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和米卡利一起享用晚餐後，羅德獨自離開聖威爾斯堡壘。

　　他被告知目前分部車夫都隨行外出了，所以這一次前往希靈只能自己想辦法，車費會由分部報銷。

　　伊利亞沒有來送行，他似乎有不少事要處理。米卡利給了羅德五枚銀瑪爾，雖然羅德執意不要，但米卡利說這是借給他的，羅德才肯收下。

　　今天的晚霞很好看，一大片玫紅色，太陽就在它們的映襯裡漸漸沉落。直到霞光遍布遠山，城鎮便燃起了燈火。

　　工人們下班了，三五結伴地前往街邊的酒館，嘴裡的香煙似乎從來沒斷過。也有幾位紳士一身禮服，站在嵌入大理石立柱的壁燈下，叼著煙鬥交談些什麽。

　　城市氤氳在柔和的暖光裡，夜市商販吆喝著，拉車的馬發出嘶叫，工人們笑得很大聲。

　　站在長街的路口，羅德下意識地摸摸風衣領口。

　　一個人真的好寂寞啊。

　　腦海裡忽然冒出這樣的念頭。羅德不禁看向身旁，很快又轉回來。

　　伊莎貝爾不在，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了啊。

　　這樣回想起來，在學院的時候好像也是，總是自己一個人往返於宿舍和煉金室，結果畢業的時候都叫不上其他同學的名字，有些甚至見都沒見過。

　　而這也是有原因的。他實在不喜歡其中一些家夥，很惹人厭。

　　羅德歎了口氣，壓低帽簷。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裝，白襯衫，米色的薄風衣和長褲，一頂配套的禮帽。是米卡利讓自己這麽打扮的，因為明天有一場很重要的見面會，具體情況雖然沒說，但羅德也基本猜到了。

　　時間不早了。羅德在路口朝過往的馬車舉手示意，但這個時間是高峰期，馬車上盡是名流淑女，在後座有說有笑的。

　　但羅德還是叫到了馬車……不，這不是馬車。

　　一架蒂爾伯裡雙座敞篷車緩緩駛來。蒂爾伯裡，這是一種聽起來很讓人欣喜，但見到實物後難免失望的車型。

　　敞篷，雙座，行駛速度完全可控。這樣的描述，幾乎是每個人夢寐以求的車型了。

　　但他唯一的美中不足，在於它不是馬車，而是腳踏車。

　　戴氈帽的車夫踩著蒂爾伯裡過來，在石砌的路邊停下。他看起來很憔悴，眼窩和臉頰都陷下去了，但又不像是年紀很大，可能是因為生活不規律。

　　“你好，坐車嗎?”車夫點頭。他眼球略微發黃，不知道是疾病導致，還是燈光的問題。

　　羅德有些猶豫:“我要去希靈，大概什麽時候能到?”

　　“希靈的話，九點之前就可以到達。”

　　倒也不算晚。

　　但羅德沒有動。他總覺得不放心。

　　“請放心，如果九點前到不了，車費全免。”車夫保證。

　　羅德皺皺眉頭，鑒於眼下比較趕時間，如果繼續耽誤在打車上，不知道能否準時參加明天的見面會。

　　他最終還是上車了。

　　車夫上身站起，用力一腳踩下踏板，蒂爾伯裡慢慢開始加速。這種車型比較輕，瞬間的加速感讓人在輕微眩暈下感到很過癮。

　　蒂爾伯裡駛過長街。

　　羅德坐在後座。車夫蹬著車，重重咳嗽了兩聲，點燃一支煙。

　　“真是讓人絕望的季節啊。”他忽然說。

　　羅德沒有回答。

　　“我有一個弟弟。”車夫繼續說，“他今年二十一歲，從杜冷堡工學院畢業。”

　　羅德皺皺眉。

是自己的校友?　　“他學的是蒸汽工業，成績很好，老師們都很欣賞他。每個月他都會寫信給我，聊聊他最近的情況，或者沒什麽好說的，也會報個平安。”

　　“上次來信裡說，他有了個喜歡的姑娘，金頭髮大眼睛，是貝爾裡斯特人。為了這個姑娘，他決定來北方的工廠做蒸汽設備研發，正好也離家近一些。”

　　“自從這小子去上學以後，我就有三年多沒見過他了。如果他願意在北方安定下來，我自然也有機會經常去看看他。家人在一起總歸是好事。”

　　“在來信的末尾，他說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約我去喝個酒……”

　　車夫把煙頭甩掉，陷入沉默。羅德微微睜大眼睛，只是說了兩三句話的功夫，車夫竟然把那麽長一根煙抽完了。

　　“然後呢?”羅德不禁問。

　　“然後他死了。”

　　羅德背脊忽然發涼。

　　“雙生薔薇號沉落了。”車夫說，“他回不來了。”

　　蒂爾伯裡爬上一個陡坡，羅德背後全是冷汗，一句話都不敢說。

　　“嘿，年輕的先生。”車夫倒抽一口氣，伴隨著空氣刮擦呼吸道的異響，“你也是從南方來的嗎?”

　　“不，不是……”羅德下意識否定，莫名恐懼起來。作為幸存者，他根本不敢多說一句話，背後好像跟著一百多個沉船的冤魂，隨時都會把自己掐死。

　　“但你包上的別針，我見過。”

　　羅德猛然低頭。自己的褐色挎包上，別著“瓶中三葉草與交叉銅錘”的徽記，那是杜冷堡工學院的校徽。

　　而此時，面前是一條極長的下坡。

　　車夫忽然在座位上站起，狠狠地一腳踩下去。

　　蒂爾伯裡猛然加速，沿著坡道俯衝而下！

　　“為什麽死的不是你！”車夫好像變了個人，心中的壓抑悲痛在嘶啞吼叫中宣泄，“我弟弟那麽優秀！他不該死！”

　　“停車！停車！”羅德嚇懵了，發瘋般大喊。眼前景象開始銳化，急速下坡讓他快要崩潰。

　　“去死！去死！去死！”

　　車夫發出癲狂的笑聲，整個脖子詭異地向後扭了180度。他的瞳孔不見了，整個眼白都是米黃色。

　　街邊的人都嚇傻了，尖叫著朝兩邊躲開。羅德頭腦空白，求生本能讓他掏出挎包裡的一支褐色的煉金藥劑，拔出木塞一口氣灌了下去。

　　在這生死攸關的瞬間，他的本能並沒有讓他相信那把左輪手槍，而是選擇了自己離開杜冷堡時，帶的唯一一支煉金藥劑。

　　灰狼藥劑。

　　車速越來越快，面前的十字路口忽然穿出另一架馬車。蒂爾伯裡帶著破風之聲，在沒有任何減速的情況下與馬車直接衝擊！

　　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都愣在原地。

　　蒂爾伯裡撞在重型馬車上，瞬間變形解體，車把扭曲著捅入車夫胸膛，把他的臉也碾平了。

　　而後座的羅德，就那麽飛了出去，越過馬車的廂頂，摔在在幾米遠的石磚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