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進展似乎比他預想的更猝不及防,更變幻莫測。
可以清楚的看到油燈的位置,只剩下小半截漆黑的底座孤零零的站立,原來是火炎玉靈蟲羽化的一瞬間,恐怖的火焰將原本拳頭大小的黃銅燈碗融化了,裡面殘存的燈油也跟著油盡燈枯。
還好只是燈盞熄滅了。
羅成沒有空理會燈盞的變化,他的意識中火炎玉靈蟬發出一聲無力的哀鳴,然後他驚恐的發現,就連靈蟬身上的羽化靈火同樣以驚人的速度流逝,火焰極速縮小,只是一個眨眼間的功夫,本來水缸大小的龐然大物坍塌縮陷到只有拳頭大小。眼看下一秒火焰就會熄滅。而火焰燃燒的不僅僅是燈油,更是羅成的心,心臟在這一刻開始瘋狂的咆哮!
“要失敗了嗎?”
岌岌可危之間,羅成的腦海裡出奇的清晰,過往的一幕幕似流光般一閃即逝,一年前偶然發現自己能看懂破木條上的字時的不可思議,研讀揣摩時的廢寢忘食,發現《通靈蟬法》的欣喜若狂,為了靈蟬卵找遍了整座縣城所有的店鋪時的艱辛,還記得第一次扎針放血的時候那種幾乎說不出話來的疼痛,渾身抖得厲害,若不是預先在嘴裡放了筷子,恐怕連舌頭都不受控制的咬碎兩截!絞盡腦汁的尋找千年龜背靈桐木的桐籽油,一連八次被人拒絕時的苦澀,面對小和尚時被迫交出所有錢財的憋屈,還有遇到黃皮子精時一連串的險象環生,鬥智鬥勇到最後的死裡逃生......
捫心自問,自己是要放棄了嗎?
“對,我是害怕,我很害怕,我怕得差點尿褲子!我害怕火燒的疼痛,害怕被火燒死,我是人,肉體凡胎的人,我怎麽可能不害怕?難道害怕有錯嗎?”
聲音從微不可聞慢慢變大,說到這裡卻又忽然由大變小,“害怕是沒有錯!可是我有錯!”
“可是比起怕疼,我更害怕失敗,我更害怕在關鍵時刻功虧一簣,我更害怕達不到練氣境界而無法考上心儀大學,我更害怕成不了修真者,我更害怕救不了阿姊,我更害怕一輩子背負著愧疚,害怕臨死前只剩下懊惱和悔恨!”
“想想吧!不拚命如何實現自己的誓言?阿姊,想想阿姊,是我害得阿姊失去修為,失去了未來。這一切我如何去彌補?”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對!除了破釜沉舟,奮力一搏,我還能做什麽?”
看著眼前奄奄一息的火苗,羅成沒有歇斯底裡,隨著他的話語,他的聲音變得越發平靜,目光定定,像是在輕聲闡述著旁人的故事,但是,卻能夠清晰的感覺到,他的恐懼似乎越來越淡,與此同時,在他的眼中定格在兩副畫面上,左邊是一張面若死灰一般失魂落魄的臉龐,右邊同樣的臉龐,只是這張臉上找不到一點沮喪,沒有悲傷,沒有失落,只有滿滿的自信,仿佛在她眼裡沒有什麽困難能夠阻擋她的腳步,甚至還有種氣吞山河的磅礴霸氣!
這兩張臉龐都是阿姊,一張是那場意外後的阿姊,一張則是意外前,前途無量的阿姊。
一股強烈到無以複加的愧疚淹沒了一切,瞬間,羅成的眼眸中只剩下厲色,幾若瘋狂的厲色!
“不,不可以!”
“我絕不放棄!我羅成說到做到,就算是死也不放棄!”
然後他的身體猛地發顫,抬起頭時嘴角竟然吐出一縷鮮血,滿嘴的牙齒上都是鮮血淋漓,甚至牙齦的縫隙中可以看到一大塊的肉絲在不斷被咀嚼!
羅成從不會自大的認為自己聰慧過人,
天資縱橫,他很清楚自己最多只有中人之資。他也沒有那種開天辟地的決心和勇氣,也沒有那種不動如山,一往無前的超然意志。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有點小聰明,有點小堅持,心懷愧疚著一個小小的願望。但是不可否認,他有著超越常人的果斷,近乎武斷莽撞的果斷! 所以他的方法很直接也很笨,就像當初赤手空拳從熊熊燃燒的火爐裡掏出破木條一樣簡單乾脆,如今為了克制恐懼,羅成竟然將自己的舌尖硬生生給咬碎了一塊!
在本能和願望之間,他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超乎想象的果斷和決心,不惜以斷舌之痛對抗恐懼。
疼!很疼!鑽心的疼!柔軟的舌尖被自己咬下來的劇痛是如此的撕心裂肺,比用針扎破手指的疼痛更甚千百倍,刺激的他想要在地上打滾,甚至他想要發瘋。
此刻的羅成目眥欲裂,就像是一個精神病發作一般,更加詭異的是,鑽心的疼痛之下,他的嘴角竟然咧出猙獰快意的笑容,看上去無比的森然和恐怖。
他成功了!他什麽害怕都感覺不到!一個疼死了、發了瘋的家夥兒哪會知道什麽害怕?什麽恐懼?
“噗!”
一口濃濃的鮮血噴出,將一身玉色的火炎玉靈蟬被染成殷紅的血蟬,看上去猙獰可怖,受到血液的刺激,火炎玉靈蟬仰頭髮出一聲激烈興奮的嘶鳴,火炎玉靈蟬身上的那朵即將熄滅的火焰,反而像是火上澆油,瞬間火光大炙,雖然此時的火焰不及原來的十分之一,但是凝聚在一起,蛻變成鮮豔的綠色。
羅成畢竟不是失去理智的瘋子,他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最該幹什麽。看似瘋狂的決定之下是超出常人的果斷,人體血液中蘊含著某些神奇的力量,能夠遏止羽化靈火的消散。
若是跨入練氣境界就不用這麽麻煩,真氣內含有主人的精氣神,同時也意味著打下了主人的烙印,蘊含著更加不可思議的力量。
“哪怕眼前僅有十萬分之一的存活率,哪怕有一天這根救命稻草會變成親手勒死自己的上吊繩,我也在所不惜!”
羅成的目光裡沒有半點退縮,沒有半點畏懼,一雙眼睛裡燃燒的意念比火焰還要炙熱三分。身體猛然衝了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撲入火焰當中。
說再多的狠話,發再多的誓言,都不是真正的決心,真正的決心,首先得做到對自己也狠,而羅成做到了。
羅成不知道自己的計劃能不能成功,一旦失敗,首先火焰會將他燒得皮開肉綻,但他卻用勇氣克服了心中的恐懼,義無反顧的執行原來的計劃。
羅成的骨子裡,就是如此偏執,不論是還是活,是化龍還是化蟲,哪怕即將墜入冥河,他都絕不後退!
這也是在小白雲寺的時候,面對那黃皮子時,敵我差距懸殊的情況下,他還主動砍出那一刀的原因所在。
一時間,火焰翻騰暴漲,眨眼之間,羅成被火焰吞噬,化為綠色的人形火炬!
屋子裡再次安靜了下來,只有火炬中不斷傳來的燃燒劈啪之聲在不斷回想,是那麽清脆,那麽詭異,讓人毛骨悚然。
真正的勇氣不一定會臨危不亂, 無所畏懼,但絕對會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咕咚!咕咚!
這是心臟跳動的聲音。似進擊的人生戰鼓,又像寺廟僧尼幽遠的鍾聲!
嘩啦!嘩啦!
血液潺潺流動,這聲音猶如津巴布韋的拇指鋼琴一樣讓人聽的能達到忘我的境界,譜寫著生命的靜美。
唏噓!唏噓!
呼吸聲像輕風拂過充滿綠意的山崗,勻稱而又舒緩,又像是詩人長長的讚歎,極富有韻味。
光芒散去,身處火焰包圍的羅成毫發無傷,身體表面溫溫熱熱的,不燙也不疼,反而像是置身於溫泉中,全身如護士的呵護一樣細膩溫柔,不知為何,就連碾碎舌尖的疼痛隨著這股暖洋洋的氣息緩緩消失,身體自然而然跟著放松了下來。
只是羅成不知道的是,自己誤打誤撞下,竟然度過了《通靈蟬法》的第一個考驗。《通靈蟬法》這般神異之術,又豈是誰都可以修煉的?只有信念最堅定之人才有資格修煉《通靈蟬法》!連火焰都不敢靠近的人談何掌握火焰?膽小懦弱之人不會被其認可,只會猶如真正的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雖然他剛剛退縮了,可是,之後反而鬥志昂揚,一個連死都不怕,連疼都不怕的人是何其的堅定?何其的強大?心神渾圓如一,念頭通達透徹,信念堅定不移,恰好只有這樣的羅成才能夠完美的駕馭《通靈蟬法》!
直到此時此刻,事情仿佛兜兜轉轉後又重回正軌,接下來的,就是借助羽化靈火的力量打破練氣境界的壁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