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殯儀館門口，那裡和往常一樣，拉伸鐵柵欄關著一半，留一半方便人進出。

　　值班室早已經亮起了燈。

　　窗口的門衛秦大爺，還是一如既往的坐在窗口位置，一手托腮支撐著腦袋默默打瞌睡，樣子看起來軟弱無力，搖搖欲墜。另一隻手指習慣性的放在開關門按鈕上，方便隨時按下去。

　　這裡太無聊了，做門衛的除了開關門，記錄一下往來的行人，基本沒什麽工作。閑成這樣也最正常不過。

　　只要不耽誤工作，就隨他去了。

　　聽館裡的人說，自從鬧出那女屍的事後，館裡立了個緊急規矩，一過六點就集體下班，不論手上有什麽工作，統統放下趕緊離開，鎖門！

　　門衛也不許留。

　　現在這個時間這個點，19:21分，門衛還沒下班，就意味著女屍事情平息後，大家已經進入正常的工作狀態了。

　　馬一城舒心一笑，並不想吵醒他，而是放慢腳步往館裡走去。

　　可還不等他跨過大鐵蘭的路口，秦大爺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個那個，那誰?你有什麽事?過來登記。”

　　馬一城哈哈一笑，隻當是這老頭兒又在委婉性的要煙抽了。

　　他回道:“喲，醒啦?我沒事，就是翹了幾天班，回來請個罪。大家都下班了嗎?還有沒有人在?”

　　邊說著，他走上前去，拿出煙給對方點了根，自己也點了根。

　　一口煙霧吐出，秦大爺眉頭皺得老高，凝著一張便秘似的臉說道:“哎，別提了，這幾天忙得夠嗆，這不，都還沒下班呢。”

　　馬一城皺了皺眉，“怎麽了?這幾天館裡發生什麽事了?業務員的問題還是‘業務’的問題?這麽忙怎麽都沒人聯系我?”

　　秦大爺突然抬頭看了看馬一城，搖了搖頭，突然換了個臉色，十分嚴肅的說道:“倒也不是。年輕人，我悄悄跟你說哈，你可別給我傳出去咯，否則我這飯碗不保啊。”

　　馬一城哈哈一笑，連忙點頭。

　　殯儀館的門衛，嚴格來說，應該是直接向縣裡保安公司提交過用人方案，再由那邊直接調遣過來的，所以仍然是縣裡保安隊的。

　　不像王隊林叔他們那樣屬於館裡的正式員工。

　　館裡的事情無論大小，門衛是接觸不到的，只能是跟裡面的人混熟了，在不涉及到機密的前提下，多多少少還是能打聽出一些。

　　也是由他們的口中，零零散散會傳出去一些。

　　馬一城清楚的記得，兩年前，這個秦大爺還因為胡編亂造並傳播出一些館裡的事兒，吃過兩百塊錢的罰款。

　　想不到他還這麽死性不改，竟敢跟他這個正牌員工當面泄露秘密?

　　有意思。

　　“館裡屍體丟了！”

　　馬一城微微一愣，“丟了?”

　　“可不怎的?”秦大爺拿煙的手指都是抖的，就如同自己親眼所見一樣從心底裡產生恐懼。

　　他深吸了口煙，湊近馬一城幾分，“前幾天館裡詐屍，鬧得可凶了！整個館裡都沒人敢呆！這不，詐屍還沒解決呢，屍體又丟了。唉，可別跑到住戶區去霍霍人家才是。想想都發毛。”

　　馬一城暗自松了口氣，很快就平靜下來，“……”

　　他沒覺得有多驚訝。

　　很明顯，這人說的就是那女屍。女屍不是丟了，是燒成灰了。

　　即便秦大爺說的不是女屍他也不擔心。

　　因為之前林叔說過，不是什麽地方都能用來做殯儀館。

這裡的風水是很多大師選出來的，諒那東西鬧得有多凶，都不可能離開這裡。　　莫非大家還沒看到他幾天前放在靈堂的骨灰盒子?

　　馬一城深深吸了口煙，丟開煙頭。

　　“哎你到底是來幹嘛的?沒事就趕緊走，離這晦氣的地方遠點兒！好奇那麽多幹嘛?”秦大爺突然變了臉色，不耐煩的直衝馬一城擺手驅趕。

　　馬一城:“???”

　　“哎我去，挺會做人啊。丟了煙頭就趕人?”

　　秦大爺枯燥的皮膚皺在一起，扯著烏紫的嘴唇說道:“那你想怎的?就算有天大的事都得登記，這是規矩！不登記不給進知道不?”

　　馬一城一愣，看對方面色，確實急眼了，不像玩鬧。

　　“我是館裡的員工馬一城。連員工進入都得登記?這是什麽時候下的規矩，我怎麽不知道?”

　　秦大爺愣了愣，睜著混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起馬一城，說道:“什麽馬一城馬一縣，找茬呢是不是?我在這兒上了六年的班都沒見過你。哪兒冒出來的小兔崽子?滾滾滾。”

　　馬一城愣住了。

　　哎喲呵，這老頭兒要上天啊！

　　誰給他的勇氣?

　　他剛想開口爭回去，突然一輛靈車漂移似的開了過來，停在門口就是一陣狂按喇叭。

　　“老秦，開門！趕緊給我開門！”

　　語音有著沙啞沉重，語態卻充滿了迫切。

　　秦大爺不再理會馬一城，連忙按開了門。

　　等那靈車路過馬一城時，一股無名的陰冷之風撲面而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

　　有東西！

　　職業本能給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個。

　　不用細看，這人多半是遇到什麽“業務”上的問題了。

　　“哎喲我的天啊，這一天天的，怎這麽多事兒！”秦大爺喊了一聲，連忙往車那裡趕去。

　　他是最會看勢頭的人，也是最愛湊熱鬧的人。

　　這狀況他都不用看，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

　　倒不是能幫上什麽忙，連幫忙抬屍體都不用。

　　馬一城知道，他只是去湊熱鬧的。

　　跟自己上次回來時一樣。

　　馬一城剛提步想跟上去，突然一聲空靈的聲音響了起來，像是來自自己腦海中，又像有人在他耳邊細語。

　　“等等。”

　　他停住了。左右看了看，都沒什麽人。直到那聲音再次傳來，“是本座。”

　　哦對了，還有宿白。

　　馬一城抬起手腕舉在眼前，那蛇的身體依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靈光。只是眼睛突然從紅色變為白色，並且有些微微的轉動。

　　“你也感覺到有怪異了嗎?”馬一城問。

　　紅蛇:“嗯。不過階品很低，根本沒什麽價值。”

　　馬一城說道:“哦哦，那我要不要也跟上去看看?”

　　紅蛇:“本座想了想，覺得你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裡上朝。如能讓你接觸到越多的亡靈，成長越快。”

　　上朝……

　　好吧，上班跟長朝一個意思，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馬一城連連點頭，剛想跟上去，又被宿白叫住了。

　　“有一件事，本座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馬一城看了眼紅蛇，又將目光迫不及待的移動向靈車到達的位置。

　　只見靈車停穩後，駕駛門才打開，跳出了一人來。

　　宋哥。

　　館裡業務員連著自己，左右就那麽三四個，根本不夠用。

　　也是人少的緣故，大家最是能互相諒解，有種英雄間惺惺相惜的感覺，私下都認識，並且關系不錯。

　　現在宋哥出事了，馬一城很著急，“什麽事?”

　　“簽訂契約成為‘差人’的代價，便是你在這世界上的所有塵緣，統統斬盡。”

　　聽到這句話，馬一城心裡咯噔一下，收回心神，“什麽意思?”

　　紅蛇:“……‘馬一城’不複存在，從世界上徹底消失了。不止身份，包括記憶。”

　　馬一城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嘴巴，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呆住了。

　　“咳，那個，抱歉，現在才跟你說。”宿白的聲音。

　　馬一城穩了穩心神，沙啞著聲音問道:“包括我的，家人?”

　　“嗯。”

　　一聲回答，令馬一城身子一軟，要不是在倒下的瞬間，本能的尋找支撐物，都快跌坐到地上了。

　　他的心掉了下去，仿佛墜入懸崖，徹底心灰意冷。

　　馬一城不複存在……馬一城不複存在……

　　那是種，什麽概念?被遺棄了嗎?

　　家人?朋友?同事?和一切認識的人。

　　沉默了一會兒，他顫顫巍巍又點起支煙，熟悉的尼古丁在肺部打了個來回，這才令他稍稍鎮定下來， 輕聲問道:“為什麽?”

　　宿白愣了愣，答道:“因為差人的壽命可以兌換。換句話來說只要你達到要求並且有足夠的積分，你完全可以永無止境的活下去，與地府齊壽。”

　　“我問你為什麽！”

　　說這句話時，馬一城是帶著哭腔吼出來的。

　　果然，被這個死老鬼騙了！被騙了！

　　什麽狗屁差人，什麽狗屁的與地府同壽?

　　家人朋友們都不在了，就連自己的身份都沒了，換句話來說，連祖宗都沒有了。要這些還有用嗎?還有這個必要嗎?

　　我特麽……

　　手鏈是你的本體對吧?

　　馬一城丟開煙頭拽上蛇形手鏈，就要一把扯斷，和這死鬼來個同歸於盡。

　　“有辦法讓他們記起你。”

　　這一句話，令馬一城立刻頓住了。

　　“什麽，什麽辦法?”他屏著呼吸問道。

　　宿白說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們不記得你，你記得就行。眼下你的同事落難，你是先去救他，還是聽我慢慢說完?”

　　馬一城愣了愣，看向已經被其他同事攙扶著正在離開的宋哥。

　　咽了口唾液，他謹慎說道:“你說的都是真的?沒騙我?”

　　宿白的聲音:“本座說話向來一言九鼎，何時需要行騙來立足了?”

　　何時需要?

　　呵，但凡你嘴裡有一句實話，自己也不會落得沒有陽氣，被亡靈追殺，被家人遺忘的境地。

　　雖然宿白不能信，但現在他還能信誰?

　　能信誰?

　　等等，聊天群……