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到晚,這一天的雨水,忽小忽大又忽小,奇怪的很,就像如今的清流城,詭譎多變。
傍晚時分,雨停了。
清流公府,那處偏僻院落中,洪少商依舊坐在窗前,抬頭望向夜空,開始有一點兩點星星。
有人推門而入,是小公爺洪少章,剛剛從沐兒那裡過來。
那個姑娘柔柔弱弱,有些驚慌失措,傷心欲絕,她說,爺爺死了。
沐兒的爺爺,就是那位老仆田伯,這一點,其實洪少章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沒有告訴沐兒這個並沒有多少心計的姑娘。
沐兒說,爺爺留給她一枚玉佩,那裡面有爺爺的一縷神魂,既可以保護她,也能證明爺爺還活著。
但是,今天雷聲大作的時候,玉佩突然碎了。
洪少商轉頭看了眼門口,隨即又看向天空。
洪少章的臉色很不好,陰鬱的厲害。
洪少章自顧走到桌前,端起一杯茶水,咕咕大口飲盡,漸漸舒展面容,長長吐出一口氣。
洪少章俯身撈起一個圓凳,走到窗前,輕輕放下,然後就坐。
洪少商輕聲道:“明天還去看桃花嗎?”
洪少章神色落寞道:“不去了,沐兒現在哭得厲害,哪裡還有心情看桃花啊!”
然後,便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兄弟倆都沒有說話,夜空中多了一顆有一顆星星。
洪少章突然開口,緩緩道:“我想請大哥和父親出城,離開清流,去哪都好。”
洪少商收回視線,低下頭,看向坐在身邊的弟弟,手心輕輕摩挲輪椅把手,片刻後,才問道:“為什麽?”
洪少章神情鄭重,“我總有種不好的感覺,而且,大哥也知道,青詞誥從來都沒有真心想要幫扶清流立國。”
相比於清流三郡,青詞誥真正渴望,真正在意的是大玄王朝的三十六郡。
單憑清流,還沒有資格攀得上青詞誥,這都是小公爺的師父,那位董宮卿的能耐。
不然,他洪少章也不會對入駐清流的青詞誥弟子放之任之,沒有派遣一點差事,由著他們悠哉悠哉。
而關於那場刺殺,按照洪少章的本意,就是青詞誥弟子的差事,一個外人都不參與。
只是,那個朱騰也不傻,固執不肯。
最後,才有了那個只有朱騰參與的折中法子。
不過,這也沒什麽,他洪少章要的就是青詞誥弟子刺殺大玄太子的事實,如此,就算青詞誥主動倒向大玄,那也得看那位監國的太子,容不容得下。
其實,兄弟二人都明白,很大可能,那位太子容得下,如今的大玄朝堂,止屠山一家獨大,很不好。
一個外人都看得出的事實,那位英明睿智的太子怎麽可能看不出?
關鍵就在於那位太子爺,有沒有破舊立新的魄力,不再拘束於敕令山與青詞誥的怨仇,真正無畏無懼,有容乃大。
而不是一如歷代先王一般,顧及敕令山的顏面,始終將青詞誥弟子拒之門外。
洪少商淡淡笑道:“所以,你明知道青詞誥不肯出力,還是堅持要青詞誥弟子去刺殺那位太子爺,是想斷了青詞誥倒向大玄的可能?”
洪少商又抬起頭,望向夜空,“你又不傻,何苦自己騙自己,那位太子爺的胸襟,怎麽可能那麽小。別說青詞誥沒有殺他的人,就是殺了,那位太子爺也照樣容得下。”
日間的刺殺,兄弟二人早已經知道了詳細經過。
片刻後,洪少商又道:“你是怕萬一立國不成功,青詞誥弟子會把我和父親捆了,交給大玄投誠吧?”
洪少章的確是這麽個心思。
就聽洪少商有些失落道:“我一個殘疾,又能走到哪裡去?”
洪少章眼眶濕潤,欲語凝噎。
大哥是個可憐人,天生跛足不說,時至今日,還是孤身一人。
不是沒有想過為大哥娶一位佳人,憑著公府的身份,什麽樣的女子娶不到,就是一些山上仙子,也能娶得到。
只是,大哥執意不肯。
大哥說他希望身邊人是個真心人,看上的不是權勢富貴,是他這個人,僅僅是他這個跛足的人。
一個滿腹經綸,袖裡乾坤的人。
洪少章抬起頭,竭力不讓淚水流出來,望向夜空。
洪少商輕聲笑道:“想哭就哭吧,你應該為爺爺哭一哭,爺爺一世英雄,在大玄,在腴洲,大大小小的王朝,誰不曉得爺爺的威名,黑卒子為什麽叫黑卒子,因為爺爺的名字,就是一個‘卒’。”
“列公尊殿老,天子喚阿兄。”
“如今呢,爺爺的名字還有幾個人記得?”
洪少商慢慢轉移視線,看向淚珠滑過臉頰的弟弟,緩緩道:“要知道,爺爺還沒有後人呢!”
“如果咱們都死了,洪家就絕了,爺爺那麽個英雄人物, 竟然子孫斷絕,不見祭祀。你忍心嗎?”
洪少章有些哽咽,“我該怎麽辦?”
洪少商伸出手,為弟弟擦拭淚珠,溫聲道:“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不要再為父親操心了,父親絕對不會離開清流的,他有他的愚忠。我也不會走,我要守著祠堂,看看爺爺的神位。”
“你也不能走,你要立國。洪家的男兒,沒有孬種,盡人事,聽天命。”
“要走的是沐兒,而且,是一個圓房後的沐兒,你明白嗎?”
洪少章點點頭,大哥的意思,是要為洪家留後,至於能不能成,就要看天命了。
洪少商似乎用盡了力氣,有些疲憊道:“如果不是那個老東西一再阻攔,你和沐兒早早便成親了,這會,估計都有一堆侄兒侄女圍著我的膝蓋打轉轉了。”
“你也傻,這麽多年,就是不肯納個妾,喜不喜歡有什麽要緊,放在府裡養著就是了,重要的是傳宗接代,年年歲歲,有個給爺爺上香的人。”
隨後,洪少商問了一個問題,“齊涯生的五萬大軍到了嗎?”
齊涯生,桐花侯,比清流公洪演小上幾歲。
洪少章道:“到了,就在城外。”
洪少商道:“可以進城了,進城之後馬上駐防城牆,差不多就是這兩三天的事情,不要到時候措手不及。”
洪少章疑問道:“大哥是說,那位太子爺這兩天就要攻城?”
沒想到洪少商說了句,“不知道。”
然後,又說了句,“如果是我,今夜就會攻城,他似乎在等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