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神老爺說城隍就是護城河的意思。
城隍神就是守護城池的神靈,好像還掌管生人亡靈。
其實,算是個土地爺,城裡面的土地爺。
又是個新神,享受香火。
門神老爺有些惆悵,以後,是不是只知道新神,都忘了老神。
張水娃一知半解,嘀咕道,神靈老爺都開始住房子了,不是說各位神老爺,都有差事,很忙的,總是走來走去。
張水娃不知道的是,他對面就坐著位門神老爺。
門神老者,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
走來走去,忙活差事的那是老神,就像他這位門神爺,哪一天不都得走一走這清流城裡的大門小戶。
舉頭三尺有神明。
不是一句空話,而是實實在在的。
眾神爭位,允執位業。
允執,兩個字,就是好好做神,不偏不倚的意思。
那時候,三皇設置六宮,詩宮、書宮、禮宮、樂宮、易宮、史宮。
其中禮宮為主,樂宮為輔,便是專門督查神靈,規范位業。
但凡惡神,惰神,瀆職之神,偏頗之神,壞法之神······位業有缺,神德有虧者,都要在剮神台上走一遭。
就是成就仙人位的神靈,也無一幸免,而且刑罰更重。
那座剮神台上的燦燦金光,就是神靈鮮血,一次次浸染出來的。
哪位神靈的小腿,不敢勤勉?
只是三皇沒了,六宮還在,不過,相對於以前來說,老神的境遇要寬松許多。
而且,六宮的威嚴也遠遠比不得從前。
新神坐廟,的確要比他這位睡城門的老神,舒服多了。
門神老者笑道:“吃飽喝足,也該走了,多謝先生款待。”
白馬先生輕輕點頭,笑道:“沒什麽,只是一餐湯餅,你也是個不清閑的,我也正好再逛一逛。”
福童也笑道:“咱和小師弟,也該回去了。先生有空,去山上坐坐。”
白馬先生輕輕點頭。
光腳小童拍著肚子,心滿意足。
張水娃起身抱拳,說天還早,他打算出城砍柴,換幾個蟻鼻錢。
還說,明天要去公府,試一試,看看能不能撈個客卿。撈上最好,如果運氣不好的話,他就再往北走走。
福童問,為什麽不回家?
張水娃說,總要混出個樣子來,不然,哪裡有臉回家。
最後,各走各路。
張水娃從東門出城,門神老爺和光腳小童忙著巡門看戶。
福童和小桃樹也要出城,只是從西門出城,而且,出城前,福童還要買點東西。
如意樓的那一頓,門神老爺說記著呢,等下次,福童和小師弟來玩的時候,一定請。
小桃樹問師兄要買點什麽,福童說買點香油。
磨盤山的香油,可香了。
小桃樹說,是不是炒菜的時候,滴一滴,特別香的香油。
背刀的家夥說,是,以後要教小師弟炒菜。
福童和小桃樹買香油要去的地方,是一間叫做“小半齋”的鋪子。
說到“小半齋”,就要說商家了。
小半齋是間大鋪子,但是,對於“半爿樓”來說,只是,最小的一類鋪子。
天下最大的兩大商家,就是半爿樓和陶公府。
商家有座祖山,就在天下最大的大洲,懿洲,那座山叫做商量山。
奇特之處在於,山上有兩座仙家山門。
半爿樓,陶公府。
山巔有大篆,傳說是商家聖人親筆,和氣生財。
半爿樓,外面看去只是一座三層小樓,樸素雅致。
門邊楹聯,很有意思。
客氣和氣是福氣,喜氣運氣生財氣。
進門之後,豁然開朗,鋪面極大,百貨俱全。
一樓都是凡俗之物,二樓才是山上買賣。
福童並沒有在一樓耽擱,而是帶著小桃樹直奔二樓。
二樓同樣是百貨,山上百貨。
油鹽醬醋茶都有,磨盤山的香油,麻麻嶺的花椒,汾子府的老醋,還有調鼎宗的醬油。
二樓入口處,有兩男兩女,衣衫整潔,面帶微笑,神態恭謹,男左女右,差不多身高。
這是“客客引”,專門為客人引路,解釋疑問。
都是心思玲瓏之人,最善於待人接物。
福童和小桃樹剛剛上樓,那兩男兩女,齊齊一躬,並沒有什麽“歡迎光臨”的俗套言語,只是面帶微笑。
背刀的福童,笑道:“咱想買點香油,要磨盤山的。”
其中一位年輕男子,微笑道:“客客向前直走,只要看到門上寫有‘百味’二字,進去就是了,需不需要為客客引路?”
客客,是商家人獨有的稱呼。在商家人來說,天下人都是客人,都是照顧自家買賣的客人,客客二字,最為親近。
福童笑道:“不用了,咱知道怎麽去就好。”
福童牽著小桃樹的手,一間間鋪子走過去,門上有“錦衣”,“雲緞”,“彩金”,“霞玉”,名目繁多。
那間寫有“百味”的鋪子,並不遠,廊道之中,客人不多。
小桃樹很是好奇,東張西望。
每一間鋪子門口都如白霧繚繞,完全看不到鋪子裡面。
背刀的家夥說,這是障眼法,很簡單,同時,還能隔音。
這樣的話,鋪子裡各做各的買賣,互不相擾,也能保護客人的隱私。
這有個說法,叫做“白霧遮”。
一腳邁過去,就在鋪子裡面了。
福童和小桃樹同時邁腳,下一刻,小桃樹抬頭四顧,果然在鋪子裡。
正對門口,就是一百寶格,只是相對於尋常百寶格,要大得多,整整一面牆都是。
寶格之上,有瓷瓶陶罐,玉杯金甌,甚至還有竹筒,木盆。
百寶格前,是一長形大櫃,櫃後是一中年男子,滿面春風。
福童上前,笑道:“櫃子,咱要點香油,磨盤山的。”
櫃子,就是那位大櫃後面的中年男子,站櫃主事之人,一般都叫做“櫃子”。
那位中年男子,微笑道:“客客來得巧,只剩最後一瓶了。”
說著,中年男子轉身,從百寶格取下一白色瓷瓶。
小桃樹趴在福童背上,身子下隔著那把斷刀,小腦袋搭在一側肩膀。
原來,大櫃太高,比小桃樹的個頭還高。
所以,背刀的福童,蹲下身子,把小桃樹背了起來。
那位中年櫃子,輕輕一晃,瓷瓶放佛透明,有香味逸出。
小桃樹嗅了嗅,真香!
香油金黃顏色,並不粘稠,而是呈現顆粒狀,如珍珠,晶瑩剔透。
福童拿起瓷瓶,仔細瞧了瞧,告訴背上的小桃樹,說,“小師弟,這就是磨盤山的香油,是不是很香?選的時候,要搖一搖,看一看油滴是不是夠小,夠圓,夠潤,而且,還得透亮。”
小桃樹嗯了聲。
中年櫃子讚道:“是個行家。”
這時,有一位翩翩公子,手持折扇,進到鋪子裡。
瞥了眼福童和小桃樹,便淡淡收回目光。
那位中年櫃子同樣熱情,沒有想到的是,這位一身青衣的公子要的也是磨盤山的香油。
中年櫃子陪笑道:“最後一瓶,在這位客客手中,見諒。”
那位神色傲然的青衣公子,轉頭看向福童,笑道:“武夫?打個商量怎麽樣?一瓶磨盤山的香油,也就是五個抱尖,我出十個,你五個,櫃子上五個,怎麽樣?”
手持折扇的青衣公子,笑容傲慢,“白白得了五個抱尖,怎麽樣都劃算。”
福童更多的還是研究瓷瓶中的香油,只是輕輕斜視一眼那個神色倨傲的青衣公子,對中年櫃子道:“櫃子,你這瓶,油滴不夠小啊,再有就是也不夠潤,最多四個抱尖。”
櫃子只是笑,沒有言語。
那位青衣公子已然臉色難看,神情冰冷。
一個武夫,再厲害能厲害到哪裡?
武夫最高,也不過是個芝鼎,五步而止。
這個背刀的家夥,應該不知道他是位窺七的元嬰上真。
大致上,武夫的一步等於窺窺的一步,也就是說,一境武夫等同於窺一。
二境等同窺二,三境等同窺三······
但是,武夫是二境起火,真正有所成就,最少也要三境。
所以,窺窺並不把三境之前的武夫看在眼裡,不可否認的是,三境武夫對戰窺三,死的往往是窺窺。
至於四境,五境,甚至有四境殺窺五,五境殺窺六的情況。
故而,才有“一步等一步”的說法。
只是,這一步的說法,不包括一二境的武夫。
窺窺真正有所忌憚的只是三境之上,尤其沙場之上的“萬人敵”。
眼前背刀背娃娃的漢子,精火無疑,武夫,應該是板上釘釘。
難不成是位獨夫,而且是個他這位元嬰都察覺不出的獨夫?
那豈不是太厲害,一拳能夠把自己砸個稀巴爛的獨夫?
不可能!
那麽厲害的獨夫,清流城還沒有。
只能是位武夫,奇怪的是,他竟然無法確定這是位幾境的武夫!
一位五境芝鼎的武夫?即便是,他一巴掌也照樣拍死。
那位青衣公子冷冷道:“漢子,再想想,有錢買,沒命拿,不是什麽好事。”
福童終於看向那位青衣公子,故作驚訝道:“怎麽著,你要殺咱?”
接著,福童轉向那位中年櫃子,問道:“小半齋不準動手,是吧?”
中年櫃子輕輕笑道:“客客說的是,齋內禁武,講個和氣生財。”
那位青衣公子面色如霜,拂袖而去。
即便他是位元嬰,一位窺七的上真,如果在公府之中,最少也是府卿身份,待遇極好。
然而,這座並不起眼的小半齋,也不是他可以放肆的地方。
且不說半爿樓這般龐然大物,就是那位很少露面的“齋頭”,這座小半齋的主事之人,聽說,也是位窺八的存在。
他一個窺七的元嬰,實在微不足道。
面對青衣公子的拂袖而去,中年櫃子仍然神態恭謹, 微笑道:“客客慢走,招待不周,多包涵!”
小桃樹趴在福童耳朵旁,小聲道:“師兄,那個青衣公子,有殺心啊!”
福童只是笑笑,問中年櫃子道:“櫃子,幾個尖尖?”
那位中年櫃子,笑道:“客客說四個,便是四個。”
中年櫃子猶豫之後,又說道:“多句嘴,那位青衣公子,是清平侯的人,而且很得清平侯看重,如果沒有看錯的話,應該是位元嬰。”
“客客要小心了,那一位向來不是善罷甘休的主!”
福童點點頭,放下四枚抱尖,告謝離去。
剛出小半齋,只是過了一條巷子,那一位就遠遠跟上了,而且,毫不掩飾。
就那麽輕搖折扇,大搖大擺,走在福童和小桃樹身後。
福童沒有回頭,帶著小桃樹直奔西門。
清平侯,屁,就是條海邊的小水蛇,自己給自己封了個清平侯的名號。
如果不是看在那隻水蛇還算安分,咱敕令山早早就打殺了。
聽說,那隻水蛇,自己給自己蓋了座廟,就叫清平廟。
海邊百姓上香請願,那隻水蛇倒也是護佑一方平安。
福童一臉怪笑,那位青衣的年輕人,其實是頭青魚大妖。
雖然,氣息遮掩很好,但是,那股子略微腥臭的妖氣,背刀的家夥已經忍了很久。
說不定,今天晚上,小師弟能喝上一鍋魚湯。
不曾想,出了巷子,突然出現位肩挑貨擔的清瘦老者。
老者笑容和藹,輕聲笑道:“客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