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電梯停在了23層。
“蘇小姐,您請慢些,陳安同學,您也慢些。”顧鴻展殷勤地攔住電梯門,在前引路,絲毫看不出他先前那副尋釁滋事的模樣。
此時已快八點,天已經完全黑了。電梯門打開,走廊上留下一塊四邊形的白色光斑。顧鴻展這才發現走廊光線太暗,連忙去找開關開燈。
光暗的分界帶來奇怪的脫離感。陌生的環境,加上那南方小區樓中常有的混著灰塵的霉味,讓陳安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走廊中有風鼓動,通風算得上良好,陳安卻覺得有些壓抑。
“最近神經還是繃得有些太緊了……”
陳安一時不太確定,這種不安感是不是錯覺。
一邊引路,顧鴻展還一邊招呼道:“這邊請,這麽晚了你們還沒吃飯,真是太對不起了,剛剛我已經和顧佳寧爸媽打過電話,他們有準備晚餐。”
“您客氣了。”蘇酥的聲音依舊細細的。
她的聲音似乎總是這樣,似是稍微大聲些,就會控制不住聲音中的情緒。也不知她的柔弱之下,究竟壓抑了什麽。
當然,陳安能聽出來她對顧鴻展這幅諂媚的做派絲毫不感冒。
走到顧佳寧的家門邊,顧鴻展依舊沒能找到那電燈的開關,於是走廊中依舊昏暗。不既然已經到了門口,也沒有必要再開燈,他也就準備直接敲門。
這是一扇普通的防盜門,貼著鐵質銘牌,上面寫著……
2304。
“轟!”
巨響炸於陳安腦海之中,又是那種驚懼感,再次如山崩一般襲來。
多少次了,驚懼出現在了最不經意之處。
他突然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可憐的野豬,一腳踩空時,才明白踩中的就是陷阱。但此時那笨重的身體已經下墜,無論再如何蹬踢掙扎,都無法逃避那被陷阱中尖刺扎成篩子的命運。
“顧先……”陳安的嗓子有些發緊。
“有什麽事嗎?”顧鴻展殷勤地問道。
惶恐在身體中翻騰著,如同一隻脫韁的野馬,似是下一刻就要從破體而出。
“顧……”陳安徒勞地咳了咳,似是要將體內的恐懼從口中咳出,“顧先生,這裡的地址是?”
陳安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了。
“什麽地址?”顧鴻展聽著陳安這沒頭沒尾的問題,一時摸不著頭腦。
“我說!這裡的地址!”陳安的語氣越發的急促起來。
“你……還好吧?”蘇酥察覺到了陳安的異樣,有些不安地抬頭問道。
……
我還好嗎?
或許,已經習慣了吧。
……
“嗯,只是問問這個小區的地址。”陳安終於整理好情緒,轉頭看向顧鴻展。
顧鴻展依舊一臉不解,畢竟陳安這問題確實非常突兀,不過他還是如實回答道:“這裡是黎明小區,呃……17棟。”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這裡是桂園路。”
其實,顧鴻展回不回答,回答的是什麽,或許已經不重要了。
當他看到“2304”的銘牌時,就已經明白了。
——星期六晚上,桂園路黎明小區,17棟23層2304,拿走這盞燈。
在顧鴻展與蘇酥不解的目光之中,陳安阻止了顧鴻展去敲門,自己卻緩緩地走到了走廊的窗戶前。
窗外是夜色中的澤城。
十裡長街,燈火璀璨。
喧囂起自四衢,
繁華興於萬家。 城市中的晨湖宛若一顆幽暗的寶石,被這人間盛景裝點,極盡江南水鄉的繁華。
多麽生動的畫卷啊!
自己卻立於這昏暗之中,這與世隔絕的角落裡,與這繁華世間,隔了那厚厚的、如水幕般的冬夜。
宛若咫尺天涯。
……
陳安是個謹慎的人。謹慎意味著不以身犯險,謹慎意味著謀定而後動。
唐子君的任務,他在反覆思考之後,最終決定不接受。雖然沒有唐子君的幫助,他將繼續面臨殺手的威脅。但已經和武術社搭上了線的陳安雖然和他們的的社長龍熠不對付,但也算是有了退路。
何況,唐子君的任務將會帶來更多的不確定性。
不過他還是反覆思考過這個任務的危險性,也制定過粗略的計劃。在他的設想中,他會一路上時時刻刻展開神識,這意味著20米內的危險能夠被徹底排查。而來到目的地之後,他會先去22樓或者21樓,用神識查探2304中的情況,然後再徐徐圖之。
在他看來,如果自己足夠小心謹慎,且唐子君不是在惡意坑害,風險應該是可控的。
但即便最終的結論是“風險可控”,他還是拒絕接受。因為若是他接下,就意味著失去主動權:萬一完成任務之後唐子君繼續加價,再交給自己一個任務怎麽辦?
陳安不知道,唐子君是不是如她所說的“沒有惡意”,但在唐子君的信譽在他心中早已經歸了零。他不願意為了一個更大的未知而去冒一個更大的險,拒絕任務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他還是出現在了2304門口。
“所以不管我接不接受任務,我都會來到這裡?”
“所以……自己已經被唐子君算死了?”
“大意了。”陳安暗忖,如果他再謹慎一些,恐怕就不會落到這般田地。現在就是星期六的晚上,也就是唐子君這個任務指定的時間,自己應該時時刻刻展開神識的。
他之前根本沒有展開神識,無外乎就是偷懶:雖然神識不消耗腦力,但會嚴重分散他的注意力,過於繁雜的信息也會讓他造成極強的不適感。但現在……
現在陳安所站的位置距離防盜門只有兩三米,他已經不敢再有更多的動作,也不敢展開神識。
太近了。
他不知道這扇門之後是什麽,不知道神識會不會引起什麽不好的變化。
思緒急轉……迷霧中,他看到了一絲線索。
“你……上一次見到顧佳寧父母是什麽時候?”陳安看著顧鴻展, 故作平靜問道。
“昨天啊,昨天他們親自找到我,說的就是陳安同學你的事情。”顧鴻展疑惑依舊。
“嗯……你還說,你剛剛還和他們通了電話?”
“是啊,就是剛剛在車上的時候,你應該也聽到了。”
嗯……難道是是我多慮了?
他緩緩展開了神識,繁雜的信息紛湧而來:昏暗的房間,緊閉的臥室大門,地板上近乎凝固的血液,床上躺著的一男一女兩具屍體,被懸吊在細線上的髒器。屍體並沒有讓陳安感到惡心,在神識中,活人比死人要惡心得多。
神識繼續延展,很快他就“看到了”書桌上一張寫有密密麻麻符號的紙張。
匆匆一瞥,他只看到了兩行字:“獻祭儀式”、“從鏡中召喚【啟知者】”。
他不理會這些內容,繼續鋪開神識,便看見了那些被繪製在木質書桌上的複雜幾何圖形,還有擺在幾何圖形最中心的那盞提燈。
雖然提燈就在眼前,他也沒有察覺到有什麽危險,但陳安想也不想唐子君的任務,拉起蘇酥就走向樓梯間。
這種事情,報警是最好的選擇。
“哎!蘇小姐!怎麽就走了?”顧鴻展被陳安之前的舉動弄得頗為不解,此時又見到他轉身就要走,隻好一臉不解地追了上來。
陳安頭也不回,蘇酥也不抗拒他的拉扯,只是疑惑地抬頭看著他。
眼看樓梯口近在眼前,他正準備推開消防門,進入樓梯間……突然,世界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