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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欽天監》第8章 扁舟亦是為名來(下)
莊赦此刻被從左胸貫入的大槍整個人釘在地上,一分一毫都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那女孩隨意對著自己發泄著他的憤怒。

 他的意識緩緩地被黑暗所吞沒,身體也感覺到愈發冰冷起來,他的手和腳緩緩地失去了知覺。就像睡著了一樣,他的意識被封閉在一片黑暗之中,不知何時,睜開眼。

 面前仍舊是那個小巷,但是有些什麽,似乎變了。

 他的身體變得沉重了許多,並不是那種受傷或是染病式的沉重,而是一種更為平常的沉重,就像是從十幾歲的少年突然變成了二十多甚至三十多的青年人。

 他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面已然滿是皺紋,臉上也是一樣,他全身上下似乎都變得衰老許多。普通的衰老,似乎無人能夠感受到,但是從二十多歲突然變成四十多歲的衰老,此刻無比真實地反應在他的身體上。

 他四處望著,自己似乎還是站在剛剛他被殺的那個小巷中,地上沒有血跡也沒有被水打濕的痕跡,似乎剛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一般,而周圍的空氣則明顯地變得冷了許多。

 莊赦緩緩地從小巷中走出,街道上還是一如既往的車水馬龍,並沒有任何一絲一毫曾經經歷過騷亂的痕跡,但是他發現了,有些東西似乎變了。

 遠處的巨樹,靄蕈,還有其下霞色的花田,顏色都變得更深了。

 曾經濃綠色如同玉露一般的龐大樹冠,此刻已經緩緩轉成黃色,而地面上花田的顏色也變得更深,愈發像是晚霞和天空的顏色了。

 他僅僅死了一次,這裡的一切,就變得更加接近秋季了。

 如果他再死一次,恐怕這裡就會變得秋意更濃,最終靄蕈的果實從樹上生出,而他卻觸及不到那果實,只能在這裡再空耗上許多時間,他離開的時候,外面會是什麽樣子,就無人知道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旁邊的巷口傳來了清嗓子的聲音,他轉頭過去,果然,看到了朝外微微探頭的短發霞衣女。

 他急忙趕著步子鑽到那個巷子中,短發霞衣女和長發霞衣女兩人都在裡面,而長發霞衣女則眉頭緊鎖“看樣子,你是被殺了一次?”

 “嗯。”莊赦點點頭“不過這不重要,這個身體還能湊合著用。”

 “的確,你在巷子裡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麽?”長發霞衣女的表情無比嚴肅“一個細節都不要漏下,告訴我,否則你贏不了她。”

 莊赦愣了下,隨後點點頭,將巷子裡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長發霞衣女,而長發霞衣女聽到之後,表情變得愈發緊張嚴肅起來“這樣啊,她原來繼承的是大戰的遺產。。。”

 “大戰的遺產?”

 “嗯,‘鳥’們都會自長姐處繼承到一些東西,她是大戰之後的第一隻‘鳥’,所以繼承了大戰中姐姐們的東西,”長發霞衣女捏著下巴,皺起眉思考著“我們要盡快了,原本我覺得時間還充裕,沒想到她想要強行催熟,如果果實被強行催熟的話,情況就不好辦了。”

 “那,怎麽辦?”

 “去找三叟,”長發霞衣女低聲道“你現在衰老了一次,應該先去找釣叟或棋叟,劍叟你估計打不過。走吧,去河邊。”

 三人在小巷間鑽來鑽去,走了許久,莊赦終於聽見了河水流動的水聲。

 他們走出小巷,出現在面前的是一片河灘,轉動著的水車磨坊,停在河邊的小船,晾著的乾魚。還有不斷流淌著的寬闊的大河,這河至少有數丈寬,而最為令人矚目的,是河面正中間的一個,身著蓑衣,頭戴鬥笠的人。

 莊赦四處看了看,心想那人應該就是釣叟了,但是卻不知道如何接近那人,而就在這時,扛著糧食包的磨坊主看到了莊赦,他把麻袋放下,走了過來“你是來找老爺子的對吧。”

 莊赦愣了一下,點點頭,隨後客套地笑起來“您是怎麽知道的?”

 “這種地方,除了來找老爺子的人以外,根本不會來,”磨坊主一攤手,隨後指著河灘邊倒扣著的一艘船“找老爺子的,要劃著那艘船,去到老爺子面前,然後老爺子才會和你好好聊天。”

 說罷,那磨坊主又扛起麻袋,緩緩地離開了,莊赦下到河灘邊,看到那船旁邊有一個箱子,箱中是魚竿、蓑衣、鬥笠,而他走到倒扣著的小舟邊,僅僅是雙手碰到那小舟的一瞬間,就意識到了這一切的問題。

 那小舟,是鐵做的。

 他曾幾何時聽說過類似的故事,幾乎所有讀書人都聽過的故事:年代不可考的時候,有一位舉子在開科前三天仍然無心讀書,睡覺的時候,就夢見自己坐在一艘鐵舟上,和一位老豆對面垂釣。

 鐵舟很艱難地浮在水上,仿佛隨時都要沉下去一般,那位舉子調整著自己的重心,卻根本無暇垂釣。最終老叟一句話“心不靜”,讓他整個人都醒悟過來,安坐鐵舟,後來釣上一條大魚便醒了,隨後開科,中了狀元。

 這是個幾乎所有讀書人小時候都聽過的俗套故事,他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個地方碰到類似的事情,他看了眼那鐵舟,單論外形,連鐵皮都不是,非要說的話,用“一塊鐵坨”來形容毫無疑問更合適一些,舟壁有足足一指厚,他無法想象該怎麽劃著這艘船到江心,然後再安然垂釣。

 他想了想,先回到了小巷中,旁邊的兩個霞衣女看著他,低聲問道“怎麽樣?”

 “那邊有艘鐵船,讓我去劃到那個老頭旁邊然後和他一起釣魚。”莊赦低聲道“怎麽辦?”

 “去,此外也沒有什麽別的方法,”長發霞衣女一攤手“不過你之前是不是在這裡和你在外面的身體建立聯系了?”

 “建立聯系是指?”

 “就是,你是不是用螭晵給你的恩賜了?”長發霞衣女遠遠地看著那清澈的水面“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可以試試操縱一下那水。”

 莊赦大概明白霞衣女的意思,他站在原地,屏息,試圖深潛,但是卻似乎有一種力量把他向外擴張的意識瞬間壓回了他的身體。

 “不行,用不了,”莊赦歎了口氣,他閉眼又一次常識屏息,還是不能夠深潛。

 “你不一定非要用那種屏息式的方法,試試站在水邊,操縱水,”長發霞衣女這樣說罷,隨後轉身“試試能不能操縱水面托起鐵舟,你先試著,我還有點事。”

 說罷,長發霞衣女帶著短發霞衣女兩人便直接離開了,大概走遠了幾步,長發霞衣女低聲道“我沒想到她居然這麽著急。”

 “長姐,我們要做些什麽麽?”

 “嗯,三叟,我們幫不了他,那邊,必須拖慢節奏,如果繼續這樣,不用兩天,果實就成熟了,”長發霞衣女低聲說道“她,到底在想什麽。。。”

 兩人在巷子裡鑽來鑽去,終於鑽到了距離巨樹的花圃最近的巷子處,兩人遠遠地望著手中提著個小壺的盤發霞衣女。

 兩名霞衣女,就這樣穿過繁忙的街道, 走到了花圃中的青草小徑上,幾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兩件上藍下橙的霞衣,紛紛跪了下來。

 花圃中的盤發霞衣女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手中拿著噴壺,呆愣著站在那裡,兩人接近她的身側,她才反應過來,轉過身看到了兩人。

 她的表情出現了一瞬的驚詫,隨後將噴壺甩在地上“姐姐,你們兩個來這裡,是為了做什麽的?”

 “不要繼續催熟了,催熟是沒有結果的,”長發霞衣女朗聲道“你保不住果實。”

 盤發霞衣女咬住了下唇,十指的指甲幾乎嵌進肉裡“你,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的麽?”

 “是的,我不希望你淪為同樣的失敗者,”長發霞衣女面無表情地繼續道“放棄吧。”

 話音剛落,一聲金屬的爆鳴從空氣中傳來,那盤發霞衣女不知何時朝前揮出一刀,卻被短發霞衣女揚起的刀刃擋住。

 “如果你是來說這個的話,就沒必要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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