中年女人又說是特意來見她的,怎能不警惕?馨雨倒吸了一口冷氣,有些拿不定主意,不敢輕易開口,生怕掉入新的陷阱。
雅美搶先一步問道:“你怎麽知道馨雨會來這裡?”
美女但笑不語,朝馨雨望去,再次說道:“我聽說作家都保有對生活強烈的好奇,因而才有源源不斷的靈感。
不知馨雨小姐是否也是這樣。這位小姐想了解的事情,我都可以如實回答,但首先您要給我單獨面談的機會。”單獨面談?雅美反應極快的嘲笑道:“請問這位女士,你們單聊,我要做些什麽?馨雨不會單獨見你!”
美女很沉得住氣,笑著搖搖頭說:“不,馨雨小姐會這樣做的。因為她肯定想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會給身邊的人帶來什麽麻煩,尤其是李先生。”
馨雨大驚,像被什麽電到一般輕抖了一下。她一直在心中默默期盼著嚴總要對付她就隻衝她來,絕不要將矛頭指向不相乾的人,她以為這是君子之約,無需宣之於口。可事實上,她的內心從未當嚴總是君子,又何來的君子之約?當女人的聲音回蕩在她腦中時,她終於清醒的意識到,嚴總一直都留有後手,還未火力全開,這一切恐怕只為了能讓彼此有退讓的余地。而現在,她的強硬,正消磨著他的耐性,最後一道防線即將崩裂。
馨雨朝雅美安慰的笑笑,說:“我們去樓上坐坐就來,你先在樓下逛逛。”
雅美再想阻攔,已不可能。馨雨堅定的表情她再熟悉不過,那正是她在評獎禮上吐露實情的表情。
圖書大廈頂層是專為顧客提供餐飲服務的所在,乘電梯上去,便聞到撲鼻的飯香。
氣質美女點了兩杯奶茶,兩人便尋了一處靠窗的位置相對坐下。
馨雨抬眼望著眼前的女人,輕聲問道:“請問您除了是嚴總的說客,還有其他身份嗎?”
她想著嚴總已被自己當面拒絕過兩次,若找人說服她,必是精挑細選的,若非口才了得,便是手段決然。
果不其然,對方語出驚人,直截了當道:“我是李文博的前妻。”
馨雨的手無力的從奶茶杯上滑落,深吸了一口氣,又朝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確定對方所言非虛。
李先生在文壇多年,大家都隻道他是李先生,很少有人提及他的本名,因此,當女人輕易脫口而出這個名字時,馨雨隻覺得腦中一片混亂。前妻?怎麽嚴總會找到他的前妻?
氣質美女見馨雨慌亂無措的表情,淡然一笑,將雙手輕放在奶茶杯上,像在取暖。悠悠又道:“馨雨小姐不好奇我為何見你?”
她當然好奇,只是聽了她的身份,越發問不出口。她覺得這其中必有個巨大的陰謀,牽扯著她與李先生。而正像顧先生兩次提醒的那樣,一旦牽扯上男女之情,事情的複雜程度便越發難以估量。她猶豫許久,才聽自己說道:“您……此行的目的是?”
女人撩了撩頭髮,淡淡呼出一口氣,爽快的說道:“嚴總的意思是,讓馨雨小姐再考慮一下他開出來的條件。”
“如果不考慮呢?會怎樣?”她知道這才是重點。
“如果不接受的話,可能會有點麻煩。”女人笑望著她,轉而看向窗外,眼神中有些難以琢磨的複雜情緒。“不止你麻煩,文博尤其麻煩。”
馨雨說不上自己是何心情,連累任何人都是她不願面對的,尤其是李先生。“還沒問您貴姓?”她從未聽李先生提起過前妻的事情,畢竟他們相識時,他已是單身。
女人笑得依舊溫婉,好像她並不是替誰來威逼她的,只是個知心大姐姐,“我姓唐,唐麗婉。”她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馨雨小姐,李先生的事情你了解的多嗎?”
馨雨忙搖頭,據實答道:“我只在新書出版、簽約的時候見李先生,除此之外便是參加文協的活動上見到,最近見面也是因為我惹到了嚴總……”
女人了然一笑,擺弄著小拇指上的戒指說道:“我想我有必要令馨雨小姐更了解文博,也更了解你們的處境。”說著,她表情嚴肅了許多,眼神銳利的掃過馨雨的臉龐,淡然說著:“我在雜志社工作,同文博的出版社有合作關系。那時我們第一次見面,他稱我麗婉小姐,對我很是照顧。我比他小3歲,他又比同齡的男人還要成熟幾分,所以,我對他真是滿目的崇拜。就那樣,我們很快墜入愛河,進入了婚姻。婚後,柴米油鹽將我們的浪漫美好都消磨光了,於是五年前,我們離婚了。”
馨雨不明白唐女士為何會忽然聊起這段過往,隻端起奶茶杯自顧自的喝著奶茶,心中疑惑著這段話的重點會是什麽。直到聽見她說:“離婚後,我們也不至於分道揚鑣,畢竟工作上還有交集。有次我去出版社,正遇到他的助理馬曉玲,聽她說文博又有了新的愛慕對象。我很好奇,就問她是誰。她說,是白馨雨小姐。”
馨雨早料到她會說這樣的話,因此淡然如初,仍舊品嘗著奶茶。馬曉玲早就離開李先生的出版社,跑去嚴總旗下的公司工作,她說了些什麽,又有什麽重要。
唐女士見她小小年紀竟這般淡定也不覺高看了幾分,繼續說著:“我當時還隻當是出版社的八卦來聽,畢竟文博單身後,有的是小姑娘湊上前,誰知道,馬曉玲又說,聽稱呼就知道了。我那時才納過悶來,正是呢。文博的習慣就是這樣,他往往一見鍾情,初次見面的稱呼就與眾不同,像別人都稱我唐小姐、唐女士,他初見我便稱麗婉小姐。而你……也不是白小姐,而是馨雨小姐。”
白馨雨的舌頭和喉嚨一時配合不當,喝下去的奶茶瞬間嗆入食管,劇烈的咳嗽起來。止不住的咳嗽,偏偏在這個時候,她甚至不用抬頭,就能感受到對方得意的眼神。
唐女士優雅的遞上紙巾,等待著馨雨咳嗽漸漸平息,才淡然道:“馨雨小姐,嚴總要你三思啊。你的堅持不止害了你自己,還會害了文博。”
馨雨咳得雙眼通紅,雙手緊壓在胸前,聲音低沉而嘶啞,“若我非要駁他的面子,你會幫他是嗎?”
唐女士冷眼看著馨雨,微微點頭,“嗯。我會把我剛剛說過的話,原封不動的說給媒體聽。你知道的,公眾對戀情的關注遠遠超過所謂的抄襲。你那件事情作協還沒有結論,時間久了,公眾也會淡忘。到時候,你的處境就真是堪憂了。新書發不了,嚴總那邊也不會再讓你有翻身的機會。你所謂的公平、公正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才會有回應。馨雨小姐,你還年輕,前途無量,沒必要將生命耗損在這樣的堅持上。只要你肯讓步,嚴總那邊絕對會不計前嫌,甚至有可能將你捧成最炙手可熱的青年作家。”
馨雨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的作品讓我成為什麽就是什麽,我不需要憑借嚴總,我的作品自有它的生機和力量。至於您剛才說的會向媒體說那番話,我希望不要。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雖然沒聽李先生提過他和您的婚姻,但也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一二。您和他應該是和平分手,並沒有誰虧欠誰一說。我不知道嚴總承諾了您什麽,我只希望您將那份承諾與情義比一比,再做決定。”
唐女士深深的沉默著,望向馨雨牽出一絲苦笑,“你的話確實擊中我的心。可人各有志,沒有了愛情,我只有抓住更實在的東西。你只要記住,我僅僅是嚴總為您設置的眾多關卡中的一環而已, 縱使我今日松了口,其他人呢?嚴總現在已經將目光對準了你和文博的關系,這就證明他認準了這是擊垮你最有利的武器。在他實施行動之前,你還有時間考慮。他說3天后作協舉辦的作家圍讀會,他會去,他希望馨雨小姐也能去。到時候,他會和您細談。不止上次條件那麽簡單。”說著,眉頭深鎖,表情凝重了許多,“馨雨小姐。你這樣的堅持,是做好了要犧牲文博的準備了嗎?我知道就算事情爆出來,你大可以澄清說都是他一廂情願,畢竟我說的事情只能證明單相思,證明不了你們兩情相悅。”
馨雨迎著她的目光看去,堅定回道:“我有男朋友。我與李先生以禮相待。我視李先生為良師益友。李先生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永遠也不可能犧牲他。三天后我會去參加圍讀會,有什麽話我會同嚴總說清楚。但唐女士,我請求您不要對媒體講那番話。李先生他是怎樣的人您很清楚,但公眾不清楚。一旦媒體報出去,他會被抹黑成什麽樣子,您想必也能猜到吧。”
兩人一陣沉默,各懷心事,許久,才雙雙起身。唐女士走在前方,忽然回過頭,認真說道:“馨雨小姐,我好像明白了文博對你的喜歡源自哪裡,我從未想過要答應嚴總那樣的要求,我隻想見見你,探聽你的意思,看文博對你的喜愛值不值得。現在我知道了,或許他和你沒有緣分,但還好這個人是你,他至少不會被傷害。”
馨雨經歷了一天的突如其來,終於在這一刻如釋重負,“謝謝您。”她說著露出了感激而友好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