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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開流螢見桃花》第29章 春雨秋河老師傅
  小桃樹離去之後,精神矍鑠的老人思緒萬千。

  清流立國的秘聞似乎已經算不得秘密,關於立國,最為積極的應該是那位小公爺。

  如果清流公洪演有意立國的話,二十年前,就是最好的時機。

  二十年前,北伐失敗,大玄天子的威望陡然如墜。

  那個時候,內憂外患。

  如今的形勢,怎麽看,也不是清流立國的機會。

  憑什麽,就憑清流十五萬甲士嗎?

  或者,多估估,二十萬。

  一旦,天子伐逆,且不說各路諸侯,僅僅天子鐵騎,也不是清流能夠抵擋的。

  但是,清流軍的戰力,有目共睹,首屈一指。

  不然,二十年前的北伐,作為當時主帥的老人,也不會指定清流軍擔任右翼。

  如果,清流鐵了心立國,根本無需多想,大玄絕對無法容忍王朝東南這一方富裕之地的反叛,割疆自立。

  到時候,定然是兵戎相見。

  這位歸隱的大司馬,司馬朔,實在不希望那個結果。

  即便大玄平叛成功,也必然元氣大傷。

  對於日後的北伐,影響深遠。

  北伐,既是這位老司馬的宿願,也是大玄王朝歷代君王的宿願。

  相對於小桃樹敕令山的山上修行,老人更希望自己的孫兒能夠從軍入伍。

  只是,老人不願耽誤孫兒的仙人大道,長生有望。

  敕令山什麽都好,唯獨“不沾功名,不擔富貴”的規矩,不討喜。

  不然,小桃樹下山之後,完全可以去博一個大大的軍功。

  窺子官,自古有之。

  窺窺當官,就叫窺子官。

  其實,窺子官和人官,沒什麽區別。

  最重要的區別,應該就是,窺窺當官要入“窺子帖”,上有聖人規矩,下有天子命令,都是窺子官不可以違背的。

  如果當初不是春秋道人抱走了小桃樹,山上修行,老人更傾向止屠山。

  畢竟,止屠山是正宗兵家。

  與敕令山,青詞誥,還有北邊的星星台,並稱腴洲四大山門。

  止屠山,兵家四脈俱全,權謀,形勢,陰陽,技巧。

  有握奇殿,虎韜堂,雨綢樓,流馬閣,號稱,殿堂樓閣。

  殿堂樓閣之上,是“符翁”,又叫“執符叟”,“兵主”。

  據說,那位止屠山如今的當家人,也就是所謂的“符翁”,“無病”劍仙出劍極快。

  小桃樹的太爺,這位白發白須的老人,並不是止屠山弟子,也不是任何一座山門的弟子,只是個窺窺。

  或者說,是個野窺窺。

  但是,的的確確是位兵家弟子,平生唯有一敗。

  就是二十年前的那場北伐,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山洪險險奪去性命。

  小桃樹回去的時候,福童正坐在桃樹下,愁眉苦臉。

  原來,福童剛到落鶩峰,還沒求見掌山師伯,掌山師伯冬道人就一巴掌把福童抓到了跟前。

  上來就問小桃樹的拳練得怎麽樣了,有沒有一疊。

  福童說沒有。

  掌山師伯很不高興,說福童是個憊懶貨。

  還說過兩天,他要親自過來看一看小桃樹的田,看一看小桃樹的拳。

  哪一樣差了些,都要福童小心自己的皮。

  這還不算,冬師伯居然還要罰他抄書。

  福童悶悶道:“小師弟,你的拳怎樣了?”

  小桃樹老實回答,“還沒一疊呢,

差半拳。”  福童撓撓腦袋,皺著眉頭,臉更黑了些。“小師弟,咱們今個晚上,怎麽辦?”

  小桃樹茫然無措,師兄怎麽了,怎麽辦,什麽怎麽辦?師兄是不是有心事?

  就像太爺一樣,小桃樹總覺得太爺一直心不在焉,想著別的事情。

  小桃樹還抱著書,站在福童跟前,福童一直沒有抬起腦袋,回想著冬師伯罰他抄書的事情。

  這才抬起頭,看見小桃樹抱著書。

  福童有些可憐小師弟,那麽些書,“小師弟,太爺給你那麽多書?都要看?”

  小桃樹點頭,“太爺說,先要看這本兵家的書。”

  小桃樹挑出那本殘本,不厚,薄薄一本書。

  福童接過手,瞅了瞅,“紙師”,很奇怪的名字。

  “小師弟,這是什麽意思啊,咱沒聽說過。”

  “聽太爺說,是一位叫‘紙師’的兵家聖賢,寫的書。”

  福童無精打采,把書隨手扔給小桃樹,隨即向後擺擺手,示意小師弟進入桃樹中,桃祖的洞府,小桃樹讀書的地方,把書放起來。

  小桃樹瞧著師兄,就像缺水,旱了很久的稻苗,焉焉的。

  等小桃樹出來時,福童已經站在遠處,山頂最為開闊平坦的地方。

  而且,師兄精神煥發,身姿挺拔,兩手互握,嘎巴作響。

  這是要喂拳的意思。

  小桃樹踟躕不前,師兄究竟怎麽了,喂拳不是還沒到日子嗎?

  福童招招手,笑道:“小師弟,你得諒解咱,誰讓你沒有打出一疊呢,咱隻好多喂喂你了。”

  小桃樹的步子極小,極慢,扭扭捏捏。

  就像個羞羞怯怯的小姑娘。

  福童嗤笑道:“咦,小師弟,你怎跟個小姑娘似的,還走出碎碎步了。”

  小桃樹神色糾結,師兄喂拳向來都是一個結果。

  那就是,小桃樹必然躺在地上,像一條死狗,這是師兄親口告訴小桃樹的。

  師兄說,喂拳就像打棉花,把蓬蓬松松的棉花,打成一個塊,打成一塊鐵,然後,再過過火,淬淬水,一點一點去蕪存菁,千錘百煉。

  小桃樹就是那團棉花,松松軟軟的。

  不過,是好大的一團棉花。

  師兄喂拳,有三種說法。

  “春雨”,“秋河”,“老師傅”。

  這是師兄出拳的三種特點,春雨溫柔,秋河迅猛,老師傅就是一個亂。

  “春雨”就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那種意境,拳頭綿密,但是勁道柔和,卻又透皮透筋,拳力都滲入在筋骨之中。

  當時,並無多少疼痛,然而,一夜之後,小桃樹才知道什麽叫做“春雨”。

  小桃樹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第一次“春雨”之後,翌日清晨,那種骨頭都碎了的感覺。

  “秋河”,秋天的河水,水汛時的江河,有句詩說的很好,“怒潮掀海立,大浪挾山來”。

  師兄的拳頭,就是那一傾一傾的浪潮,來勢洶洶,沛然不可擋。

  小桃樹最害怕師兄那種“秋河”的拳頭, 每一拳落在小桃樹身上,小桃樹一身血肉猶如虛浮皮囊,漣漪陣陣,激蕩不已。

  而且,痛不可忍,仿佛剝皮刮骨,神魂顫抖。

  這且不說,最為可怕,或者說,小桃樹想想就頭皮發麻,心生恐懼的,其實是“老師傅”。

  “老師傅”,照師兄的話說,亂拳打死老師傅。

  “老師傅”也叫“混子”。

  就是“春雨”,“秋河”混著打,而且,師兄每次喂“老師傅”的時候,身形也是變幻莫測。

  出拳完全沒有章法,忽輕忽重,忽上忽下,忽前忽後。

  點,崩,鑽,劈,掛,摔,小桃樹根本不知道師兄下一次,是出拳還是出掌,是一拳砸在腳心,還是一掌拍在腦袋上?

  用師兄的話說,就是不拘身法,不拘招式,隨心就意,意如江河,拳如流水。

  每一次“老師傅”,小桃樹都戰戰兢兢,惶惶不安。明明知道,卻又明明防不著。

  而且,福童恰恰總是在小桃樹心神松懈的時候,猛然一記重拳。

  事後,小桃樹耷拉著腦袋,問福童知不知道什麽叫做“如履薄冰”。

  福童說不知道。

  小桃樹說,就是站在薄薄的冰面上,冰面裂紋遍布,哢哢作響,但是,要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而且,看不到岸。

  福童神情震驚,說那多揪心啊,忒折磨人了!

  小桃樹抹著淚,告訴師兄,說“老師傅”也是這種感覺。

  後來,張騎虎聽說了,送給小桃樹兩句詩。

  春雨秋河老師傅,哭天抹淚小桃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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