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E市X鎮。
斜垂在天邊的夕陽,將它周圍的一方天空渲染出一片絢爛的晚霞。
肖凝坐在一輛捷達出租車裡,閉著雙眼,呼吸著來自半降的車窗外的空氣,微風拂亂了他烏黑的齊眉劉海。
一天當中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盛夏的暑氣才會被黃昏的微風帶走。
肖凝從微風挾卷的空氣中感受到了久違的清爽和純淨。
這樣清新的空氣,對於肖凝這些年呆過的大城市來說實在是一種奢侈品。
“小兄弟,用進裡頭不?”司機的一句話讓肖凝猛地睜開了眼睛,他半張著嘴巴,像是呆住了一樣。
這是多麽熟悉的語言啊!
這麽多年來,肖凝一直在外地漂泊,已經不知有多久沒聽到過家鄉的方言了。
一時間,肖凝隻覺得心中一陣溫暖,眼眶更是頓時發熱濕潤了起來。
“不……不用了,就在這裡就好了。”肖凝同樣用方言的強調答道。
只是多年未說的方言雖然並未忘記,可此時乍一開口,說出來的鄉音聽起來卻是那麽地生硬別扭。
肖凝聽到自己的說出的話也是一愣,心中不禁一陣苦澀。
車子靠邊穩穩地停了下來。
付了錢道了聲謝,肖凝下了車。
肖凝站在路邊,微微頷首向著馬路對面的一排二層紅磚小樓望去。
只見他眉頭微皺,神情複雜,似乎是在辨認著什麽。
過了良久,忽見他長舒一口氣,眉頭也重新舒展開來。
“就是這兒了,還好基本還是老樣子。”
他將手中的單肩包瀟灑地挎在肩上,大步穿過馬路,沿著一條水泥路徑直向著紅磚小樓走去。
肖凝記得,當年這條連接著這排紅磚小樓每家每戶的水泥小道還是平平整整的。
而如今破舊得已經裸露出石子的路面變得坑坑窪窪,肖凝走在上面都感覺得到自腳底傳來的不適。
白瓷磚裝點的牆面倒是沒有留下多少歲月的痕跡,仍給遠遠望向這片老房區的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然而那些曾經鮮豔嶄新的紅漆大門,如今大多已變得鏽跡斑駁。
過去金光閃閃的獅子頭門環,現在也已黯淡無光。
這些無不證明著,這裡確實已經不再是十多年前肖凝熟悉的那個地方了。
近百幢二層小樓挨著,東西連成長長的一排。
肖凝就這樣若有所思地邊走邊看,不緊不慢,一直從東邊走到西邊的盡頭。
當肖凝走到靠西邊兒的一幢小樓前時,肖凝停下了腳步,十多年前,他們一家人曾經住在這裡。
那個時候這裡還沒有小樓,只是平房的一套院子,後來小院要拆遷,肖凝一家人就搬走了。
小樓是肖凝一家人搬走了之後房東違章建起來的,為的是多拿到補償款。
在還沒有搬走的時候,肖凝就聽到過房東和爸爸閑聊的時候提起過此事。
如今看到這些房子變成了這副模樣,肖凝想了想,便也不吃驚了,只是剛下車時還有些沒認出來。
至於幾十戶人家怎麽都蓋起了二層小樓,不過是有樣學樣,誰也不願意比別人少撈錢罷了。
只是有一點肖凝很納悶,他記得當年這裡上上下下至少有六七排規模相仿的出租屋,遠遠看去就像是南方的梯田一樣。
可現在,這周圍都變成了高樓大廈。
很顯然,其他的平房都已經被按照當年的拆遷規定拆掉了。
可為什麽唯獨這排二層小樓還好好的在這兒沒被夷為平地呢?
怕是拆遷款還沒有協商好吧。
肖凝回憶著過去的事情,想起那時候住在這裡,鄰居們總是隔三差五地吵架。
這麽些脾氣不好的人,確實是有成為釘子戶的潛質啊!肖凝心中想道,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
只是也不知道那些鄰居是不是還住在這裡。
幾聲喧鬧打斷了肖凝的思緒,三五個七八歲的男孩嬉笑著從一個大門裡跑了出來。
接著,又有十多個大大小小的孩子不知從哪兒跑了出來,這條水泥小道瞬間熱鬧了起來。
不一會兒,老人、婦女們也三五成夥地出來了,找幾處台階坐下來閑聊起來。
黃昏,這個暑氣散盡的時間,正是這個小鎮一天當中最活躍的時刻。
下棋、桌牌、騎自行車,還有的孩子用蠟筆在門前的地面上塗鴉,樂在其中,都沒有注意到肖凝這個奇怪的陌生人。
肖凝看到有幾個孩子抱著一顆足球向著屋後跑去,他心念一動,也快步跟了上去。
抱著足球的孩子趕到時,屋後的空地上,已經有十幾個孩子等在那兒了。
肖凝發現,這片空地似乎比以前更寬敞了。
想必是有什麽東西被拆掉了,可肖凝一時卻記不起來這裡究竟少了什麽。
“作業還沒寫完,我媽不讓我出來,我偷偷跑出來的!”
抱著足球的男孩帶著一副圓框眼鏡,瘦瘦的樣子看起來頗有一番書生氣。
“要是一陣兒你媽發現了,那怎接呀?”一個小胖墩兒男孩擔憂地問道,說的也是X鎮的方言。
“不怎,我要是被發現了,走的時候足球給你們留下,你們踢完偷偷給我送回來,你拿回你們家也能了,別丟了就行。”說著,小眼睛把球丟到了小胖墩兒腳下。
原來小胖墩兒是擔心待會兒沒球踢啊!肖凝這才恍然,心中暗笑道。
看著這幾個孩子不知怎麽就已經分成了兩組,東西站開,擺出的卻是一番街頭血拚的架勢,肖凝不禁感到一陣好笑。
“開始了!”只見小胖墩把球放在地上,已經猛地踢了一腳球拔腿追起來,這才發出了信號。
其他孩子倒也沒說什麽,坐在一邊的肖凝卻已經給這個小胖墩貼上了“小無賴”的標簽。
只見這片屋後的空地眨眼之間就變得塵土飛揚, 好似千軍萬馬拚殺的戰場一般。
肖凝一隻手托著下巴,充當著可能是這場“街頭足球”唯一的觀眾。
“耶!球進了!”球場上歡呼聲驟起,只見皮球正滑行般緩緩地從一個磚砌的方框中滾出來,那正是這片球場的一個球門了。
從上面尚未剝落的漆皮,依稀肖凝辨認出那應該是多年前的一個垃圾箱,只是現在裡面空蕩蕩的。
再看另一邊,對稱的位置上果然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球門。
肖凝想起剛才在每個大門前看到的嶄新的綠色垃圾桶,心中不禁又是一陣感歎:
本以為物是人非,可如今看來是物非人亦非了,連原本的垃圾箱都被淘汰掉了。
正思索著,場上又是一陣歡呼,這回是另一隊進球得了分。
一層水霧朦朧了肖凝的雙眼,恍惚之間,眼前似乎又變成了了十多年前的樣子。
屋後的一堵高牆和一道混凝土護坡,與屋牆共同圍成了一塊方形空地。
十幾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在空地上追逐著一顆灰不溜秋的皮球,自由自在地嬉笑著。
沒有球門,也不知道所謂的規則,只知道分成兩個隊做做樣子,然後兩個隊的孩子把球踢來踢去。
比的不是過人的技巧,而是誰踢的球更高,更有勁兒。
就是這樣一個幼稚無聊的遊戲,一群孩子卻仍樂在其中,玩得不亦樂乎,玩得滿頭大汗,玩得筋疲力盡。
這片小小的空地,是肖凝對足球最初的認識,這正是這樣不成體統的“球賽”,使得肖凝對足球產生了濃厚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