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王凱泰《中元節有感》詩雲:“道場普渡妥幽魂，原有盂蘭古意存。卻怪紅箋貼門首，肉山酒海慶中元。”話說，那渭水之源民風甚是淳樸，對祖先敬畏至極，但偏偏有些固執的鄉民，將這敬畏變成了迷信，饒是你怎麽言教，他偏要說是鬼神作祟，旁人聽了，這又豈不是辱沒了祖宗，直言祖宗害人不做好事。筆者也是好事之徒，雖不信鬼神之說，然偏愛聽這鬼神之事，故而，便將這鄉間的傳言流語草草記下，閑暇時讀來耗時而已。然這等荒誕之事如何，且聽我慢慢道來。

　　古七月十五。

　　繞過山望去，那一望無際黃橙橙的冬小麥覆蓋了整個渭水的發源地，秋風蕩過，颯颯的麥浪聲塞滿了耳朵，趕麥場的麥客從四面八方聚來，背負鐮刀行囊，派頭十足。這些麥客中，男女老少，可謂是人間的人，行色多少，皆在這裡頭。光說這麥客們頭頂的黃色草帽，排場要比那古時皇城裡禁軍的帽子大而結實，好事者問過這些麥客，便得知草帽大而結實的緣由，說白了這草帽跟他們一樣，風裡來雨裡去，若是不結實，又能如何陪著他們下麥場乾活呢。

　　渭水之源的麥客們很辛苦，每逢秋收，便是沒晝沒夜的收了自家的麥子，去鄰莊掙兩個錢來使喚。要說這些辛苦人中，老者為數甚眾，皆想著為後輩兒孫攢點錢，生怕餓死了子孫，斷了根。

　　四老人便是這其中一個。四老人，本姓馮，家中排行老四，要問他的官名，村裡人早已忘卻了，只因他小時候在爺爺面前爭了一聲爹，爺爺倒是把他叫起了爹來，村裡人這才給他一個四老人的稱呼。四老人很簡樸，滿頭白發，經常身著破舊的藍色“的確良”中山裝，褲子是黑色尼龍材質的，遠遠看上去，衣服和褲子上多是補丁和汗水的印記，若是生人遇到了他，便會稱讚一番他的前衛，竟能將衣服褲子穿的與眾不同。四老人健談，可以在眾人之中若處無人之境，無話不說，無所不談。每到停下刀來吃一口煙的功夫，眾麥客圍將過來，便聽起四老人的大侃來。

　　“逮！你個鱉孫兒，怎地?你昨晚是不是看見你爹和你娘在炕上掄大棍呢?嘿嘿嘿……”滿子咧著大嘴嬉皮笑臉地對著東家的孩子說道。東家的小孩兒左手執一根大蔥，右手擎半個大餅，吸著鼻孔裡面的粉龍，邊吃邊回答道:“滿家的老騷貨，你莫不是被陽屲山上的騷野狐騷情了?”四老人和眾麥客躺在麥捆子上，吧嗒吧嗒地吸著煙鍋子，四老人聽到此處，忽然來了精神勁兒，一骨碌坐起來，在左腳的腳板子上啪啪的磕著煙鍋子道:“你個雜慫，毛都沒長全呢，知道的還不少，可不敢胡說，那陽屲山上的野狐神也是你嘴裡的常客嗎?”東家的小孩兒看四老人臉色甚是嚴肅，便不敢多言，朝著滿子做了一個鬼臉甩了一把鼻涕，氣衝衝地走開了。

　　又是一陣秋風掠來，四老人看著東家小孩兒遠去的背影，他和在場的人不禁打了一個寒顫。滿子是個好事之人，平時吊兒郎當，盡跟那些農家的老婆娘扯些不著邊際的話，盡興時，摸一下老婆娘的屁股，丟下那麽一句調情的話來，時不時被老婆娘的孩子們追著到處跑，運氣不好，被逮住了，他便陪笑著說道:“我的錯，小哥兒你饒了我……”孩子們看他可憐，便松開他的衣領，可那滿子記不住吃虧的時候，張開大嘴，又胡說道:“娘的個腿腿兒，下次還要摸……”在場的眾人聽後，一片嘩然。

　　這次出了遠門，跟東家的孩子鬥嘴，

顯然是落了下風。可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反咬別人一口，他倒是好奇四老人說的那一番話來，故而，又嬉皮笑臉的對著四老人言道:“四爺，你來給咱們說說陽屲山上的野狐神怎麽個神了?快來說說，快來說說，你要是不說，嘿嘿，我咬了你老慫的屁股。”四老人有點不好意思，反手操起煙鍋子，狠狠地砸在了滿子的頭上，滿子哎吆的叫了一聲，接著又慫恿起四老人來。眾人也是好奇心大盛，央求聲一片，四老人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索性裝了一鍋子煙，狠狠地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將出來，帶著回憶的神態開始大侃起來。　　“這天下的事，奇的怪的倒是不少，大奇大怪的倒是很少。要說有一年的夏初，天氣炎熱，咱莊上老劉家早早吃完晚飯就睡了，可是老婆子忘了把當天煮的肉鎖起來，雖說是豬肉，要是煮熟了沒進自己的口，被那天殺的老鼠啃上幾口，該說這是多掃興的事情。老兩口睡到半夜，那敞開的窗戶吧嗒吧嗒的搖起來， 老頭子以為是風吹，便轉身放了一個冷屁接著睡著了。被驚醒的老婆子總覺得不對勁，可又不敢聲張，便有意無意的迷糊著眼睛，假裝睡覺，壯起膽子，死死的盯著窗戶。半晌，老婆子頓覺得腳下刮來一陣涼風，她便順勢反應一下將腳向被子裡面縮了回去。片刻間，屋子裡悄然無聲，隱約之中，那屋外白楊樹的葉子嘩啦嘩啦的響了兩聲，接著又是沒了聲息。”四老人繪聲繪色道。

　　滿子見四老人又要吃煙鍋子，又要喝茶，不耐心地嘟囔道:“那老婆子的腳板子，是不是你老慫摸的?快點講來，不然真就是你摸的了……”

　　秋風吹來，蕩起了麥地裡的黃土，“唰”的一聲，那黃土掠過了眾人的頭頂。四老人瞪了滿子一眼，呡了一口茶接著道:“老婆子好奇心重，想查看究竟，她便挪動了一下身子，將頭露出炕沿，在黑暗中，向屋內環視了一遍。突然，她在黑暗中搜索到了什麽，可又不確定，恰巧那淡淡的月光從門頭上的窗格裡射進來，映照在廳堂的供桌上，那供桌的邊角處，她看到了自己煮的肉，肉旁邊蹲著一個小孩兒大小的黑影，黑影耳朵很大，頭髮蓋滿了後腦杓，背對著她，她看得驚心，可她得耳內那‘噌噌’的吃肉聲更讓她不安起來。老婆子將頭縮回來，似乎動靜太大，那吃肉的黑影猛然停下來，老婆子知道事情不妙，動都不敢動了，強忍著這恐怖的黑暗睡覺，不知不覺中，她還真的睡著了。”

　　四老人說道此處，還要呡茶大侃，不料，天色晚了下來，東家跑來催著乾活，大家便掃興地離開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